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爷
文/段佳婷
原创 灵秀之家 灵秀师苑风 2023-02-22
我本来很困,要睡觉了,听弟弟在他那个屋哭,我又睡不着了……
我不想以悲伤的口吻来写:
隐隐约约开始记事,我知道我有个爷爷叫“红朝”。因为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奶奶在外面叫“红朝,起吧……赶紧起来去……”
爷爷喜欢看梨园春,我不喜欢。他坐在硬硬的红沙发上看梨园春,我顽皮的上到红沙发的靠背上,然后不小心掉下来砸到了爷爷的腰。我听见“哎呦!……”一声。爷爷很疼,我不疼。爷爷没哭,我哭了。最后的结果是爷爷哄哭了的我(我记得妈妈说过爷爷有腰间盘突出的)
爷爷是个厨师!谁家红白喜事都叫他,别人都叫他“门儿”。(我后来问奶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奶奶说可能是因为你爷爷爱呲门呲门笑,她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叫……)毫不夸张,爷爷是个公认的好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我去哪个村,只要我用“我是门儿的孙女”介绍我自己,大家就都认识我。我还记得我对别的小伙伴说,“你们吃的桌都是我爷爷做的!”她们有的不信,我直接跑到后厨找我爷爷,爷爷在忙,敷衍的往我嘴里塞了颗蜜枣……
爷爷要去北京打工了,我记得走的那天他把头发梳的很光,皮鞋擦的锃亮!人们常说爷爷是个爱干净的人。
爷爷生病了,从北京回来了。我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他还是很干净,我觉得我看不出来他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他站起来,往屋里去,爸爸姑姑他们在旁边扶着他,我看出来了,他的一边身子,有些不灵活了。
其实他不要人扶也能自己走。我记得有次我们从地里回家,听见有人在一窝洋槐树后面叫。我们走过去,是他!他来找我们,不小心摔倒了。我记得奶奶一路上给他好一顿骂。
爷爷有时候会让我帮他挠痒,我怕抓疼他,他还嫌弃我劲儿小。他给自己用木头砍了个挠痒勺,还给自己做了个拐杖。奶奶说爷爷巧得嘞,什么都会弄,眼火头高,什么都弄的好。我记得他还用他自己做的拐杖,走了很远,去看了看他战友。
是嘞,我爷爷当了五年的兵,所以我们家有这个,除此之外他还是五十年的党员在这里,要解释一下,我爷爷的真名就叫段凤超,是我听奶奶叫听错了,所以我有几年一直弄错了爷爷的名字。
这个画面我一直忘不了,爷爷原本在砍柴,突然仰着脸,有口水从嘴角流出,斧头也掉了……那是我第一次见救护车,我害怕的哭了。
爷爷再回来的时候,是跟轮椅一起回来的。听大人们说他是脑二次出血。这次他要想下地必须要人扶了。
他每天都需要吃药,维持脑血管不堵塞,破裂。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不出来厕所。那时候给他吃很通便的药,给他用开赛露,为了让他上个厕所,一群人围着他,甚至我记得姑姑用筷子给他挖屎。婶婶是护士,给他找了一种好像有点伤身体的药,但是能让他上出来厕所。
但后来药不管用了。
一次奶奶没在家我把他从厕所扶出来,一路走着他对我说也不知道爷能不能看着你们都长大成人,看到乐乐结婚(爷爷最喜欢家里人丁多,隔壁老爷爷四世同堂,每次过节什么的都热热闹闹,他不喜欢那家人,我觉得他是羡慕嫉妒恨,我说肯定能!
爷爷说“爷恐怕是不得活了……”然后哇的一声他开始哭起来了,我很害怕,使劲的抓着他
“爷!爷!你别哭……我求你别哭……”
我扶不住他了,把他放在地上哭,我哭着跑出去喊大人,我的叫声也吓坏了一众大人,他们都来我家,把我爷扶回屋。出来时他们眼睛都红红的,说“婷婷你在家好好看着你爷。”
爷爷背对着我,身子在抖,我不知道说什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发现爷爷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绳子,用唯一有力气的手,死死拽着绳子,眼角都是泪。我去掰他的手,一根手指头一根的掰。(那个绳子还是我给他绑的灯绳,有个Hellokitty的吊坠。)
……
后来奶奶回来了,不知道他跟爷爷说了什么,爷爷再没有这样过了。
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本来是偏瘫,渐渐的两边都不太能动,他的腿抬不起,把他往哪里挪,总是听到刺啦刺啦声。他还剩两颗牙,不能嚼了,所以他的饭变成了各种糊糊(类似奶粉)泡鸡蛋糕,就这一种饭,他一天吃三顿,吃了11年。
我的爷爷不再干净,他吃饭要围个东西,兜里奶奶给他放个小手巾,流口水了,手巾擦了,再放进去,下次再擦。我有时候感觉爷爷麻木了。但他还是喜欢热闹,哪里打石头他要去看,哪里敲大鼓他要去看,但他去看了,也不开心,没人在意他。我还要尴尬的给他找个不碍事的角落,他看一会儿,也不笑,叫我推着他走。一天下来我胳膊疼,有时候心里埋怨。有次我推他去看大戏,有卖糖葫芦的他说要买。
我问“你要吃吗?”
