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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先河》16+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各路官军围剿叛苗之战同时打响,自北往南进攻的四路征苗大军往前推进后,巡抚都御使阎仲宇,太监刘雅,总兵官、永康侯徐锜,统兵8500名,也从武冈州城出发,经邓元泰、西岩、茅坪,向苗疆方向迅猛突击,次日便占领大竹坪,然后支起帅营,居中扎寨,对各路明军实施统一指挥。
不几日,各路战报纷纷传来。武冈两路在枫门岭遭到苗军诱伏,损失惨重;绥宁二路被苗军凭险阻击,守备指挥朱英被诱入龙开口大败;永州、贵州两个方向的官军因山高无路,地势险要,又被苗兵骚扰截击,推进缓慢;韩雄率领的广西兵偷袭桑江北岸的苗军防线,也被苗军打回了南岸……
初战不利。阎仲宇这才真切体会到,苗疆地势太过复杂险要,苗人都有一股子蛮劲,不顾生死,勇猛异常;而且万山游刃,灵活机动,十分狡猾,自己要想踏平苗疆,降服苗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京城神机营指挥使岳荣果然误了日期!他将神机营分为四路,湖广两路,桂、黔各一路,日夜兼程,拼命赶来。可是因为战场离京城实在太遥远,装备太笨重,北方兵又不适应南方地理气候,结果开战数日了,他们还是没有赶到!
这天,阎仲宇、刘雅、徐锜正在研究苗情,调度各军,突然一名卫士进来禀报道:“禀抚台大人、大公公、总兵大人,有苗人求见!”
战事初开,苗人求见?三人颇感意外。徐锜忙问:“什么人?几个?”
“回总兵爷,共三人,两名卫士,一个秀才。”
阎仲宇笑道:“五峒苗疆是个荒蛮之地,苗人愚昧而少教化,竟然也有秀才?还胆敢闯我大军帅营,也是奇了!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传!”
徐锜忙说:“待我布置甲兵刀斧手,唬他一唬……”
不一会儿,两名苗兵陪着一位身穿破旧襕衫的秀才,皱巴着走进营帐来。秀才长揖施礼道:“蓬峒钱秀才向三位大人请安!”
阎仲宇看那秀才,五十来岁,胡须稀疏,衣冠不整,相貌平平,心里感到失望,便冷冷地说:“秀才,你不在书斋苦读,跑到大军帅营来做什么?去吧!本巡抚正忙着呢!”

谁知那秀才不卑不亢,一口的客家话:“本使虽为书生,却情系苍生,心有天下,腹满乾坤,岂可做一介酸儒?今巡抚大人起兵数万,进抵苗疆;莫宜峒峒主李再万只恐生灵涂炭,玉石俱焚,特派本使前来拜谒几位大人……”
阎仲宇见秀才虽然其貌不扬,但目光炯炯,口齿伶俐,出语不凡,便有了一丝好感,训导道:“秀才既然心存天下,便当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怎么混迹于叛苗之中,听从逆贼驱使?”
钱秀才对答如流:“读书人心系天下,不为虚名,重在实际。本使今日前来,正是为了平息干戈,挽救我大明百姓于水火之中,怎么就是‘受逆贼驱使’?”
总兵官徐锜早听得不耐烦,突然吼一声炸雷:“既然代表逆贼而来,为什么见了巡抚大人、大公公和本总兵官,揖而不跪?”
钱秀才昂然道:“李峒主身为朝廷命官,本使又代表李峒主,原本见了三位大人,自然当跪;但现在是两军交战,我为特使,则长揖而不失礼!”
竟敢顶撞本将军?“铮”地一声,徐锜长剑出鞘,直架秀才脖颈:“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还敢满嘴歪论,秀才难道不怕死吗?”
两边刀斧手齐声断喝:“杀!”
两个苗兵架不住势,骇然而胆丧。钱秀才却兀自不动,朗声说道:“自古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本使既然敢来,便不怕死!总兵大人统领千军万马,想必是万军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今日却要杀一个手无寸铁、没有缚鸡之力的秀才,难道就不怕愧了大人这把雄剑吗?!”
