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26.献良策,逆袭如梦赴流官
白竹山,刘文修从王舜松和小雪儿手中接过九死一生的儿子,悲痛欲绝。为了儿子的安全,刘文修决定重上武当山。与王舜松他们依依惜别后,他便带着丧亲的悲愤,带着年幼的儿子,向着茫不可测的远方走去……
然而刘文修并不知道,此时此地,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山岗上,却痴了一人一马,还有一把牵肠挂肚的苗家弯刀。远远地眺望着这个备受打击的男人的背影,一个同样受尽磨难、却依然秀美如初的青年苗女,忍不住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她心中的情,心中的痛,心中的恋意与难舍,可有谁知道?她掩埋了青梅竹马的故人,忍别了恩重如山的师父,找不到相依为命的父亲,又难见生死相恋的情郎。她从长安坪的苗山深处一路悄悄护送刘文修而来,又目送他孤独地去往远方。现在,是默默地离别他、祝福他,从此与他各在天涯,一生一世不交集,还是应该远远地继续跟随他、暗护他?
刘文修渐行渐远,而这个骑马带刀的伤心苗女却踟蹰而惘然。可是那马儿却并不理解主人的矛盾心理。见前面的马匹走远了,而主人又没有任何指令,它便自作主张,弃了路边青草,打个响鼻,缓缓然轻启四蹄……
一路行来,刘文修到了茅坪铺。他下意识地右挽缰绳,偏离大道,竟鬼使神差般来到了自己最初入峒时曾经滞留过的那片竹林里。
密密麻麻的杆杆翠竹,还是那样亭亭玉立、风姿绰约;来去沓然的竹间小道,还是那样弯弯曲曲、扑朔迷离。当初仗剑入苗疆,斗元人、救蓝家的那个坡下土坪,现在显得如此静谧。见景思人,往事如昨,刘文修真是心伤如剜……
那一丛灌木,是不是当时婷儿的藏身之处?那一片浮云,怎恰似婷儿那飘逸的剑影……婷儿呵,今日你又隐在何处,可曾见我带子归来,孤寂如雁?如今你却魂归何方,可曾知我情难自抑,心碎如尘?
“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刘文修痴痴地想着,不知不觉又潸然涕下……
怀里的小孩儿“呜呜”地叫起来,小手乱抓。刘文修收回哀思,拭去泪水,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物件,为儿子换了尿布,便给他喂起米粥来。
突然一个阴森森的怪异声音传了过来:“刘文修,你可知罪?”刘文修一惊,举目寻去,只见一个陌生的人从竹林深处走过来,步步逼近!
刘文修急忙将儿子塞回婴兜,取了宝剑,愀然待敌:“你是谁?想干什么?”
“咱家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撰写反文,勾结叛苗,谋杀亲王,抗拒官军,却是罪该万死!”
是什么人一下子数出自己这么多罪状来?并且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那篇《讨岷王檄》就是自己撰写的“反文”!
刘文修打量来人,只见他白发华服,身形飘逸,却看不出年龄来;走近了,突然觉得这人行动和声音都像个女人,而且没有喉结,不阴不阳。
难道是个太监?
刘文修心想,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想要干什么,但仅凭他一个人,想要为难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回头又想,现在情况不同了,儿子要紧,还是先脱离险境,走为上……意念一动,便想攀鞍上马,摆脱纠缠。
不料一阵风过,刘文修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又一个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攀杆附叶而来,一个个身形奇快,鬼魅一样无声无息!
被包围了!一阵绝望袭上刘文修的心头:自己与儿子已经走不出这片竹林了!
曾经豪气万丈、却已历尽劫难的刘文修,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透到脚,额上便冒出冷汗来。紧张,不是为自己,只为怀里年幼的儿子;自己已经死过很多遍了,但如果不能保障儿子的安全,如何对得起爱妻婷儿,如何对得起九泉父母?
正在胆寒着,只听锦衣卫炸雷般一声断喝:“刘文修,这是宫中内侍刘雅刘大公公,还不弃剑跪拜?”
