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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五日祭丨
请从地底出来
我将于今夜,点亮你镜片后
年轻害羞的眼
我将举起你的颅骨
在蝼蚁们制造的空洞里填满松脂
用松针捧着
从你背后山坡,春天的虫声里
抢回受伤的松树
在它的断口和枝头采集
听啦,啄木鸟一直在打造响亮的棺木
而我将取出深海王珠
填补你胸骨上,一个贯穿的眼
出来吧我知道你还在书写
带着粒弹头,黄色纸张,不变的词语和字迹
请来到我虚拟的光明和温暖中
如果需要我可以用鹰劲击山谷,为你轻拍水面
用你倒下前的陈述将无耻站到今天的树烧尽
连同你遗弃给这个世界的骨骸
虚无之地丨
再次祭出白色的花朵
从虚无之地。再次用它说明
它开放于暗夜。那是另一朵
巨大的褐色之花
是罂粟园。他用身子挖掘
挺直如锹脚下抖动着锈色链条
他唱着喑哑的歌
我听到只因那喉部血光的起伏
因那歌声沉入黎明的死寂
他肿胀的唇吐出坚硬的音节——
是一些碎裂的骨片,如月光般冰冷脆薄
他吐出,并一一种下它们
但那里明明是一片虚无之地
词语丨
如果我开出花来
请把它绞死
请把它献给刽子手
就说,感谢他用脚尖踢开石头
把它肢解
把花瓣散放在井沿,尖叫着揉碎
像对待儿女
当他们开出花来,当需要献祭
我轻唱
从断口吐出另一条清晰的河流
在夜间洗净血污
用绞索收回破碎的皮肤,弥散的香气
英烈丨
墓地。当我
从面前的纸灰里捡回眼珠
我说:看啦!
但你用耳朵
你把右边那只放在黑礁石上听海
左边这只放在碑石上
接收陆地上从未改变的声音
而我用眼晴。我说看啦
当我拔开碎玻璃捡回另一颗
从一株黑草莓旁边
依稀带着蓝色星光
是的,妈妈,是你赠我的
它已破碎,而且肮脏
异日二首丨
敏事丨
六月提着口隐秘的井
四面蒺藜。不能打探,不能触及
走过塌陷的宏大表面
展开倾斜的广场和旗帜。老款黑袍
新一季黑色坚果
拿着黑树枝,在周围有秩序撒开
无法循迹。一个暗哑的声音
——来吧,他说
把割下的唇,喉咙的断面,撞扁的金属
重叠成井沿
再次歌唱,喷出深处的血水和尖叫
第四日丨
第一日我想订阅一场著名的雪
第二日我想邮购一片明亮的光
六月深谙取消与删除
有个隐秘按键
藏在伟大时间的袖袍里面
六月广场严禁飞舞
六月驿道统一封冻
六月第三日我看向空空的路口
想,明日凌晨邮车还是会再次到来
在一片浓黑潮湿的梦呓中
把一封书打开给我
柳丝|
深井上方再次茂盛
优雅,青翠,风中自由自在
满足,止语,静好
再次以完美形态覆盖井口
柳丝,再次在时间的风暴里轮值
泪如雨注
亲人和朋友手捧黑陶罐
寻找那口井,在原野的各处
偷偷收拢残骨
挂历本每到这天,就在视线中
垂下洁净线条
剥开是一条条惨白骨肉
夜反复到来,有些白昼比夜更黑
远方松林渐渐明亮
树枝摩擦出焰火,奉上诗和花
无依之地丨
无依之地
众多空洞的眼浮在空中
拆散的木梁和瓦片浮在空中
我们举起,和
传递一些方块状的词
从喉管里输出混凝土浆。重建
看啊,无依之地
那喷涌着浓烈柴油烟的挖掘机上方
无法触及之处:新的土地和房子
我们重新布置熟悉的一切:
春花,夏叶,秋果
冬天的雪和雪地上蹦跳的兔子
我们邀请亡者相聚
我们重铸心,并再次开始爱它:
那可以依附之地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丨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紫丁香在高大的朴树下默默开放
月光和河水远道而来,又迅疾流向远处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神山越退越远,朝圣者一步一拜
此生注定无法到达它的脚下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阳光照耀的路口,孩子吮吸着成份可疑的雪糕
