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里鸟石

文/李浩

归途何其漫漫耶！栈道村野，望而无际，何人复有心再数更程？昔日我大军来时，奉主公右大臣之令，镇牧播磨，而伐中国，旌旗曜日，亦日本之盛事也。五畿七道，无不闻吾筑前守之名；十国霸主毛利氏，顾影而股战，以为灭世之所降，惶惶不可终日。今虽大胜，水溺高松，枭宗治之首，然我却不可一鼓西进，以完朝鲜之志。絮流万里，不舍其根；鹰游四海，难忘其巢。本能寺变起，吾岂可半刹安坐于席！

呜呼上织田公！其布武天下也伟哉！其再造太平亦雄哉！主公昔拯俺藤吉郎于苦难，慧眼烁烁，能知布衣英雄，岂非父母再造之恩耶？我木下秀吉，出身草野，不知名姓，流落江湖，呼尔之食咽之，唾面之沫干之，几度倒卧贫寒之巷，而哀哀苦求一饭之遗，岂料今日之富贵也？微主公，俺何得以一介足轻卑贱之躯，而践诸侯之位？冒矢石以筑墨股，舍性命而殿金崎，时人或以为不世之奇功。然俺秀吉深知，虽粉身万段，亦不足以报上总介之恩，何况区区微劳乎？能随主公旗下征讨沙场，享锦衣玉食之爵，实在三世难修之福报也，吾岂可不零涕感之？室町足利将军无德，竟使沧海横流，扶桑板荡，天皇有供奉断绝之苦，百姓怀朝不夕保之忧。而今天下欲一，京畿平，关东慑，北陆降，毛利亦不可当一面，唯远国以荒蛮未化，偃武指日可待也。何其遇此不测之事！明智小儿，竟举兵谋叛，焚主公于寺宇。吾闻此五内崩，神志恍惚，噬指以报此仇！

约合毛利，勒兵东还，自昼而夜，亦自夜而昼。俺泣血眼昏，岂知日月耶？但闻虫吟斯斯，凉风习习，始知为夜。披甲疾驰与马上，朦胧欲寐，沉沉睡去。只见太政大臣爽朗大笑于前，以扇拍打俺头曰，吾儿可赐予你，为养子继后！俺心中欢喜欲狂，手舞足蹈，又涕泪具下，一副怪像。主公乃哈哈抚掌，顾左右曰，这猴子！这猴子！每闻主公唤我猴子，则心旷神怡。吾固织田家之猴子也，当为其取火中之天下！唯主公如此看重我，以唤我此名。一侧家臣柴田、泷川及明智等虽笑，然暗藏讽刺之心也。尤其日向守光秀，眉宇间厌恶之情岂可道哉？直以我为小人也！万死光秀，弑主反贼，俺秀吉岂可与尔同戴天乎？吾乃不顾武家礼仪，拔刀冲向光秀，定要取下其人头。忽然惊觉，明月当空，原来一梦，醒来尤骂不绝口。近旁山石耸峙，林木幽幽，有野禽鸣于其中。若歌僧到此，尚可以一诵也！俺心中转念，尤觉愈悲，何奈与主公一别，已成阴阳两隔。至此以后，主公音容，唯有梦中见之。人生短短五十载，真乃如梦似幻哉！信长公之曲，竟然成谶。