果然是宫廷太监!
突然听到一声娇叱,只见一个苗女快如闪电,不要命地冲进了竹林,横一把苗家弯刀,护住刘文修:“文修哥快走,我来挡住!”
“每央?!”刘文修惊得目瞪口呆!失联已久的每央果然还活着!他顿时明白,帮助自己走出大苗山的,一定就是这个情深义重的苗女!但是,每央这个时候突然现身,这不是送死来了吗?
太监刘雅“嘎嘎”地一阵笑:“刘文修,你到处留情,混帐透顶,真是害己害人啊 !”

(“你到处留情,混账透顶!”)
每央骂道:“你个死阉佬,为什么要害我文修哥?”
刘雅却并不恼:“小丫头,嘴还蛮刁的。咱家要是想害你的情哥哥,他这会儿早就没命了。咱家这是要召他进京,内阁首辅刘健刘大人想见见他!”
刘文修脑袋“嗡”地一声炸了:远在朝中的内阁首辅,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为什么要见我一介平民?他怎么知道我刘文修?反正凶多吉少!于是刘文修头一昂:“我要是不去呢?”
刘雅说:“这可由不得你!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走: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不去,你们大小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罪大恶极,死不足惜,难道还要搭上儿子和你这位小情妹的性命吗?”
每央急忙说:“文修哥不要上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朝廷没一个好东西!我掩护你,快走!”
刘文修心中大叹!每央啊,你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情深似海,义重如山,我刘文修怎不明白?但是,你哪里知道皇帝的歹毒手段?哪里知道东厂和锦衣卫手眼通天?他想,这时如果反抗,三人的命肯定会丢在这里;如果去了,自己虽然有危险,但兴许每央和儿子还可以活命。想来想去,别无它途。刘文修横剑问道:“只要我跟你们走,便放过这个女孩和我怀里的幼儿,刘公公说话可算数?”
“咱家什么身份?自然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决心已下,只能一试。太监和锦衣卫暂时退出了竹林,给他们留出了单独说话的空间。刘文修双手托起儿子,跪向苗女:“每央,我刘文修这辈子欠你很多!现在再求你一次:请将我儿子带走,送到武当山,交给我师父……”
“文修哥,你真的要去送死吗?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想不到自己不顾生死,历尽千难万险,情急中与他相见,但最终还是没能保护他留住他……
这时小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每央在白竹山偷听到刘文修、王舜松和小雪儿的对话,知道婷儿已经不在了;现在一见这个脸蛋红朴朴肉嘟嘟、哭得特别可怜的丧母小孩,心中悲戚,便将他抱了过来,颤声问道:“文修哥,这就是你和婷儿的儿子?”
“是的。求每央姑娘救他……”刘文修长跪不起。
每央说:“既如此,我答应你,每央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文修哥,你要保重,早点来找我们……”
刘文修含泪将婷儿的鸳鸯剑塞给苗女:“每央,谢谢你!只要我刘文修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上武当山去找你们……”这时谁能想到?十多年后,有一个少年就持了这对鸳鸯剑,风一样飞泪而来,不顾生死地潜入了武冈城;而在鸳鸯剑的后面,又有一把情深义重的苗家弯刀,毅然决然地暗追而至……这是后话。
且说茅坪竹林内,来不及诉说一切,又到了生离死别时。在每央的痛哭和婴儿的啼声中,刘文修跟着这群太监和锦衣卫,一步一回头地往北走去。
刘文修走了,有两名锦衣卫却暗伏下来。他们的任务是跟踪每央,要弄清那婴儿、那苗女,后来又下落何方……

(“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
注:《先河》第25章.走投无路,苗女携孤上武当(省略)
京城北平。一个夜晚。内阁首辅刘健在自己的府第里接见了刘文修:“刘文修是吧?坐!”语气倒还比较平和。刘文修心里却依然忐忑着,不知如何是好。
刘健笑笑说:“这是老夫私宅,刘公子不必紧张,也不必拘礼,老夫已经知道你是刘逊的儿子。刘公子有所不知,当年老夫与令尊曾是故交……”
刘健先把这层意思挑明,其实是想让刘文修放松一点。但刘文修一听是父亲的故旧,就哭了起来。刘健不语,他曾多次在朝中帮助过刘逊,但是最后这一次……
刘文修自觉失态:首辅大人千里迢迢召来自己,决不只是想听自己哭诉的。刘健挥退旁人,问道:“刘公子痛恨皇上?”