年轻城管在群殴挑担的老妇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在那些庄严建筑的大理石台阶下面
看不到低端人士
他们在完工后一个寒冷的冬夜突然消失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满面红光各色精英
与凋敝之地的留守儿童,和他们远方面如茶色的父母
披覆着同一片天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一些人在高墙外面,另一些人在里面
拘捕者与被拘者,爱国者与汉奸,红的黑的
该如何鉴别一个人真实的身份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我的爱和信念从心中一点点剥离
麋鹿睫毛下闪烁的光点
在我们的眼睛里越来越稀落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夜已经来临,猫的瞳孔在放大疑虑
紫丁香努力开放
越过猫砂盆抵达的味道已经变异
告诉我,这世界是真实的——
请告诉我,在我睡着以前
雪语丨
好久没写诗了
我一写诗雪就下来
压在房顶
在屋檐上倒挂尖锐的冰棱
我已经很多天不写诗了
我的语言是白的
配不上黑色的国土
如果粱山落满雪,就变色了
就不再以黑旋风和黑色旗杆为标配
而在语言的雪中
我的诗句也必然像一支支长枪
闪着银白色寒光
竖在纸质长方形演武场
尽管只是像
也足够引发罪名
也足够让下雪和赏雪的人倒霉
我打算熬过这个冬天
绝不写诗
我必须忍住内心的冷
不让雪下来
我不想听到屋后
竹林里的那只黑乌鸦高唱:
“添衣啊,哇!”
20220120 写
20241217 再改
默不作声丨
我知道很多东西在雪地下挣扎
我知道知道真相的都默不作声
都默不作声,与雪指定的态度一致
锁定的沉寂中有更多沉寂压下
更多沉寂的六边形压下
在秘不可宣的事实上堆积
塑造表面美并推向辽阔的边界
我和猫也沉寂着我们趴在窗台上沉寂
心情与所有沉寂者一样,尽管
我拢着袖但我明明知道我的十指在雪地下冻得通红努力想伸出来
猫踡缩着爪子但它却明明看到自已的脚印一溜烟卷入了沉寂深处
读心者丨
在城门口我遇到一个读心者
他拦住我的牛车
你很危险。他说
从车上拿了颗甜枣扔进嘴里
你关于国王和城堡的想法是有罪的
他说,我受命读你的心
不需要语言
他张开嘴指给我看他的缺牙齿
瞧,这是某个词硌落的
好的我帮助你
他说着,一剑挥下我的人头挂在城墙上
骑着吃惊的牛出城去了
动机笔录丨
我需要多一些怀疑
推证那个梦境
我需要挖一个隧道
穿过心中黑山
我需要一个密钥
解答身上印记
我需要一场浓雾
把人世锁住
我需要一双翅膀
从灰烬里起飞
什么都会发生|
什么都会发生
春天不再到来
种子在永冻层封禁
什么都会发生
所有声音消失
绝对的白铺满大地
什么都会发生
山峦气球般升空
鸟儿吐出带血的子弹
什么都会发生
幸存者数着日头
亡灵在黑暗地下聚集
什么都会发生
此诗并不存在
花儿正在从枝头消失
自陈丨
我爱一个没有见过的人
我恨一个并不认识的人
我牵手牵到的只是自己
我出手击倒的总是自己
我白天昏睡耕种不存在的田
我夜间醒来采摘不存在的果
我在黑风寨当强盗
我飞越血海在老屋废墟前耸着翅膀哭泣
我捧着前世的愿继续寻找一座庙宇
我举着空棺渡一条黑河
哦看啊——
我在裂成无数光片的时候像孩子般快乐叫喊
我赤条条走在祖宗留下的土地上
我在祖国失去了祖国
暗时代丨
有个朋友发明了一个词汇——暗时代
我大声叫好
我叫好的原因并非庆幸身处其中
事实上我点赞的是
在我们这个既光明又伟大的时代
从来没有人公然地
如此贴切过
一个人倒下后丨
一个人死了,另一片土地上
鸭子们光荣聚集
狂欢不需要太多理由
只需要遥远的一个人死于非命
不管多远,认不认识,是个什么人
谁叫他既不是主人
也不是主人的朋友呢
这天,我看到村东头的烂泥塘里
再次挤满了兴高彩烈的鸭子
它们击掌相庆
纷纷用阔大的口器开启啤酒瓶:
“呯,呯呯!”
