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287期
（原创）姑妈 续五
韩爱华
姑妈家的院子实在是太小了，简直超乎我的想象。东西不过七八米，南北不过四五米，西面还占出一间盛放杂物的小房，算去出入的道路，哪里还有什么空间啊？你看俺家的院子，东西三间屋子的跨度，除了西面的柴禾棚子和猪圈外，东面还余出不少的空地来，晒柴草，写作业，供鸡羊活动，都可以。
南面更是开阔，爸爸便种上桃树、榆树和枣树，充满了生机。枣树共有两棵，都是高可过屋的大枣树。这两棵也有区别：一棵长在猪圈北面，俗称“木枣树”，结出的枣子圆圆滚滚，比小枣大，比大枣小，鲜食略苦，晒干了却是非常肉头好吃的，蒸年糕最好。这颗木枣树后来因为翻盖房子刨掉了，如今确是不易见到。另一棵则长在院子的最南边，牢牢地护住与水坑相连的台坡，是普通的婆枣树。
姑妈家的院子小是小，但地上铺满了红砖，出来进去挺好走。瓜蒌跟想象中的差不多，在正房墙根下的一小方泥土里长出来，顺着竹架爬到高处去。但见那多角的叶片下，时而有圆滚滚的果实显露，绿中带有浅黄的颜色，个头儿跟小型的葫芦差不多。我望着这株茁壮的瓜蒌，不禁心生欢喜：四周砖瓦包围下的小院，确因它的存在而平添了一抹生机。只可惜地面太小，安排不下更多的花草相伴，只好孤单成景了。
瓜蒌的西侧，有一个小小的自来水龙头，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为了让我看明白，姑妈试着拧开阀门，立刻有一股白亮亮的清水从里面流出来。下边用水桶接着，接够了再将阀门反向一拧就关上了。我觉得自来水很有趣，也很听话，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样子，只是不晓得究竟来自哪里。这让我更加羡慕城市生活，比起去井台担水高级多了。
屋子里更是让人耳目一新。外间屋不算大，却集中了厨房、餐厅和一间小卧室的功能。靠东墙有一个铸铁煤炉，可以蹲上带耳的铁锅做饭。燃烧产生的煤烟，则经过旁出的烟道通到里屋大炕去，然后再从房顶的烟囱冒出，跟家里的大锅相仿。
房间东北部隔出一间木框结构的小室来，可供一个人在里面睡觉。迎面安个小门，其他地方则镶上玻璃，成为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玻璃上还粘贴了大张的明星照或风景画，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里屋是卧室。南面是一盘宽阔的大炕，可供四五个人睡觉的。火炕表面覆有光滑的印有彩色图案的塑料布，收拾得很干净。坐在上面感觉软软的，可知塑料布下面还垫着舒适的炕被。火炕两端的角落里则是好看的花色被褥，齐整整地摞在一起，比我家的要规矩、干净。火炕上方，南面墙壁的中部，开一口高高宽阔的大窗。窗扇上镶满了方块形的玻璃，很明净，光线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四壁粉刷得很白，且非常平整，墙面相交处都是标准的直线。不像我家，看得出明显的弯曲和起伏来。顶棚由很多小方块排列组成，白底中衬出暗色调的纹理和图案，蕴含着丝丝淡雅的情调。顶棚正中处，则垂下一支带有铁质灯罩的灯泡来。
炕下面，靠东墙的位置，是一台不大的方桌。通体染着米黄色的油漆，亮晶晶的跟新的一样。里面靠墙处斜倚着一面较大的像镜子，透过外层的玻璃，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相片分布其中。这些照片多是黑白的合影，有姑父的单位同事合影，有表姐的中学毕业合影，还有姑妈一家的合影……。单人照也不少，印象比较深的是大表姐身穿绿军装的彩照。八角帽下青春洋溢的面庞，还有下面尖尖翘出的领子，甚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还有一张是婶子抱着长弟的合影，我在叔叔家也看到过。婶子留着不长的卷发，微微含笑的样子，很好看。
桌面上摆放着不少药瓶，下面的抽屉里也露出一些盒装、瓶装的药品来，不由地心中收紧了一下。
姑父坐在炕沿上跟爸爸交谈，低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气力的衰弱。面色也显黯淡，长而消瘦的脸庞上有一些纵向的皱纹排列。说话的时间长了，他的胸腔里就不可抑止地涌出几声难受的咳嗽来。
除了药品，桌上还有零散的书本放着，可见这张桌子还兼具表哥、表姐的“写字台”功能。我家的“写字台”可没这么高级，只能以柜盖或者吃饭的矮方桌充当。再往北是一片稍为宽绰的区域，则摆放了两张单人沙发和一方不大的茶几，供来客休息。