刘文修想,既然羊入虎口,便生死由人了,只好如实答道:“岷王杀我母亲,皇帝杀我父亲,教我如何不恨?”
刘健说:“刘公子倒还实诚!岷王杀你母亲不假,但皇上杀你父亲,却是上了岷王的当。事后,吾皇后悔不已,但已经无法补救。老夫今天见你,也是皇上默许的。”
原来是这样?刘文修始料未及。刘健又说:“老夫听说你为报母仇,误入苗疆,卷进事端,经历不凡。老夫很想知道,武冈城和苗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亲耳听你说说……”
于是,刘文修便将自己的亲身经历,挑重要的件件说来。刘健静静地听着,深思着。他突然问道:“刘公子,你觉得,天下需不需要有一个强力政权来统治?”
刘文修一听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古怪,便谨慎地回答:“一个国家,一个政权,其实是天下百姓的寄托与依靠。假如没有这种政权体制,天下更会大乱。但一个好的政权,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一个不好的政权……”
“那你觉得大明王朝如何?”刘健追问道。
刘文修根本没有想到刘健还会这样问。他愣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内阁首辅是朝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足可决定自己的生死。所以对这样的大问题,刘文修不敢轻言是非,只得肤浅地回答道:“大明推翻了元代的外族统治,自然是我们汉人自己的王朝。”
刘健却说:“说得好!我们自己的王朝,自是应当珍爱。但是,我大明王朝也存在很多弊端,不少社会问题需要解决,原有政制也需要不断改进。我朝疆域辽阔,人口众多,各地自然条件差别巨大,社会情况各异,民族多、矛盾也多,治理起来谈何容易啊!比如说,自我朝开国一百三十余年来,有史记载的湖广武冈苗叛就达十六七次之多,哪次不是生灵涂炭,百姓受苦?但背后的根源是什么?如何才能避免类似乱象再生?刘公子,你是否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呢?”
刘文修其实已经思考过很多遍了,因此他脱口而出:“根源就在于过时的藩王制度和土司制度,朝廷必须对此进行彻底改革……”
刘健一惊: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么重要的问题?便问道:“那依刘公子之见,朝廷该如何改革才好?”
这个命题太大、太笼统了,刘文修自觉失言、唐突,不知道首辅大人是个什么意思,便欲言又止,生怕说错了,惹祸上身。
刘健鼓励道:“我俩只是随意私聊,老夫也绝无加害公子的意思。所以刘公子不必有顾忌,只管将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你毕竟来自事发现场,老夫很想听听你的感受和见解:如果你是老夫,你该怎么做?”刘健没说为朝廷着想,是怕引起刘文修的抵触情绪。
话已说出,无法收回。这时的刘文修,必须站上刘健的角度想问题了。其实站上大局想问题,刘文修也不时有过:“藩王太多,总有人可能坐大,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土司过多,朝廷政不及民,管理难以到位,容易形成武装割据和势力山头。所以必须同时废除……”
刘健心想,皇上做梦都想削藩啊,可是大明王朝从开国到现在,藩王制度已经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可能又会引发皇家内斗,危及天下,岂是轻易动得的?这个问题议不得。于是他问道:“土司制度,你觉得该怎么改才稳妥?”