我不知道它们后来具体讨论了些什么
但很明显两声枪响有了传承
我回家关上门窗
知道它们闹够了就会在黄昏来临时
排队走回鸭舍
我最后决定仿效它们的做法
趁天色尚早
去村西头王大爷的烧腊店买只烤鸭
回到茅舍,和它碰杯
喝上二两
花果记丨
时间的蓝色藤蔓
攀援上2022年夏天黑色的城墙
从词汇的花朵中,挑出恨和诅咒的数朵
开放在白卫兵把守的钢筋水泥之上
泪珠,长不大的小果
晶莹但卑微。理应淘汰,落下
散布在一众膝盖的周围
你也落下,在手机上结出一颗
倒悬于第十八层高楼的果实
就停在那里吧,就结在那里
那也是感恩和颂圣之声抵达的地方
洪水季就要到来
一些鼹鼠正被上游准备
另一些人正爬上另一些窗台
乌克兰丨
我犹豫这算不算一首诗:
雪地上花朵
冒着烟,翻卷出一个个黢黑深坑
这使我推测
洁白,必招致不期而来的
绽放
花,不只与春天有关
不只与幸福有关
我想忘记
身体与残肢突然在空中绽放的情景
孩子花一般面孔
突然在一层浮土下绽放的情景
只想让沮咒
带着旋转刀片
砸向一座封冻的宫殿
砸向一个人的脑袋
让它也开出花来
被一只百灵鸟刺痛的乌鸦丨
作为一个批判者
乌鸦必须先抹黑自己
这样看上去它只是在否定自己
同样作为自由的歌者
它必须让歌声区别于黄鹂和画眉
尤其要区别于一只胸前吊着牌子的百灵鸟
那一天她站在广场正中
体态不再年轻,姿色不再靓丽
却依然挤眉弄眼
从任意变形的嘴壳挤出令人吃惊的声音
娇媚,甜腻,肉麻,公开
迅速传遍森林王国
但这在乌鸦的听觉里是刺耳的
对它是严重的伤害
它煽动翅膀飞到对面旗杆顶上
在一大片红色飘扬的顶端使劲蹬了两脚
踹出个黑洞,然后回过头来
用响亮而真实的声音说:
哇,哇哇,哇——!
黑雪丨
那场雪我记得是一些白色的碎片
对,只是碎片
但很可能主要是黑色的
我记得一只乌鸦从雪地上惊飞到树杈上
被一声巨响撕碎
除了羽毛,那些铁砂是也黑色的
涂上血飞到对面土墙上
瞬间变红,很快又变成黑镶嵌在里面
那场雪事并未消失
那些铁砂和一些老旧的铁器早已风化不知去向
我还记得雪中一张面孔:狰狞,蛮横
雪光冰冷的表情中
藏着一个妇人和几个破衫褴褛的孩子
这些影像也渐渐破碎了
这些碎片是黑色的在那场原本是白色的雪里面
但就算在不下雪的季节
几个特定日子,也必然以一种古怪的姿式
洒落在几个黑色的墓碑旁
一月二十九日冠状散句二首丨
哭灵丨
你轻哭。从底城浮起
自隐秘花冠中第一个打开悲哀
黑影子飞翔暗夜
当更夫从地下走出,敲打黑色竹筒
高喊:黑更黑了!
