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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周杯”全国征文】四川谯义三胜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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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谯义三
大巴山里有一个村子叫枣树坪,据老人们说以前坪上枣树多。坪上有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将枣树坪分成了东坪和西坪。东坪多李姓,西坪多王姓。枣树坪平时温润美丽。春天小河两岸开满了各种色彩的野花,河水缓缓地流淌,浅吟低唱,声音悦耳。天暖后,孩子们就光着脚丫在小河里捉蟹摸鱼,打水仗。夏天,年轻人常在小河里洗澡。可是一旦遇上暴雨而发怒,小河会顿时波翻浪涌,狰狞可怕。河上原有一座古老的小石桥,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被一场洪水冲垮了。从那以后,人们过河就很不方便,水浅时还能踩水而过;碰上涨水就只能望河兴叹了。更令人不安的是每年都有人被洪水冲走。人们早就盼望能修一座新桥了,却一直苦于没钱。枣树坪是出了名的穷村。村主任李大用在全乡资格最老、年龄最大,书记和乡长都敬他几分。每次有人提起修桥的事,他都摇头叹气,摊开双手苦笑,表白说:“我咋不想修呢?我比你们哪个都急。特别是看到有人被淹死,我会几天几夜睡不好吃不下。可是咋修呀?上面不拨钱,单靠我们自个儿凑,你们能拿出多少?”要自己掏腰包?即便是强烈要求修桥的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但是仍有很多人对李大用不满,尤其是那些经常外出的青壮年把外面的变化与枣树坪一对比,就越发感到枣树坪远远落后了。他们心里有气,说出的话也呛人:“关键在村主任!领头人不行,就像艄公不使劲一样,哪怕纤夫挣断腰,也白忙!”“当了这么多年的村主任,办了啥实事嘛?占着毛厕不拉屎!”“哪有那么容易?人家后台硬,树大根深,人多势众!”年轻人火气旺,发了一通牢骚后,都不愿在家过穷日子,相继外出打工去了。然而,冷昆成一家三口却从外地回到了枣树坪。走了十年,都以为他们不会回来的。突然回来后,便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李大用是最早知道的。冷昆成回来前在电话上告诉了他。自从接到了冷昆成的电话后,李大用就有些坐立不安。凭他对冷昆成的了解,他断定枣树坪以后一定不会平静了。他深知冷昆成的性格是爱折腾,敢冒险。三十多年前,一个风雪天,有个浑身瑟索且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要饭来到枣树坪。李大用生了同情心,让年轻人吃了一顿饱饭。听了诉说,才知道年轻人名叫冷昆成,才十七岁,家在河南,遭了水灾,父母双双死去,他不得不只身离乡背井,逃荒要饭,一路来到大巴山,求生产队收留。队长起初不同意,说晓得是不是阶级敌人或狗崽子。李大用当时的年纪也不大,是生产队会计,帮着求情,说人家还是个娃,啥阶级敌人?狗崽子又咋个,不是人吗?队长说要留,就把你家的口粮分给他。于是冷昆成就被留在了枣树坪,先在李大用家住了一些时候,然后搬进了知青走后留下的空房单独过日子。生产队还是按劳动得的工分给他分了口粮。后来,李大用的老婆又给冷昆成介绍了对象,帮他成了家。田地承包下户后,冷昆成两口儿起早贪黑顶风冒雨苦做,头一年就喜获丰收。以后又得了个胖儿子。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冷昆成却抛妻别子南下广东打工。那阵别说枣树坪,就是整个中国农村外出打工的也不多。两年后冷昆成回到枣树坪两个月内修起了一楼一底的小平房。从知青屋搬迁进自己修的新房时,还放起了爆竹。新房和毕毕剥剥的爆竹声深深地刺痛了所有枣树坪人的眼睛。他们的目光中既有羡慕又有不服气:发家致富却让一个外地人抢了先!冷昆成搬进新屋不久又走了,几年后再回枣树坪挨家挨户散烟散糖,说自己不在家,多谢大家帮助。然后锁了新屋,带着妻儿第二次离开了枣树坪。李大用早就看出冷昆成是个有头脑不简单的角色,对他举家回来做了种种猜测,却没想到冷昆成居然要与他李大用一起竞选村主任。开初李大用还不相信。他一直认为自己对冷昆成有恩,而冷昆成也知恩感恩。冷昆成没成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他和老婆就把冷昆成从知青房里叫到他们家过年过节;成家后,冷昆成两口儿便带上礼物主动上他家去;有了儿子,一家三口更是常往他家走动。冷昆成夫妇都把他喊大哥,把他老婆叫大嫂,冷昆成的儿子则喊大爹大妈。外出打工后,每月一封信;有了电话后,改为每月两次电话。每次回家都要给他和老婆买些穿的和好吃的,还给钱。真个比亲弟兄还亲。就是这次回来,与往回一样吃的穿的不说,给的钱更多。难道这都是心计?是虚情假意?他不信。老婆却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个外地人能与你贴心?细细想来,老婆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再说他感到冷昆成两口子对他们好像没以前亲热了,是不是心中有鬼?越想越觉得冷昆成奸狡巨猾,忘恩负义,心里越有气。李大用更加火冒:有几个臭钱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要跟我斗,枣树坪还没生那角色!一个讨口要饭的外地叫化子也要来夺枣树坪的权?休想!李大用慢慢冷静下来后对自己和冷昆成进行了粗略的分析,觉得还是自己有优势:一是乡党委书记和乡长都尊敬他,也信任他;二是在枣树坪李姓是大姓,人口最多,其次是王姓,儿媳和侄女婿都姓王。他冷昆成靠啥?乡干部里有几个认识他?又是外地人,姓冷的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他女人姓胡,娘家又在山那边,不属枣树坪村。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包里有几个钱。