只改土司,不削藩王,刘文修并不乐见。但他还得认真回答首辅提问:“土司封地,一般荒蛮远僻,朝廷力所不逮。土司们容易拥武自重,最后吃苦的还是当地土民。必须废除土司制度,改由朝廷直接管理。我朝只有统一了社会制度,天下一盘棋,才能长治久安……”
刘健一听就乐了:这事奇了!原来刘逊父子俩都是一个想法啊!便进一步引领话题:“这种土司封地,目前我朝非常多,尤其是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如果突然都要废除,则免不了天下大乱,太难了!”
刘文修说:“依晚辈想来,自然不可操之过急,不宜大张旗鼓地同时推进,而应当循序渐进。朝廷可以抓住一切机会,零敲碎打,积少成多,积小成大……”
“零敲碎打?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可以视情况采取不同方法。比如说,土官绝嗣时,朝廷就不再续封,立即派遣官吏进入,直接接管;土司内部宗族争袭时,力量分散,朝廷可以乘虚而入;土司与土司之间互相仇杀时,朝廷可以各个击破;土官犯罪时,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废除封册;土司叛乱被平定时……”刘文修突然缄口不说了,因为最后这种情况,正是目前五峒苗疆的形势……
刘健却大感兴趣,接过思路,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对不法土司,计擒为上,兵剿为下;引诱他主动投献为上,勒令他向朝廷纳土为下。既要用兵,又不专恃用兵;以武力相震慑,力求以政治手段解决。对土司本人,主动交印者,或给赏赐,或给武职,或予世职;抗拒交印者,没收财产,把他迁徙到别处,另给田房安排生活……嗯,是这个思路吗?”
对于土司制度的改革,刘健何曾考虑过千百遍?今夜被刘文修的实践心得一激发,竟然灵感泉涌,各种妙招纷至沓来,不觉兴奋异常。心想,这小伙子到底是从基层一线来的,看得真切、想得明白啊!
刘健见刘文修不再说话了,于是又问道:“土司被废以后,对于原来的疆域与土民,该如何处置才好?”
刘文修只得又答道:“对于这个问题,晚辈也曾思索过。现有上、中、下三策,自知浅薄,不知对错,敬请大人指教。”
刘健闻言大喜:“哪三策?说来听听。”

(“哪三策?说来听听。”)
刘文修见首辅大人和蔼,不像有阴谋的样子,于是不自觉地打开了话匣子:“依晚辈想来,土司被废后,保留土司封地和所属土民不变动,就地另行设置行政机构,改派官吏直接管理,同时对这些流官预设任期,并不世袭,使他们在当地难以形成气候,利于朝廷长期直管,这是上策;将土司原有封地打乱,分割到邻近官衙隶属,各自管束,以裂其势,这是中策;将原有封地上的土民分散遣送到不同的区域安置,使其不再相联,则难以抱团谋反,这是下策。”
刘健不禁抚掌道:“刘公子所说三策,自然是上策最好。”
刘文修说:“晚辈斗胆,称这种废除土司、改派流官的方法为‘废土改流’,不知妥否?”
刘健说:“确实贴切。但老夫觉得,不如叫作‘改土归流’更加顺口,刘公子觉得如何?”刘文修心嚼一会便说:“如此确实更好!”
刘健又说:“刘公子对五峒苗疆的情况十分熟悉,改土归流、设置官衙后,应当如何治理那里的苗民?”
刘文修想了一想,回答道:“具体到五峒苗疆,晚辈想应从政制、武备、经济、文俗四个方面入手,进行全方位改革,才能治理好这个区域,使这里的人民不再有动乱与痛苦,天下也就太平许多。”
四个方面?刘健暗暗惊喜,这个正是自己日夜苦思的问题啊,没想到这刘文修已经想得这么具体、透彻了!便鼓励道:“愿闻其详。”
刘文修说:“政制上,可在五峒苗疆设置一个行政机构;要打破苗疆‘民不上丁、田不输赋’的惯例,改为登记户口,编籍人民;要于各寨设立寨长、村长,直接听命于县衙;对此次动乱,从者不究,实行宽宥、抚民政策;强调民族平等,维护苗人权益与尊严……”
“等等!民族平等?这个想法真是超前,老夫也是闻所未闻!但自古苗人就是苗人,汉人就是汉人,岂能混为一谈?如果一下子平等了,你就不怕今后苗人上房揭瓦吗?”
