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家
文/张星

老家的堂叔打来电话,让我到他家过“二月二”吃猪头肉。
我不明白这个习俗的来历,只是从小知道每年的农历二月初二是农村过春节的最后一天,这一天要吃猪头肉,其实也就是春节的最后一顿盛餐。因为农村人家腊月里宰了自己喂养的年猪,一个腊月、正月也就基本上消化完了,二月二吃猪头肉自然是最后的大扫除。过了二月二,就意味着春节过完了,新的一年的农活又要开始,农民们该干啥就去干啥,农事不等人。
大家都说二月二龙抬头,“二月二,咬虫儿”,
好多人家在这一天还要炒点大豆或小豌豆吃,尤其是小孩们装上半口袋,在巷道里边玩边吃。
我同样不明白这个习俗的来龙去脉,只当是二月春回大地,以示各种小虫虫们苏醒了。
堂叔家的猪头肉自然很香,也就是城里人说的很有“农村味”。可是吃饱喝足后,我还是感觉有点欠缺。
欠缺什么?
是院子里点着一堆柴禾燎猪头,残留的猪毛被烧焦了的味道?是厨房灶火里烧麦草大铁锅里煮肉的味道?还是坐在热炕上喝熬茶、“掀牛九”闻着炕烟的味道?
说不清楚。

四十多年前我们家和堂叔家共住一个四合院。小时候的四合院早就没有了,堂叔家盖了两次新房,搬了两次新家。在新家里有客厅、沙发、暖气,客人来了不用脱鞋上炕。
堂叔的隔壁家姓李,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李家的老两口很老,有一个儿子是弱智哑巴,一个姑娘招了个外乡来的女婿。巧的是女婿也姓李,名叫李生旺。
(还好,以后有了儿女起名子,不会因取谁家的姓氏而纠缠了吧。这是我在后来才想到的事,忧人忧己。)
那时候农村人的理解是,走出家门到外乡当上门女婿,一般都是自己家里弟兄多或是生活比较困难,上门当女婿就意味着到别人家当劳动力,为别人家传宗接代守家业。上门当女婿还要有一点放下自尊的勇气和忍耐。
至于新婚夫妻俩的爱和情,那是以后再以后长年累月朝夕相处的事。
我不知道招女婿李生旺的老家在那里,有可能很远很远。
好在村里人对这个招女婿却很看好,主要是他自己劳动能吃苦,待岳父母胜过亲生父母,和大舅哥哑巴亲如兄弟。长辈们直呼其名生旺,很亲切。同辈中只要是年龄小几天的人们都称他为李姐夫,也很亲切。小字辈们尊称他是李姑夫,更是亲切有加。我当然属小字辈的行列。
每次到堂叔家,在巷道口总会碰到两三个闲聊天或晒太阳或纳凉或“掀牛九”或干杂活的左邻右舍,我向他们热情地打个招呼,问长问短几句,他们总是热情地礼让我到他们家去坐一坐,我只能说客套话,先到堂叔家去,后面再来。他们说一定来啊。

李姑夫也是这样对我说。
今年正月十五和二月二两次到堂叔家,两次都在巷道口看到了李姑夫,一个人在自家大门口转悠。
李姑夫老了,比我小时候看到的李家阿爷阿奶还老,但他仍是一身勤于劳动的健康体格,一脸饱经风霜而又轻松知足的微笑。
我知道以前的李家是老弱病残的贫困户。
我问堂叔,李姑夫家现在可好?
堂叔说,李姐夫送走了四个老人(丈人、丈母娘和哑巴大舅哥,媳妇也在前几年去世了),他的一个姑娘出嫁了,两个儿子打工很攒劲,先是买了尕卧车,后来又在县城买了楼房,有电梯有暖气,孙娃子们在县城上学。
那他怎么不到县上儿子家去住?
堂叔说,刚开始去了,没住几个月就回来了,他说不习惯,其实是舍不得农村的老院子、新房子吧。现在的李姐夫一个人过得很自在,种着两亩多的自留地,院子里种的菜三天两头县城的儿子们来取。每年养着一头大年猪,腊月头上宰了后全给了儿子家。过年正月里才去儿子家住十天半月。今年回来的早,说是县上没有演社火,县政府的大门上连个对联没贴,灯笼也没挂,县城里过年没意思。
要不是儿子搬到县上住,他一年也去不了两次县城。听说,他只去过一次省城,那还是生病住院从县医院转到西宁的。
(我的老家蒙古道村到湟源县城约五公里,湟源县城到省城西宁是五十公里,听说村里有的老人一辈了也没去过西宁城。)
我没啥可问了。

李生旺早已把上门当女婿的家当成了自己的老家,一个老宅院,五间新盖的房,满院子的蔬菜,猪圈里每年有一头猪仔在叫唤着长大,还有自留地里麦子、洋芋、油菜子轮换着种。
李生旺没上过学也没有文化,他也不知道啥叫“三观”,但他在举目无亲的艰难中用善良赢得了自己的尊严和人们的尊敬,在清贫困苦的岁月里用勤劳艰辛撑起了一个入不敷出的家庭,在岁月静好的日子里用智慧和简朴坚守着田园诗意般的生活而富有。
人啊人,姓和名不就是个区别于他人的一个代号吗?不论浪迹天涯,只要找到快乐,享有幸福,就是永远的老家!
2023.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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