那落在地上的钟声
你捡起擦试,藏匿怀中一如往日赞美
黄昏时有人在源头轻击河水表面
传递未经证实的波光
你跟着一个声音说:谣言
在围城中倒下又站起,尖叫和哭泣
致未亡丨
每个人的身体里
都住着一个死去的自己
每个躯体都是一个活着的坟墓
每个人都是一座危城
你住在里面
无从得知围城的消息
来啊!另一个你在突然死去中呐喊
在点燃身体的蓝火中吼出死亡的哑寂
像没有雷声
伸进隐秘思想的一道闪电
你喊出痛和醒来,但仍是哑寂
当冠状之花自高处的树枝飘落并发散各地
当没有人顾得上为你哭泣
你再次诞生高举着骨灰从炉膛中走出
你听到一个高处的声音:“一直……”
当来到自己的墓穴
冷冷地看着最后那揪土落下
没有人走近你。没有人愿意
当你意识到此前从未意识到有一个春天
是阻绝和黑色的
空洞丨
作为一颗并不存在的子弹
我有澄黄色黄铜外表
铅一般沉重的心。整日躺在弹盒中
沉默不语,渴望穿越
当死神召唤,在枪口告别
火光簇拥,吼出此生压抑已久的唯一声音:
一个滚烫词语一一砰!
我在黄昏时分,从一片宁静的池塘
一群摇摆着笨拙和可笑
固执选择左侧烂路返回肮脏禽舍的
鸭子上方飞过
洞穿哑夜,抵达血花飞溅的黎明
回头看到
黑暗在身后再次闭合
那群用集体主义聚拢在一起的鸭子
再次从敞开的栅门摇摆而出
一抺鲜红的血
从我身边笔直射向它们
使它们感到温暖,得意地伸长脖子鸣叫
青白色寒烟
从破败的瓦房上方升起
那片烂泥塘也再次打开水面
自豪展现浑浊污秽特色
鸭子们在淤泥中弹冠相庆
挥舞五色杂毛
用嘶哑的喉咙高唱:厉害了嗄嗄!
而我那小小的橡木旧居
躺在抽屉里面
当中多出了一个空洞
表面上看,是预留给自己尸骨还乡的墓地
其实却是一只扑棱了一辈子
却从未飞翔的虚构的鹰
遗弃的巢穴
美丽异木棉丨
美丽异木棉,独特的树
我认识它是在一个初冬的傍晚
有些冷有几滴稀疏的雨点打在头上
我抬头看看天色顺便想看一眼
那颗通常都倔强地闪耀着橙黄色光点的金星
但依稀中透过篮球场青白色灯光
我发现一棵巨大的花树
站立在草坪东边,一个不起眼角落
但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那美丽的血色之花
也不是它曾被锯断的残躯
重新长得浑圆壮硕象个和蔼可亲的胖子
我恍惚间看到另一个情景
那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我的朋友,在一个危险的日子
矗立在一个著名的广场
高举着一堆不该说出的词汇
一万种自由色彩
被涌上天空的某种液体
染成那座城楼唯一的暗红
我走到这棵树下
发现相当于朋友胸部的位置
有一个大洞朝外努着
明显是贯穿了某个重要器官留下的残迹
我忽然悲从中来,十分想念这个朋友
这时一朵低垂的花碰到我的额头
五角星形状,红艳,长着几根稚气的胡须
仿佛戴着军帽欲言又止他年轻害羞的表情
我刚看清树上铭牌——美丽异木棉,雨下大了
在我的光头上滴答出清脆的响声
敲打的振动从头骨传递到胸椎
又从脚底消失于大地
我忽然想到木鱼,那些被敲打千年的
麻木而坚硬的头颅
是否真的能把世间的真相和痛苦
传递给佛祖
离开的时候有两件小事提一下
首先今晚金星并没有在遥远的天边出现其次
树旁有只沉默的垃圾桶一个脏兮兮的拾荒女人
肩挎快要装满快要垂到地面的垃圾袋
正努力直起固定弯曲的腰来
星跃丨
一一致黑暗中自带星光的孤旅者
孤旅中遇到一个