刘文修解释道:“晚辈想,这也许是问题的关键,因为牵涉到苗人的尊严。人只要来到这个世上,生命都是平等的,本来就无贵贱之分。但是,自古以来,汉人将少数民族称为‘蛮獠’,倍加歧视与打压,愈加激起他们的反叛情绪,怎能求得民族大同、天下安泰?”
刘健说:“嗯,民族平等,这个听起来倒是不无道理,但我中华几千年来的观念与传统,何能喊改就改啊!这个老夫还得好好想想。那武备方面呢?”
“武备上,应当实行军备与民备齐头并进,相得益彰。在苗疆,除常备军力外,可以设置‘抚苗’等职,用熟习苗情的人担任;再于各峒寨内编训‘款丁’,设立千长统领百长,设立百长统领款丁。款丁岁纳秋粮,不编均瑶,唯当里役,遇地方有警,可调以防守城池,把截要路……”
刘键疑惑地问:“军备与民备同进?这个也很新鲜,但是款丁松散,难以约束,这么做能有效果吗?”
刘文修说:“军队行使武力,只是最后手段,平时只是起震慑作用。而款丁与苗人好比鱼和水,彼此难分,自是最为接近;款丁又如楔子,锲进苗人深处。官府只要采取措施控制住款丁并发挥其作用,便可及时掌握苗情,发现隐患能够迅速处置,而不需要动用军队,以免激化矛盾,这样就能化大为小,化小为无……”
刘文修看首辅大人只是点头静听着,未再提出异议,便继续说道:“经济上,应在苗疆丈量田地,课以粮赋,同时劝扶农桑,发展生产,改善民生。要变革赋税,废除土司的征收制度,改由官府直接征税;因苗疆生产力低下,税率应低于其他地区,以减轻苗民负担;要没收岷王在苗疆的庄田,归还原主;鼓励开荒垦田,所垦新地三年内不纳秋粮。努力做到未有无田之家,未有无粮之丁,未有不安之民。同时,应在苗疆修路架桥,改善恶劣环境,方便民众生活。鼓励汉人入峒经商、落籍、移民,带进生产技术,促进苗疆经济发展……”
刘健听得连连点头,又插话说:“原来土司的田地,也一定要收归公有,招民耕种,按亩纳粮。当然,原来土司家庭,也应留给适量的田地,让其耕种,以保障其基本生活。”
刘文修又接着说:“文俗上,既要保留和尊重苗族风俗习惯,又要大力灌输汉族文化,实现苗汉文化共存;鼓励苗汉通婚,促进民族同化;还要建立汉学书院,并拨给公田,免费教化苗童……”
听到这里,刘健想起一事,便问:“听说苗人内部流传一种文字,外人不识,官军常常因此吃亏。刘公子可曾知道?如何看待此事?是否应当禁止苗文?”
刘文修说:“苗文确实存在,但晚辈并不认得。这种文字其实不是洪水猛兽,它的存在并不可怕,也不必去禁止、去消灭。在苗疆,可以让苗文与汉字并存,自长自消。一方面,应当鼓励苗人学习汉文;另一方面,在苗疆的汉人也要努力兼习苗文。我汉族文化源远流长,生命力极强,优势明显,必将为民族融合、一统中华作出贡献……”
谁也没有料到,内阁首辅与一个平民越聊越投机,竟然忘了贵贱、年龄、时间。两人一直交谈到深夜,刘健才说:“刘公子先回客店去休息吧。不要离开京城,再想想还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有?”