吾唤来母衣众，询问此间路程。沿途人困马乏，将士虽久经兵阵，然亦不耐此跋涉，三两零落，失于歧迷。我亦甚疲劳，座下其步蹒跚。观前望后，俺几欲下令停歇。然主公之仇，岂能怠慢？自古兵贵神速，胜在不测。《孙子兵法》曰，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斯是也。若待逆贼光秀啸聚党朋，则京都不复为织田家所有，天下不复为织田家所有也！思念及此，吾更扬鞭。目前森莽浩荡，鸟鸣凄凄，如烟似海。俺若忽入沙场中，只见烽烟弥漫，旌旆招展，铁炮雷鸣，主公大挥三军而进。一乘谷陷落，小谷城为拔，朝仓与浅井的首级被献上。信长公大喜，将二人颅骨做成酒杯，涂朱饰金，辉煌灿烂。主公用仇敌的脑袋饮酒，大宴群臣，谈笑自如。俺虽嘻嘻而笑，与之同乐，然而内心却凉意彻骨。似乎主公所饮，并非美酒，而是骨髓脑浆也！此时此刻，市公主该何等伤心。夫君被戮，而兄长尚执其首饮酒，其花容月貌该何等憔悴！对自己妹婿尚且如此，何况群臣诸将乎？为织田家卖命之众，虽有汗马苦功，然最终不是贬为废庶，就是颈血溅地，其境况何可悲！主公之刻薄，天下人共议之，乃以其为杀人魔也。为此志士仁人不敢来投，半兵卫亦仅入我帐中。以主公性格，兔死狗烹，不容诸臣。天下平定之时。亦即君臣缘尽之日。我木下藤吉郎秀吉，恐怕下场并不比老臣要好。明智十兵卫光秀，熟读经史，聪明绝顶，怠早有察觉耳？呜呼！鸟兽尚有惜生之性，何况人也？听闻主公不满明智久矣，动则拳脚交加，极尽羞辱之能事。光秀名门之后，前随义昭将军，怎可受辱而苟活？何况君恶臣则臣必死，主公残暴尤甚，光秀岂得幸免哉？挞伐天下，诸侯怖惧，此织田家臣之幸也；一朝委弃，死无全尸，此织田家臣之不幸也。光秀与我同为织田幕僚，时也？命也？何其可叹！

鸟鸣忽惊我，山月乃澄宁。俺不禁勒马徘徊：光秀之背主，自救也，亦救我也。织田不仁，黄发白首无不知之。举旗而报主仇，可也；扬幡而伐同侪，可乎？飘云蔽月，鸟石黯然。去耶？留耶？归耶？战耶？和耶？吾不知所措耶！只觉目眩神昏，百念飞转，天翻地覆，“扑通”一声，俺身心下坠，便全无知觉。

混沌之中，似乎有一点晨曦于眼前，细如针孔。我便向那光明之处走去，越走则光明越甚，径来到街市之中。细细一看，实乃稻叶山城之乐市也。斋藤入道道三之政，亦可以发扬于主公之手也。现如今，清州、安土城，乃至列邦，无不如此。货殖盈道，交流辗转，百利归于商贾，而用于国家，尤胜农耕千倍。界之口岸，列国船只往来未休，有唐土的、有朝鲜的，更有南蛮的。巫医百工，士人僧侣，相交以互利，络绎而不绝。俺看到的，是百姓脸上的笑颜。真美啊，所谓安居乐业，恐怕不过如此罢！然而，光秀可如此乎？日向守只知道没落的足利将军！只知道以门第世家论人！若信长以不仁不足以为天下之主，那么光秀则以不变不足以为天下之主！而所谓仁而变者，观诸日本国内豪杰，尚有人耳？柴田胜家，傲慢迂腐；泷川一益，跟风附势；丹羽长秀，无壮志雄心；毛利手下败将，不足一提；北条割据诸侯，但知酒食而已；北陆、远国，荒疏不足以成就。甲州武田信玄，越后上杉谦信，具随风往矣。三河殿下虽为当世豪杰，颇得人心，然势力不出东海，兵微将寡，难以逐鹿扶桑。俺蓦然觉悟，天下英雄，唯吾羽柴秀吉而已！能伏四海，既仁而变，开万世太平者，舍我其谁？

 一口凉气吸入，缓缓睁开眼睛，天月明似吾心。母衣众侍卫左右，皆小心翼翼，以我昏厥堕马故。但我站起来的时候无比坚定，天地乾坤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月里鸟石，分外明亮，前路灼灼，如有鲜花锦簇。非是我负信长公，乱世之中唯能者为德。唐圣人书语曰，有德者得天下。主公所以制诸侯者，以其深知此理也。知主公者，莫如秀吉；而能超越主公者，亦唯秀吉而已。苍生之太平，乃万佛之夙愿，总见院殿赠大相国一品泰严尊仪，其亦必助我也！我飞身上马，举鞭呼喝，越过一条小溪，恰好惊起一只枭，扑腾飞入银河中。

作者简介：

李浩，湛江吴川人，曾就读于广东财经大学，现为广州市青年作协会员，曾获得广东省“我与茶”征文一等奖等六十多个奖项，并在《中华茶文化》、《肇庆文艺》等杂志发文多篇，作品曾入选《中华诗坛2016年选集》等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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