夜行人。他说:“嗨”,指给我看一粒星光
它有蓝色树枝
“那是只麋鹿,快长大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想象黑暗中情景
“你把它搬到轻浮的诗中,是可耻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注意到他脸颊上伤疤——铁器留下的锐角
我们陷入了沉默,并肩走着
星光下我们并肩走着
我们的背包偶尔会轻轻地碰触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天时
有一粒星光很亮,和其它星星相距很远
那头麋鹿是孤独的。我想
和我一样,它明亮的角枝跃出了黑树林
身体却还在里面
昨夜梦见自己走在一条泥泞路上丨
从晏阳镇出发,一条长长的泥泞路
梦见自己要到长宁去
我遇到一个独行的人
身材高大,穿着绿色迷彩裤,和善地为我指路
经过一个寂静的村落——不明白为何如此寂静
我又看到他在前方走着,从容不迫
再次经过他的身边
看到他的裤子如铜锈般陈旧,粘满泥泞
他又和善地朝我笑了笑,一个人继续朝前走去,步履坚定
朦胧中远处矗立着一架巨大的风琴
我做过很多孤独走在路上的梦
这是目的地最清晰的一次
醒来后不觉沮丧,有什么东西
在内心暗暗跃动
玫瑰之手|
再见玫瑰,是在十一月街头
反剪双手
花朵,装点着一只只坚硬
冰冷的钢盔
而不是常见的——爱
那从内心长出,穿破肌肤的尖刺
将被迫失去
但玫瑰,就是玫瑰
是花族中
带刺,异香袭人的奇女子
她的种子
已酝酿了下一架挺立的骨头
下一场
与众不同的花事
等待吧,作为一枝饱经风霜的
即将凋谢的雄花
我曾无数次
为自己光滑的枝条惭愧
我们长不出刺
也从未有过玫瑰的美丽和香味
但至少可以期待下一个春天
允许她胜过百芳的娇妍
带着刺灿烂开放
欣赏她,赞美她,呵护她
像对待自己的
宝贝女儿,绝不许任何人
绑住她
曾信任地交给我们这些——父亲、男友、丈夫的
——柔弱的双手
获罪玫瑰(致LYL)
那颗钻石
绽放在她的唇上
风说:我吹落了所有露水
而这一朵如此顽固
它暴怒,它吹呀,不再是春风。而她
始终是一朵风中的玫瑰
她说:你吹吧,我晶莹的词语
只会与艳丽的花瓣
一起吹落
一朵玫瑰负全责(致X.L)
——华丽的夏天正在高速奔驰。对于一朵玫瑰可能引发的事故,必须严格防止,可预判由她负全责,并施以幽闭的惩罚……
夏天失事于最后一朵玫瑰
她幽闭的唇含着违规变道的词语
越过篱笆就会开放
锁麟囊中,陪嫁的铜叶子绿锈渐深
一颗流放的晓星在波涛尽头凝望:
手挽手洞穿天际陈旧的蓝色旗袍盛典
紧锁的大门被荆棘刺醒
发现无法收拢翅膀的故园在风中扑腾
田鼠和野雀奔忙的线条
千揉万折成愈发艰辛的一团乱麻
曾经的死敌,蛐蛐与田鸡渐趋一致
心事汇合在一起付诸东流
傍晚,一个黑衣老生离开芦苇丛破落的巢
拦住一把顺水漂流的京胡
一声悲凉长腔,把月光挽成上吊的死结
一切指向唯一结局:
离去者都想抓住上帝垂下的那根稻香
原本一视同仁
有庞然大物蹬倒花圈和墓碑
从庙堂跃起
危险的情景丨
有个情景符合我的某一想象
时间不是夏末,就是初秋
焦燥的气团凝聚已久
在可以预见即将燃爆的田野上
一些小不点
驾驶着轻巧的双翼滑翔机
一根根火柴棍,各种自由颜色
危险当空飞舞
被砍掉头颅的稻草捆成一束束
倒卧在地
从怀抱中失去孩子的玉米杆
仍悲壮挺立