望着刘文修离去的背影,刘健心潮难平。原来只知道苗疆里这个写《讨岷王檄》的人似乎很有才华,没想到他却是故人刘逊的儿子。将他召进北平,除了自己对故人的感情外,原来也只是想向他了解一些当地的真实情况,自己在制订“改土归流”大计时好做个参考;不想这小子不但熟知情况,而且所思所想颇有高度和见地,还切中要害、切实可行,大部分与自己不谋而合。在刘文修的方略里,还有不少积极进步之处,对朝廷制定“改土归流”政策大有帮助。
他想,刘逊之子,又如此有才,我得帮他;而刘文修并不知道,婷儿起草的那篇《讨岷王檄》,居然千里迢迢地将他牵引到京城,还暗中改变了他的一切……
过了几天,刘文修又被召见。内阁首辅刘健心情颇佳:“刘公子,朝廷已经采纳你的建议,决定在湖广武冈苗疆试行‘改土归流’。那里将单设城步县,由湖广司宝庆府直接管辖,将诸葛城作为县治……”
刘文修舒了一口气。刘健补充道:“在五峒苗疆试行‘改土归流’,朝廷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探索做法,积累经验,形成模式。试验取得成功后,将在其它土司地区逐步推广。所以,城步的‘改土归流’至关重要,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刘文修说:“有大人您在,朝廷有心想做的事,一定会取得成功!”
刘健接着说:“皇上恩准,因事出有因,赦免你刺杀岷王、伙同叛苗对抗官军之罪。”其实,皇帝知道刘文修从骨子里大反岷王,那正是暗合了“圣意”啊!皇帝正私下里“龙颜大悦”呢!

(“皇上,事出有因,刘文修…”)
“晚辈感谢大人关照!”刘文修知道,如果不是刘健从中斡旋,自己就是长了十个脑袋,只怕也已经被砍走了十一个。所以他并不感谢皇帝,只感谢刘健。不过转念又想,不管怎样,现在应该没人找自己的麻烦了,终于可以脱身前往武当山了!
但是,刘文修高兴得太早了!只听刘健又说:“城步知县一职,事关我大明王朝‘改土归流’的成败,至为重要。刘公子,你觉得派个什么样的人出任此职,最为稳妥?”
正如鸟笼开闸,只想振翅自飞。刘文修才不想再管这些烂事呢,因而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官场上的事,晚辈不熟悉;对朝廷官员也概无接触。此事大人自然有定夺,晚辈不敢妄言……”
谁知,那大明王朝的内阁首辅却紧紧地盯着刘文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职,非刘公子莫属也!”
真是病去如抽丝,祸来如山倒。刘文修顿时魂飞魄散!昨天,自己还在与“叛苗”一起浴血奋战,共同抵抗朝廷大军的疯狂进攻和血腥屠杀;今天,却要作为朝廷命官,回过头去管理那片血土、“压迫”自己的生死兄弟?是不是黑白颠倒、乾坤倒立了?
朝廷官吏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选我?刘文修慌不择辞:“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何况,晚辈无德无能,闲云野鹤,一无功名,二无公职,并不合适,实在不合适……大人还是另觅良臣啊……”
“合不合适,这个就不用刘公子操心了。吾皇爱惜人才,已经当廷恩准,将刘公子作为特例,不需要经过科举考试,直接任命此职。其实那天晚上,老夫已经受命考过你了。刘公子,此事在我朝还没有先例……”刘健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份公文来,交给刘文修。
刘文修接过公文一看,顿时双手颤抖,心凉如冰!这份吏部下发的官吏任免文案,竟然跳过司府两级,直接任命起县令来:“兹着刘文修为湖广布政使司宝庆府城步县从六品知县……”
“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家父曾经反复告诫,不要考取功名,不要涉足官场……”真是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刘健道:“看来刘公子还是个大孝子。老夫这里还有一份文案,刘公子不妨也看看。”这是武冈知州刘逊的绝奏抄本。刘逊在奏本上说,为了苗疆的长治久安,为了苗民的幸福安康,建议朝廷废除苗疆的土司制度,改由朝廷直接接管……
看着看着,刘文修泪如雨下!原来父亲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父亲真是竭精殚虑,死而后已啊!