徐锜气得说不出话来。阎仲宇见这个秀才颇有胆识,怕徐锜心躁手颤真的杀了他,误了正事,便急忙说道:“李贼既然派秀才前来,可有书信?”
见徐锜收了剑,钱秀才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禀巡抚大人,有李峒主的亲笔书信一封。”
兵士取了,呈给阎仲宇。阎仲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抚台大人明鉴:
因岷王朱膺鉟作恶武冈,欺男霸女,广夺民田,州民已流离失所;屠杀清溪寨民千余,天地不容;更于庄田藏兵无数,欲谋不轨……再万既为朝廷命官,岂容他乱我大明?故起兵伐岷王,为朝廷平叛,为州民除害。今贼王伏诛,事已毕矣!再万将遣散苗兵,集械交公,恭候训令。乞抚台大人摒除误解,令大军回师,以免再起战事,涂炭生灵……
阎仲宇看完信函,顺手交给太监刘雅,转而叱问钱秀才:“李贼既愿归顺朝廷,为何不自行前来负荆请罪?”
钱秀才答道:“李峒主正在安民抚兵,抽身不得,特命秀才全权代表,先行拜谒……”徐锜“哼”了一声:“只怕是在排兵布阵,以抗天兵吧?!”
一直在旁边冷眼不言的太监刘雅突然娘声娘气地喝道:“只伐岷王,不叛朝廷?李贼难道不知道,反亲王就是反朝廷,就是反皇上?!”
钱秀才不慌不忙地辩道:“苗疆乃是大明疆土,苗人皆为天子臣民。而岷王在清溪铺烧天子的民寨,杀天子的顺民,难道天子会这样对待自己的臣民吗?岷王广藏甲兵于庄田,暗图皇上之天下,这才是我朝的叛臣贼子!所以,我苗起兵伐岷王,其实是维护我大明的朝纲,为皇上除奸!何来‘反朝廷’之说?”
“亲王叛与不叛,皇帝伐不伐藩,这事自有圣上定夺。皇上何时发过诏,令李贼伐岷王?”
“身为天子之臣,便为天子分忧。李峒主起兵伐岷王,虽无天子之诏,却顺天子之意。何况苗疆远僻闭塞,离京城何止千里之遥?战机稍纵即逝,如果要等到朝廷察觉、天子诏来,那岷王就成了大气候,为时已晚!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本使看来,李峒主是千古贤臣、我朝良将!”
刘雅竟一时语塞,只好冲天打了个拱手说:“皇上贵为天子,李贼竟然也敢自称‘天王’,这不是反朝廷是什么?分明是藐视皇上!”
钱秀才道:“什么是‘天’?百姓为天!李峒主被推为‘天王’,是为百姓代言,这是针对岷王,并不是冒犯天子。所以岷王兵来,刀枪相迎;天子兵来,烹酒以敬!”
徐锜见大公公也压不住秀才的气势,又恶狠狠地说:“早知今日要降,何必当初要反?如今本将军提兵十万压境,必将苗疆踏为齑粉!李贼这是吓破胆了吧?”
谁知这个酸秀才却并不怕唬:“我苗疆万山千壑,地势险要,兵广将良,有勇有谋,历朝历代,怕过谁来?岷王万兵来犯,我杨家将以一挡十,百里追杀;只杀得岷王丢盔弃甲,龟缩州城。城步千户所寨高守固,我苗略施小计,弹指即取。桑江之战,我蓬峒兵雾甩桂兵,戏耍广西狼兵于股掌之上。枫门岭一战……”
阎仲宇急忙打断钱秀才了无休止的吹嘘:“秀才休得逞口舌之能!李再万是真心归降,还是缓兵之计?”