这些被太阳榨干了水份的身子
被掠夺和屠戮的身子
一无所有,足够枯干和麻木
但无疑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一一
那些小不点,一根根七彩火柴
飞舞而来
纷纷立在干燥的大面积可燃物上
这个情景使久居茅屋之中
不谙世事,但并不绝对安全的我
感到深深的担忧
却又泛起了一丝莫明的激动
荷之难丨
不染,就让你深陷泥淖
这群绿衣宮女
逃脱了战乱的王宫
又落入和平的禁锢
不准上岸、迁徙、发言
她们只好把洁净的身子
从污泥里高高拔出
用沉默做刻刀
把苦难雕成了花
岸边,游人们故作优雅
用镜头掠夺惊艳的美
却无视那咬出满塘碧血的唇
戴着泥铐的脚
任她们举起拳头
在风中紧攥着一把把苦泪
仿佛那年渡河时举着妆奁
又仿佛在朝天抗议一一
那深巷药肆里撕心裂肺的念唱:
荷叶半两…莲子十钱…
这俗世的病千年未愈
这时候蝉声在坐客们
越来越糊涂的茶香里凋零
又一个杀伐之秋
渐渐逼近
浅涉丨
01
黑夜是光明的孩子
太阳有多红
这世界
就有
多黑的夜晚
02
一定是乌鸦
引诱我走过公园的草地
在官方的宣传里
它们总是不怀好意
但我失落在地上的阴影
肯定是另外的因素造成的
就像那尊表情庄严的铜像
他脸上的伤疤
一定另有一道光芒曾经掠过
那并非乌鸦的爪子
或言辞
03
我袖着手
耐心等待着寂静的冰面
风从我的脸颊上剥走温暖
但有更多的温暖涌了上来
我唯一感到寒冷的
是那块快递进我骨缝的冰面
我唯一感到害怕的
是那个神秘消失的快递员
04
一只乌鸦好心地对我说
回去吧
它一定在那里观察了我很久
那是一根枯枝
一根形状惊悚的枯枝
它就蹲坐在上面
一根剥皮的枯枝
一根受过酷刑的枯枝
它一定狠狠鞭打过春风
没活过夏天
它已经死了
而它就蹲坐在上面,黑铁的爪子
紧紧地抓住它
05
伟大——
我听到激动的喊声
循声望去
发现河岸上古墓的石门
有移动的迹象
一只精瘦、孱弱的麻雀
带着它剩余的孩子
站在墓碑上
梦想蓝的天空
掠过一只巨大的影子
这影子投射在冰面上
整个覆盖了它,和对面的麻雀
以及坟墓
轮回丨
01
春天如期到来,行迹可疑
万物欢呼新生
无人记得冬夜的屠杀
仿佛在掩盖什么
残枝上重新长出了绿荫
断裂的身躯消失无踪
02
炙热,无尽光辉照耀大地
光明你无法拒绝
即使大片的植物烤焦
但总有一小撮
越来越茂盛
03
收获意味着割头
意味着将奉献者腰斩
在谷子入仓的黄昏
大雁们结队背叛故土
逃向它乡
04
冬天我能说什么呢
该灭的灭了
能躲的躲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大地又筹划着另一场暴动
等待那一声著名的雷
另一场轮回
物事.猫爪丨
01
我怀念那棵树。它被劈倒
在旷野,一个无法挣脱的黄昏
长辈们正俯身爬回矮小的泥舍
我带着复仇的意志追踪那道闪电
从儿时到年过半百。从草原
拍马来到一个个城市,一路踏碎
虚假的露珠
我见到了它的踪影。就在刚才
一闪之间,它象铁一样
掀翻了我的鸭舌帽,风一般消失
02
那一个黄昏阴云密布。后来
有更多的事件在阳光下发生
有更多烧灼的烟和血向天空涌去
而它,始终闪着说辞的光芒
在深不可测的云层后藏着
有时象风声一样在头顶盘旋
在南部村舍和北国冰面锋利地盘旋
直到我养了猫,才发现人们
集体供奉着另一个巨大的宠物
才发现那道闪电真正的藏身之地
03
