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届长江文学奖一等奖
无限循环小数
文/扈媛媛
“李大夫,我们过阵子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感谢过去十三年来您给孩子的治疗。要是没有您的话,就没有他的今天。
我站在卫生间的洗漱池前啐了一口牙膏沫,脑海里回响的还是昨天孩子妈给我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这是最近我听过的,唯一的一句让我感到欣慰的话语。高兴倒谈不上,毕竟从头到尾我也只是在履行自身的工作职责。
我仔细地照着镜子,端详着里面映照出的那个女人,双眼皮肿得像是刚割过一般,凌乱的卷发耷拉在耳边,皮肤煞白,正好反衬得一双熬夜后的眼睛愈加通红。
我扯过一旁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就出了门。
往日我都会化个妆再去上班,可自从上周失恋以来我一直都是这般邋里邋遢。也许你想宽慰我,告诉我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这样自暴自弃。我想我比你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我的过去实在坎坷,自幼从孤儿院长大的我极其渴望亲情。我一直把男朋友当做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就这样,在我想好了我们余生的时候,他猝不及防成为了我的前男友。一直以来,我想不通我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要抛弃我,就像我现在想不通为什么他要抛弃我那般。
去医院的路上我再次经过了泮桥,这座桥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地。我缓缓踱步上坡走到桥的中央。那日他就是在这里跟我说的分手。我不由得驻足,此时此刻,脚下汩汩流淌的是这座城市护城河,而这涓涓细水的尽头挂罥着今日的朝阳。
“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才这般在乎你的情绪。可你真的太悲观了,我不希望未来我的人生在你的影响下都是阴郁黑暗的。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以前的时候,我所认为的人生就是一场无限循环小数,承载的是一眼望到头的索然无味。自从他离开我后,这无限循环小数继续不厌其烦地循环着,可是我却对这些数字产生了无尽的疑惑。我开始怀疑这循环的意义所在,看似无限,实则无趣。于是,我在这无限的无趣中无止境地困惑着。直到一日,科室的冯主任一句话敲醒了我:
“李想,你敢让一个没有得过抑郁症的人给你看抑郁吗?”
所以,在他撕毁了我的辞职信后,我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今日亦复如是来到医院的楼下。接下来,我将会机械地等电梯,机械地坐在我的会诊室里,机械地等待每个心理压抑的病号到来。
是的,我是一名心理医生。与他人不同的是,我自己也是一个病人。也许一个病人是无法给另一个病人瞧病的,尤其是像我这种同理心过强的人,似乎我共情了所有人,明白了所有道理,也看透了所有沧桑,但最后也只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实际上其实等同于无能为力。我抵挡不住生活里苦难带来的悲伤侵蚀我的心,即便很多时候这份苦难并不属于我。我明白所有人的痛苦,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懂得,我为何因此而感到痛苦。
这日,第一个登门拜访的病人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说是第一个登门拜访,倒不如说是冯主任硬塞给我的病号。患者的异性恐惧症非常明显,由于厌男症,导致冯主任无法与患者沟通以及进一步的帮助治疗。
“名字。”我轻声说道。
“小米。”
患者母亲在一旁应答,父亲则在一旁干站着。
“全名。让她自己说。”
我抬头看了患者母亲一眼。
“不好意思李大夫,她从昨天早晨开始就突然不开口说话了。我们家长也是干着急。昨天我们已经去耳鼻喉科做了所有的检查,都没有问题,医生了解情况后建议我们看心理科。这不就到您这儿来了。”患者母亲说道。
“那您把详细情况跟我说一说吧。”我回答。
“是这样的李大夫,我们闺女小米一直都是很内向的孩子,周末的时候她在辅导机构上课……她一个小姑娘家在自习室里……被……被一个男孩抱了一下,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法开口说话了……”
患者母亲说着哽咽了起来。
小米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丝的恐惧。
“抱了一下?有没有更过分的行为?还有,为什么要抱她?”我问道。
“我们怎么知道?你这个大夫,怎么说话这么冲?你不要问那么多,有病就直接治病!”患者父亲突然厉声吼道。
小米登时哭了起来。豆大的泪滴遏制不住地从眼睛落下,她急迫地想要表达些什么,可是无济于事,咿咿呀呀的嘴型里出不来一点声音。她怒目圆瞪又充满恐惧地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的样子十分可怜。
“先让患者父亲出去吧。患者恐男很严重,父亲在也不方便治疗的进行。”我瞥了男人一眼,轻声说道。
“小米,先让叔叔出去好不好?你不要害怕,妈妈在这儿陪着你。”
患者母亲的眼泪溢出眼眶,不停安抚着小米,同时对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会诊室。
“小米现在的情况很像是PTSD。现在,我需要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小米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跟我说一下。”我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李大夫,什么是PTSD?我听不太懂。”患者母亲说道。