钱秀才说:“李峒主既然派秀才前来,当然是真心言和。抚台大人贵为天子宠臣,被天子委以重任,当以天子之心,为苗疆百姓做主。倘若强力相逼,我苗必然男女老幼一齐上阵,拼死一搏,胜负尚未可定。到时鱼死网破,大家干净!”
阎仲宇心想,苗兵确实顽强,苗疆实在难攻。这秀才虽然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言辞刁钻,强词夺理,但如果李再万真的良心发现,罢刃归降,则苗疆未战先平,可避免一场空前浩劫,百姓免难,也不失为美事一桩,自己也好向圣上交待。
总兵官徐锜也认为,战胜与迫降,其实功劳是一样的,既免使兵士伤亡,又省得自己冒险费力,何乐而不为?
只有太监刘雅,却并不希望此事出现转机。缓兵之计?哼!皇上早已经看得真真的。但是皇上的真实意图和最终目标,那可不能明说呀!而自己只是来监军的,并不需要越俎代庖。现在看来,自己如果再公开坚持武力踏平苗疆,又于理不合。于是就不再说话,且看他们如何处置。
阎仲宇说:“既如此,李再万当首先拆除防御,遣散苗兵,并亲自前来负荆请罪,商量下步事宜。”
钱秀才说:“巡抚大人言之有理。但两军交战,单方撤退即成溃败,兵势不可止!应该同时后退三五十里,待李峒主亲来议妥,再说下步。”
阎仲宇想,既然受降,官军暂退一步又何妨?只要我军重围尚在,则剿苗之势未解;倘若苗贼反悔,或虚与委蛇,我整兵再进,照样破苗。便说:“待本官修书一封,秀才带予李再万。三天后午时,两军各退二十里;同时,李再万必须提前与其他四位峒主前来议降,不得有误!”
太监刘雅见议和休战一事不可避免,乃暗叹一声,悄悄向身边的一个锦衣卫头目丢了一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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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秀才身在书斋,心系苗疆,不愿看到生灵涂炭。他自告奋勇,请命于天王李再万和文王银扶之,甘愿充当信使,冒死游说于官军帅营,果然不辱使命,怀揣巡抚都御使阎仲宇的书信返回苗疆。
眼看和平有望,钱秀才倍感轻松。谁说书生无用?自己面对如狼似虎的刀斧手,义正辞严,毫无惧色,为苗人赢得了半分尊严、一线生机。倘若苗疆战事真的因此平息,不知能挽救多少条人命?也不枉我书破五车、人活一世!
钱秀才与两个苗兵离开大竹坪,渡过巫水,便往莫宜峒大地茶园寨飞奔。转过一个山坳,前面就望见了贺家寨。
贺家寨尚属苗疆浅地,目前暂时为苗兵控制。钱秀才见已经脱离了险境,便放慢马缰,想缓一缓气。
一个苗兵说:“钱秀才,没想到您手无缚鸡之力,却有这么大的胆量,实在是出人意料啊!”
另一个苗兵也说:“是呀!刚才总兵官和刀斧手那一声吼,还真把我吓坏了,心想今天完蛋了!没想到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实在佩服!”
钱秀才说:“今天这种阵仗,秀才一生,也只在书里见过;谁知亲身体验,着实让人胆寒!”
苗兵齐问:“原来你也胆寒了?”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既然已经闯入狼窝,害怕有什么用?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不能失了我们苗人的威风!”
一个苗兵又问:“那三位可都是朝廷的大官。在他们面前,你为什么能够对答如流,辩得他们哑口无言?”
钱秀才说:“为了这次出使,本秀才其实想了很久。我知道他们该怎么对付我,会问什么问题,早已打下了千百遍腹稿。所以可以信手拈来,幸好不曾露馅……”
三人边走边聊,突然看到前面狭窄的山道上,站着两个带刀的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钱秀才根本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危险,便麻起胆子叱责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挡住去路?”
一个大汉说话嗡声嗡气的:“都说好人死后要上天堂,我们就是从天堂下来的使者!”说着,便伸手亮出一块腰牌来:“锦衣卫!”