刘健趁热打铁:“刘公子,在苗疆实行‘改土归流’,这是你父亲最先提出来的设想,也是你父亲的遗愿。你作为孝子,难道没有责任去身体力行,去实现父亲的理想吗?而且你注意没有?你一上来就官定‘从六品’,比一般七品知县还要高半级;而你父亲为武冈知州时,也是‘从六品’……”
刘文修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他还是心存侥幸,声音像蚊叫一样:“如果晚辈不接受这份任命,便将如何?”
刘健立即正色道:“刘文修你给我听着!倘若你不识好歹,老夫根本救不了你和你的儿子!对了,还有那个苗女!”
原来皇帝已经表示,只要刘文修有才又有“德”,即予重用;但是如果他不肯为朝廷效力,便立即“除之”!
是的。皇帝既可以对一个人赞赏有加,委以重任;也可以判定他十恶不赦、罪该万死。刘文修能够“吊丝逆袭”,这固然是因为他有能力有见地;固然是因为刘健极力保举,皇帝乐得送自己的启蒙老师一个顺水人情。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任你理由千万条,都敌不过一个深藏不露的帝王权思:刘文修与岷王家族有着杀母杀妻之仇,朕如果派刘文修去了下任岷王的“卧榻之侧”,那便是如何?
细思极恐!
世上有很多诡异的事情,原是那么不可思议,莫名由委。但只要仔细一琢磨,其实又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一提到儿子和每央,刘文修立即色变!他自然听出了刘健的弦外之音。他明白,朝廷恩威并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他恨自己,那晚为何不装傻卖痴、虚与委蛇?还那么长篇大论、夸夸其谈!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自从卷入武冈乱局后,经历跌宕,命运多舛,丝毫不能自主。刘文修只觉人生就像做恶梦一样……
刘健又语重心长:“老夫知道,刘公子曾经与五峒苗人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留下不少感情纠葛,不好处理;老夫也知道,你的儿子尚在幼年,需要精心抚养;老夫更知道,是朱彦汰杀了你妻子……但是,个人的私念难道比大明社会的稳定、五峒苗疆的太平、十万苗民的生死更重要吗?大丈夫应当站高一点、看远一些 ! 跳出个人恩怨,为天下着想、为百姓谋利!你如果痛恨五峒的战乱,体恤苗疆的人民,忠诚那里的朋友,你就应当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去将他们的家乡治理好、建设好,去将灾难深重的苗民拯救出来,去将生死与共的朋友引上康庄大道;而不是袖手旁观,做空头理论家,不干实事 ! 刘公子,只要你拿出勇气,勇敢面对这一切,就必定能将难事办好!老夫一定督促各级官衙,全力支持你在苗疆的各项改革;朝廷也一定尽可能以你需要的财力,支援城步的重建和发展。今后碰到什么困难,你还可以直接来找老夫,老夫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支持你!刘公子啊!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机会难得,天生我才必有用,不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岂不枉负了男儿此生?老夫相信你!”
刘健的话,句句似利箭,箭箭穿心窝。刘文修只觉得一道道眩目的血光浮现眼前,一幕幕惨烈的场景如屏影映:清溪铺,苦百姓的村寨一片废墟;巫水边,杨家将的尸体堆积如山;大苗岭,火塘湾的寨民魂飞崖外……
刘文修泪流满面!
但是啊!那时刘文修根本就不曾料到,三年后(1505),年仅 36 岁的孝宗皇帝朱祐樘就驾崩了;而内阁首辅刘健很快就被列为“奸党”之首……(未完待续)

(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肖仁福作序)
创作本章感慨:融明清两朝几百年改土归流的成败得失和经验教训于一章,压下大仇敌友互换、吊丝逆袭意外翻盘归一人,这个有点难度啊。
(说明:①作者授权山径文学社首发《先河》。侵权必究。②配图源于网络,感谢原创和出镜人!)
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读过大学中文,修过志书,做过机关职员;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第二任社长,第三任主编。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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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