“PTSD又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小米的情况像是因为经历猥亵后导致的心理创伤,所以无法开口说话。”我解释道。
“李大夫,这个情况很严重吗?小米还能康复吗?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我女儿命苦啊,自从我跟她爸离婚后,我们之间的沟通就比以前少太多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大,都是我不好,现在她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当妈的,我……”
“这个情况不好说,得看后续治疗。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再开口说话。”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夏日伴随着飘浮的萤火虫轻拂而过的微风。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了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即使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也带我去了医院。她关心我,她怕我受了欺负,她会因为担忧我而流泪。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的眼角濡湿。原来被母亲关心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我在梦境里体会到了,用我的同理心共情到了。
我一如既往机械地去上班,直到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李大夫,求求您能不能过来一下,张野他快要崩溃了。”
我放下电话后立刻离开了医院。在出租车里,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万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几天前还打电话告诉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孩子妈会那样崩溃又无助,一直苦苦哀求我。直到我赶到警局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让我诧异,又让我窒息。
“她都拒绝了,你为什么要抱她?你是诚心地在悔改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正眼看着我吗?”眼泪在小米妈妈的眼睛里打转。
“我想跟她交个朋友,我真的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九年了,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大家都说我奇怪,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奇怪……她说她怕黑……她很怕黑……”张野带着哭腔说道。
“交朋友?交朋友你就抱她?你,你瞪我做什么?”小米妈妈歇斯底里吼道。
“我没有瞪您……您让我看着您……我真的只是想表示我尊重您……”张野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不服气吗?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女儿已经哑巴了,她现在话都没法说了,她做错什么了,你就这样对她?为什么受折磨的是我的女儿……应该是你……都是你!我的女儿要一辈子都哑巴了……一辈子都哑巴了……”小米妈妈彻底崩溃,她哭倒在地上叫苦不迭。
就在我刚反应过来,想上前说些什么的时候,张野疯了一般大叫冲出了警局大厅。孩子妈阻拦了张野,但他用力把妈妈推倒在地,还是哭着喊着跑了出去。
“嘭……”
张野倒在血泊里的瞬间更加让我猝不及防。直到医院宣布抢救无效的那一刻,我才真正的意识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事实。
由于张野是忽然闯进马路,并且没有走人行横道,肇事的货车司机承担次要责任,赔偿也没有多少。
吊唁会上,张野的笑容永恒地定格在黑白相框里。张野母亲双眼无神地瘫坐在一旁,她盯着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安静地愣神,丝毫注意不到前来吊唁的人有哪些。等她晃得回过神时,抹一把脸上的泪,不停地对人鞠躬致谢。她的动作十分标准,标准到像是一个机器那般。
三鞠躬的时候,我的眼泪不由得溢出了眼角。
回忆铺天盖地而来。
第一次见到张野的时候他才两岁,却因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而让人发愁。同时也是在他两岁的那年被诊断为自闭症,这个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却是好生生地“折磨”透了自己的母亲。孩子妈没有因为张野是自闭症就此放弃,她直接辞了职自己带孩子,全家只靠孩子爸一个人在深圳打工的工资过活,即便是每个月扛着七千块的培训费也在所不惜。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张野四岁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人生的第一句话。那一声“妈妈”喊出来的时候,孩子妈没有当着张野的面表现出什么,而是一个人跑来找我哭了很久很久。那一天,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我只知道眼前这个母亲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坚强地熬过的每一日,在一声“妈妈”之后都变得如此值得。