“来者不善!莫非是来杀我们的?”锦衣卫的赫赫威名,使两个苗兵心里一麻,不觉手按刀柄,背心冒汗。他们不明白,目前两军对峙于巫水河,这两个锦衣卫,是怎么过了河,追到苗兵控制区来的?
“既然是锦衣卫的军爷,刚才为什么不在军营里说事,还劳烦两位军爷跑这么远?”钱秀才不知他们追上来要干什么,心里直犯嘀咕。
亮腰牌的锦衣卫淡淡地说:“爷们到此,只想问问钱秀才:你们苗人的那篇《讨岷王檄》,可是秀才的大作?”

(那篇《讨岷王檄》可是秀才大作?)
钱秀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问这个。但转念又想,锦衣卫为什么要追问这件事?难道会对刘公子不利?那咱可不能出卖了他!于是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岷王作恶多端,那篇檄文是全体苗民心声,苗乡人人可写……”
钱秀才话未说完,另一名锦衣卫突然一纵,身形一闪,飞在半空,一脚便将一个苗兵踹下马来。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刀光一闪,“扑”地一声,那个苗兵的头颅就滚下坡去了。动作之快,出手之狠,匪夷所思。
另一名苗兵吓坏了,急忙拔刀想抵抗,却被一把拉下马来,手中刀被一脚踢飞。那锦衣卫将绣春刀架在苗兵脖子上,扭头对钱秀才说:“秀才,现在可以说了吗?”
钱秀才气得双眼都暴出血来!脑筋急速转动着:这些人既然开了杀戒,看来今日我命休矣!说了反正也是一个死,不如咬牙挺住。因此将头偏向一边昂着,不肯说话。
亮腰牌的锦衣卫又淡淡地说:“秀才,说了,放你们走;不说,必死!”
那个苗兵忙说:“钱秀才,说了吧,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得回去将休兵的事禀报天王,这事关系到十余万苗人的生死,可别因小失大,误了大事呀!”
不料钱秀才不顾死活,喝斥苗兵道:“说了,他们难道就不杀你了吗?”
而苗兵却心存侥幸:“我说我说,写檄文的人名叫刘文修,是武冈州衙刘知州的儿子。请放我们走……”
“刘逊之子?刘文修?”锦衣卫听得明白,“扑”地一声,又斩下了苗兵的人头。
钱秀才气得发抖:“你们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本使受巡抚大人之命,怀揣巡抚大人信函,是要回苗疆去复命的!难道你们要违抗巡抚大人的命令吗?”
亮腰牌的锦衣卫却笑嘻嘻地说:“秀才真是个老倔强,但又是个木脑壳!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是皇帝身边的良臣猛将!巡抚大人的命令我们不能违抗,但我们更得听命于天子。秀才,明白了吗?”
“天子?是皇上要你们杀我的?难道皇上要战争不要和平?”钱秀才深感意外,目瞪口呆!
“天子的雄才远虑和布局谋篇,连巡抚大人都看不透,岂是你这个穷酸秀才能够想到的?秀才,天子赐死,不得不死。本爷念你是读书人中的龙凤,给你留个全尸吧!”
锦衣卫说着,突然对着钱秀才的马背拍了一掌。那马竟然吃不住劲,四蹄一跪,矮了下来;锦衣卫雄臂一弯,就将钱秀才的脖子挽在了里面。钱秀才顿时双腿离地,一通乱蹬,伸舌暴眼……
锦衣卫见钱秀才已死,就从他怀里搜走巡抚都御使阎仲宇的书信,再将三具尸体远远地藏了,清理了现场,驱走马匹,这才闪身飞跃而去……(未完待续)
(说明:①作者授权山径文学社首发《先河》。侵权必究。②配图源于网络,感谢原创和出镜人!③《先河》被修改到第8稿的时候,“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一章被删除。现发出来补遗,以博一笑。但此章与前后章节已无文意衔接。)
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读过大学中文,修过志书,做过机关职员;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第二任社长,第三任主编。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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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