我决定带着猫离开。哪怕
必须同时带上它诡异的姿态和爪子
它的美和危险都让我着迷
这时候在废墟上
我看到光腚的族人们
手捧供品跪着,向上苍口吐莲花
有时还献上自已的儿女
我在谀媚的颂词中退却
向那棵树消失的方向
遁去
虫事.屎克郎先生丨
一
在家徒四壁的洞里
屎克郎先生摊开长满硬茧的前肢
说,我能怎么样呢
它的爱人在角落一言不发
凸举着一双空洞、忧郁的复眼
使劲咳嗽
是的,它们什么也没有
而冬天就要来了
二
作为一个官员般虚伪狡猾的来访者
我一边嘘寒问暖
一边注意到了一个隐蔽的房间
草帘后有一些球隐隐约约
有一些发酵的腐臭气味散了出来
我知道它们还藏好了自己的孩子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备有以防万一的其它洞穴
我没敢打探
我知道自已做不到宁死不屈
知道自已在关键时候守不住秘密
三
告别的时候,秋声四起
我采取屎先生的跪姿爬出了洞口
它送我出来
谦卑地为我掸去衣袖上的泥土
而我,没有再安慰它,一句废话也没有
我知道它心中透亮
比我更从容地应付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临走时只是轻轻敲了敲它坚硬的壳
把它满腔悲愤的声音放出来
敲打周围落叶
钳子佚事丨
螳螂声称自己是伟大的螳螂
理由是一双大钳子
螳螂的坚持并非毫无道理
它确实有一双大钳子
U型锁,锯齿,不仅锋利,还十分坚固
这证明了螳螂确实伟大
螳螂钳制住喇叭花大声宣布
消灭一切来犯之敌
螳螂站起来挥舞钳子
更多螳螂站起来挥舞钳子
它们在一个适合战斗的早晨排成方队出发
目标是森林旁边一条马路
真正目标是马路上滚滚而过的马车
第二天森林里少了很多螳螂
第二天马路上铺满了钳子
过了很多天后
新一代螳螂从土里冒了出来
又过了很多天后
通过比试新钳子又产生了一个伟大的新头领
在新头领一个人的集体领导下
森林里塑起了一个巨大的钳子雕像
新头领决定继续坚持钳子道路
得到一致鼓掌通过
新一代喇叭花各就各位高唱钳子之歌
森林里又举起了更多钳子
瞧,螳螂之所以伟大绝不仅仅是因为有钳子
更主要具备了伟大的钳子精神
门徒丨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门徒。有的在门内,有的在门外;有的在那时,有的在现在;有的成了徒,有的还在成徒的路上……
他站在门边
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接过帽子和马灯
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要烛火,就送进去烛火
要笔墨,就送进去笔墨
要面包,就送进去面包
要毒药,就送进去毒药
要绳索,就送进去绳索
要刀具,就送进去刀具
偶尔用袖袍掩面
捋着胡须想一想那些异教徒
对他们愤恨的程度
不亚于对大师的虔诚
夜晚到来
潜入了人群
像大地一样跌落
像岁月一样消失
梵高.向日葵丨
从割下耳朵的那一刻起
向日葵诞生了,太阳也诞生了
但她隐去了,隐去了,耳朵白送
只剩下大地上一只只
反复被植入、再生、歌颂
无形的绳拽着
日夜蘸着血画
一次次割,一次次送
太阳,你还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