张野七岁的时候,马上就要进入小学。入学前的最后一次治疗,他再一次拥抱了我。我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恶意,这是他自己那个狭小世界里表达爱的方式。但我还是故作生气推开了他。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他要面临的是这个更大的世界。可往往就是这个更大的世界,偏偏容不下一点点的差异。在这个钢筋混凝土和砖块水泥构建而成的世界里,有形形色色的人,这个世界的人有自己的生存法则。生存在这个都市大杂烩里的人,他们绝对不允许陌生人踏进自己半步。所以,一点点的越界都将是毁灭和灾难的开始。
理所当然,我推开张野的时候他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因为他以为我不喜欢他了,他也不再是我眼中的好孩子了,所以我才推开他,拒绝跟他成为朋友。于是,在他去往学校的前一天,我去他家登门拜访,送了他一束郁金香。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为他尽的微薄之力。
我的眼睛和孩子妈的眼睛四目相视。登时孩子妈的眼泪喷涌而出,她哭到窒息:“李大夫,张……张野他跟我说……姑娘说怕黑……所以他想送她去楼上的自习室……他觉得人家好,就想跟人家做朋友……我知道,孩子他做错了,我承认,他不对,我不袒护他,可是他真的罪不至死啊……你明白他……你明白他的李大夫……我的儿……我的儿啊……”
吊唁会的这天,孩子妈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成串掉落。我想,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要抛弃我。他们扔掉我的理由其实很单纯,就像是这个世界注定要扔掉张野一般单纯。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次见孩子妈,是此生能够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吊唁会结束的那天,她喝农药自尽了。孩子爸还没能从深圳赶回来,他们母子就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恍惚且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妈有勇气陪着孩子一起离开,即便我所认知的这个世界,似乎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但我还是贪恋那泮桥下的护城河,贪恋那黎明升起的朝阳。它们总是在提醒着我,这个世界其实还有很多的美丽在等着我探索。这也许是我单纯的一面,也是我固执的一面。
在那以后的日子,我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我的生活:睡着根本睡不着的觉,吃着全然不知味的饭,出着似乎不知为何的诊。
一天,我心血来潮,去小米家看望了她。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心血来潮,在小米后续的治疗中,我跟这个女孩也渐渐熟悉起来。虽然没法跟她开口交流,但我也渐渐感知到了这个女孩内心被压抑着的活力。直到一段时间里,这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会诊室里。我开始有些担心她,所以索性直接去了她家。
我到的时候,小米正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玩玩具。小米妈妈说孩子最近一直很奇怪,总是一个人玩儿娃娃,不肯踏出房门半步。我走进她的卧室,她并没有察觉到。因为她正专心致志地往自己的布娃娃上扎着针。她把自己的布娃娃安然无恙地放在被窝里,又残忍地一根又一根针地刺痛娃娃。
“小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针会让她痛的,不是吗?”我轻声说道。
小米循声抬头,看到了我。她没有觉得诧异,而是继续自顾自地用针刺穿布娃娃。
许久,小米忽然开口对我说了话。
“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抱她了。叔叔也这样对她,叔叔还扒光了她的衣服……”
从那以后,小米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开口说过话。她被诊断为失心疯。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慢慢分不清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是她认真的言语,还是纯粹就是我的幻听。又或者说,我分不清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只记得那日我一个人在泮桥上站了很久很久。我木讷地看着这个世界,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眼泪才是真的。
原来这个钢筋混凝土和砖块水泥堆砌而成的世界,就是有这么多的苦难。苦难和苦难相遇,没有负负得正。只有无限的循环小数,永无止境。

作者简介:
扈媛媛,笔名白徵音垣。1994年出生于山东济南漱玉泉畔。2017年因文学比赛获奖开始发表作品。2019年3月进入山东省作家协会,同年11月进入山东省第二十三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结业式作为山东学员代表上台发言。已出版《那年花开星又落》等。2022年12月,《无限循环小数》获第一届“长江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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