西面靠墙处是一个大衣柜。三开门古朴的样式，且泛着褐色油漆的光泽。大衣柜上面还平放着一只皮箱，银光闪闪的圈口、对称排开的锁孔，以及悠然垂下的提手，在我看来都是高贵的象征。
地面是平光硬实的水泥面，擦得干干净净的。不像我家的土“当屋儿”，不仅不平坦，打扫的时候还会腾起一些细细的飞尘来，很快就沾染了衣服和头发。更有甚者，稍不留意的某个角落处，还有大小不一的鼠洞显现。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讨厌的家伙便窸窣地爬出来，打扰你的梦乡。
中午的时候，表哥表姐回来了。先是相互打了招呼，而后叽叽嘎嘎地说笑起来。我觉得，他们对爸爸非常熟悉，就像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对我却是相知不多。他们所谈的大人事我也不太懂，只好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表哥表姐偶尔也过来问我一些话，我却只能“嗯”、“嗯”地应者。
该吃午饭了。姑妈先将一面不大的方桌平放在外间屋中央，而后从铁锅里取出馒头和菜肴放到桌子上；接着又盛了几碗稀粥，放在每个人面前。大家都是坐在小板凳上吃饭的，跟村里相差不多。饭还是挺好吃的，就是有一点感觉和家里不一样：小锅小灶的没有家里大气。娘做饭向来是多做，满箅子的饼子、山药下面，通常是大半锅的玉米粥。每人一碗、两碗地吃过，还会有不少剩余。娘于是就着刷锅的机会，连同吃剩的山药皮之类，作为泔水一齐捅给猪。
吃罢午饭大家散去休息。姑父、姑妈和爸爸商量了一会儿，说今天不早了，还是明天给我看病为好。利用下午的时间，可以带我先去洗个澡，然后再到动物园玩玩。
我跟着爸爸来到不远处的澡堂子。这是一座楼房模样的建筑，好像属于某个单位的，但也对外开放。进门买了票，爸爸领着我来到二楼的男浴室处。及至沿着楼梯走上去才明白，原来这楼房是可以从里面上去的。
浴室里热闹得很。中央是一个水泥筑成的长方形大池子，里面挤满了白花花裸露的男人。四周的墙壁上，则有哗哗淋水的喷头。人们浸泡着，舒展着，揉搓着，热腾腾的雾气弥漫了整个房间，以致看东西都不清晰。气味很不好闻，池水呈现浓浓的浑浊；呼吸也不清畅，还有呜呜作响的风机声夹杂其间，让人感觉不舒服。要不是爸爸带我来，我才不愿在这个地方洗澡呢，可比夏日里我家旁边的大水坑差远了。
家南的大水坑可是个洗澡的好去处。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洗澡”，在内涵上是等同“游泳”的。直到长大后进了城，见到了泳池和浴池，才真正明晰了其中的区别。
七、八月最热的时候，雨水也来得勤。先是从家家户户的房顶流到院子里，然后从院子流向胡同，再流向街道。水流随之越来越大，最终汇集到大坑里。大坑里的水通常有七八成，走近看时，微风荡起了涟漪，白汪汪的让人可爱。大坑周围则是连片的菜园，与坑相接的地方，每隔不远就有一口砖砌的土井。井水越丰裕，勤劳的男人们就越快乐。他们通常大清早便扛着斗子来到井边，争着为自己的菜园浇水。汲水汲地正带劲儿时，但见长木杆缀着沉沉的水斗，在男人强壮的两臂间迅速地往上窜着，而后哗得一声倒进垄沟里。水流涌动着往前走，像是去完成某项光荣的使命似的，最后曲曲绕绕地流到小畦里。菜园里种满了各色的蔬菜，有紫嘟嘟的茄子，高高盘绕的扁豆，绿油油敦实的白菜……，都水灵灵地生长着、微笑着。
成群的男孩子来洗澡了。只见他们在坑边的干燥处迅速退下短裤，赤裸了身子一个鱼跃跳下去，伴随着入水声溅起一片水花。水里的世界真的很舒意，除了清热解暑的凉快，还有漂浮润滑的自由。他们嬉笑着，打闹着，任意游出自己的泳姿来，或是狗刨，或是侧泳，或是仰泳，再么就深深地扎个猛子下去，然后从远处不知哪里的地方冒出来，真是好玩极了！
洗的时间长了，大家便相约上得岸来。湿漉漉的身体不便马上穿衣服，还要来上几圈绕坑跑。顺着高高的坑沿，闪过一侧绿油油的蔬菜，鱼贯地跑过去。头上有暖融融的日头晒着，身体渐渐风干了，才穿好衣服到别处玩去……
作者简介
韩爱华，1969年生，毕业于河北大学，现为河间市行政审批局职工。热爱文学和写作，发表过多篇散文和小说。近几年来，对《诗经》产生浓厚兴趣，乐此不疲。愿以我们平白的解读，带您走进至善至美的《诗经》殿堂，感受传统文化的魅力。
编辑：叶子 贺宝璇美编：惜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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