他说仰着脸笑说“啊……不行吗?”
然后我买了两串,给他,他笑着口齿不清的说“我才不吃这小孩子吃的东西……”
“你是故意要我买给我们吃的吧!”
最后糖葫芦我和弟弟一人一串,他坐在轮椅上笑……
我上初中了,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爷爷也变了样,他变得很黑很油,我觉得身上的脏东西都成了他的皮子,油光瓦亮。我会给他理个头,刮个胡子,剪剪指甲,掏掏耳朵,擦擦手擦擦脸。他们因为这些夸我好,但其实我不好,我不愿意做的更多了,我对他变得越来越冷漠,我知道,我不够心疼他了。他有时候开始变得很烦,嫌我给他推轮椅推得不好,给他放的位置不对……
我以前一直都愿意在他身边陪着他,听他说,他说过无数遍的话,我在他身边,当他跟过路人说话时,我充当翻译。
可我后来不愿意了,推到地方放好后,我说“爷我回去了……”
甚至我和我姐都互相推脱着,不想出去看看他是不是叫我们了,是不是要换地方……
有天晚上,我把爷爷推到一桌在路灯下的打牌桌旁。没有一个人问候我爷爷。放好后我走了,我再来时,看见打牌的人在桌子上摔牌,叫喊,爷爷在一旁冷清的坐着,他努力把头往背对牌桌的地方扭,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可怜,我好不是人!我推他走,依旧没有人问一句……那天我觉得我超讨厌那群人……
可那种心疼和愧疚总是在不经意间被我遗忘
上了高中我回去的次数更少了,
每次回去都是刚开始叫一声“爷!我回来了!爷,你开心不开心……”
“开心”
但我大多时候还是急着走……
我快忘了,总觉得我和我爷爷之间还发生过很多事,还说过很多话,可我现在不太记得了……
他又去过很多次医院,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越来越不好了,奶奶也老了,有时候扶不住他,他头上会有摔伤。
我爷爷虽然生病了,但他意识一直清醒,一直能在我叫他的时候,回答我一声“埃~”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我没有那么明显的感受到每一年的他有什么不同
今年听说他又病重了,我想象到了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但我没想到他不会在我叫爷的时候,回答我了。
他昏迷了,医生说他可能没有意识了
但我觉得他有,他还是有时候睁眼,有时候闭眼,他会流泪,他会打呼噜,甚至他还会打哈欠。但他就是不理我们任何人。
他发烧了,高的话40度,段佳欣烧过一天39度她感觉她要疼死了。爷爷烧的脸发红,像火炉,他也会叫,我知道他能感受到疼。
他输消炎药,输退烧药,输营养液。几乎要一天不能动,他跑针好多次,留了好多血,他一直发烧,吃药,打针,发烧,吃药,打针……
我就在床边一直摸着他的手。
他输液了十五天,这边输肿了输那边,最后那边走扎不上针只能不输。不输液才能动他,我们发现15天不吃不喝的爷爷,不止瘦的像骷髅,他的后背落了一层皮,他的屁股因为纸尿裤的关系烂的很严重,他像个假人,不会动,你放个什么样是什么样,我们一天三次给他翻身,还是不行,会有压疮,他身上青的,红的,黑的……
我不能掀开被子看见他,我真的觉得好痛,但我们还要用注射器给他打奶,还要尽我们所能来延长他的生命,他靠喉咙上的条件感应完成吞咽,但多数时候会呛住。
从他昏迷这样坚持了二十二天以后,他去世了。
我没有爷爷了
我突然想到他今年都没有答应我一声
我突然想到我以后回家不能喊“爷!我回来了”
我不敢想,我爷爷穿着七层白衣服在光光的板子上睡着,大冷的冬天,他的肚子要晾着,不能捂,我回去他还很热,后来他的身体变得很凉,很硬。
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偷偷掀开了他脸上的白布,那不是我爷爷!
真的不是!
脸很白,好像一层会反光的白纸,很僵硬,像蜡!他的脸变得很小,那就真的一点也不像我爷爷。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甚至还想抱抱他,但怕别人看见,我没抱他。
我也没有像别人一样,一阵阵的哭喊他,从昨天到今天,我甚至连一声爷也没有叫出口。
我穿白衣服,白裤子,带孝的时候,我守灵的时候。我跪在地上送他走的时候,我都好像还没意识到他离开我了,我都还没有那么那么痛苦。
可我看着别人说笑着把他埋到土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找他了,他没有了!……哪里也找不到了……
我只能在记忆力看到他。可怎么办啊?
我记忆力不好啊!
我会忘啊!
我只有这两张他笑着的照片,
我真的后悔了,后悔我对他不够好,后悔我没想到他会就真的消失了,后悔没有抱着他喊声爷,然后痛快的哭一场。
他跟我说过很多很多话,
他说他想叫我,考清华
他说篮子里能盛东西,不能盛南北
他说……
可我记不得了……
我只剩这么多能留下来的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