这一对比,李大用的气就消了不少,心中暗自好笑,笑冷昆成太自不量力了。这样一想,他就想通了:有冷昆成来挑战也好,在竞选中击败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冷昆成,他的威望就更高了。他要等着看冷昆成落败的笑话。李大用虽然当了多年的基层干部,而为人还算正派,不搞小动作,不整人,不贪图小便宜,豪爽好客,平心而论还是为枣树坪做了一些好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枣树坪人缘还是不错的。他如果在群众中多走走,听听大家的意见,对后来的选举肯定有好处。然而,他太自信。老婆劝他拉拉选票,他一听就骂老婆太蠢,说拉选票不表明他李大用心虚么?要是他李大用要靠拉选票才能当选,那他就选上了,还有啥威信?再说他也是个老党员了,能搞歪门邪道?他要的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只选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精彩!他要在人们特别是冷昆成面前进一步展示他的能耐和魅力。于是做了两方面的准备:先是构思竞选演说的内容,再是塑造形象。他尽管只读了个小学,但因多年当干部,口才相当好。难的是内容。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尽快改变枣树坪的落后面貌,他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没勾画过蓝图,却无法实施,关键是没有钱。为此,他心烦意乱。偏偏老婆要与他亲热,他哪有心思?老婆气得转身背对着他一夜没睡好。经过冥思苦想,总算凑了几个干条条,却不新鲜,又是干巴巴的,别说无法激发村民的热情,就连他自个儿也不满意;便专程去找正读高中的侄儿帮他润饰了一番,尽管没增添新内容,但读起来却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他读了背,背了又读,直到烂熟于心了才去做另一番准备:理发,拿出儿子给他买的那套藏青色西装,还差一条领带,又去选了一条红色领带;皮鞋擦得又黑又亮。穿戴整齐后还在镜子前反复照了几次,终于心满意足了。李大用想的不仅在威望上人缘上压倒姓冷的,而且形象上也不能输。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选举大会召开。踌躇满志,胜券在握的李大用有了信心,也有了精神,晚上就主动要与老婆亲热。老婆却佯装不肯,背对着他。李大用便去搔老婆的胳肢窝,老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翻转身子两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他趁势将老婆压在身下。老婆问咋个谢法,李大用说宰一条猪办十几桌席,请大家吃顿饭。李大用说婆娘们总是老鼠眼睛看一寸长。人心呀,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我还要请乡上的领导们都来。咋不叫呢?量小非君子嘛;再说人家是参选,每个村民都有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呀!请他冷昆成更显出了我李大用的胸怀。两口子越说越兴奋,鸡叫了两遍,还说个没完,仿佛竞选已大功告成。选举大会在小学操场隆重召开。那天是星期日,阳光明丽。正值春暖花开时节,男女老少坐了满满一操场,都很兴奋,笑语不断。竞选,在枣树坪还从未有过,不少人都怀着好奇心,想看看竞选的结果。大会主席台上方拉了一条横幅,红布上面贴着黄纸剪出的8个美术大字“枣树坪村选举大会”,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台上坐着村支书、刘乡长以及李大用和冷昆成两位村主任候选人。台前放着一个红纸做的投票箱。大会由村支书主持。他先带头鼓掌欢迎刘乡长讲话。刘乡长的话不长,却热情洋溢。他鼓励选民们行使好自己的民主权利,将自己神圣的一票投给能真心实意而且有能力为大伙办实事、办好事的当家人。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人问:“我们投的票可算数?”刘乡长依旧笑着回答:“乡党委和乡政府充分相信群众,完全尊重大家的投票,选到谁就是谁!”李大用毫不推让,站起身精神抖擞地走到麦克风前。人们这才注意到李大用焕然一新的打扮:藏青色新西装、白衬衣红领带,黑色下装,裤管笔直,皮鞋油光可鉴,头发刚理过,脸刮得干干净净。总的说来给人们的感觉是比平时年轻,有气派。他满面春风,先向台下挥挥手,清清嗓子,再对着麦克风喂喂两声,才开始了气壮山河的竞选演说。他声音宏亮,如宣誓一般,不时还伴有强有力的手势,整个演说一气呵成。毫不夸张地说,不只在枣树坪,就是全乡,李大用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演说家。他越说越激动,以至五分钟的演说两颊都是红的。他估计只等他话音一落就会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然而,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的话完了,却没人鼓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刘乡长首先鼓掌,随之才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李大用的脸由红变白,坐在台上埋着头,一直没敢朝台下看。不过当冷昆成走到麦克风前还未开始演说时,李大用却强作笑脸抬起了头。他要听听冷昆成讲些啥,仍坚信自己能赢。冷昆成却是一身平时的衣着。他先向台下深深一鞠躬,又转而朝主席台上的人也是深深一礼,然后才对着麦克风动情地说:“我冷昆成是个外地人,要饭来到枣树坪,多谢李主任和乡亲们收留我,帮助我,让我娶妻生子;更感谢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好,我才有机会外出打工挣钱,发家致富!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一直想报答乡亲们……”刘乡长忙纠正说选举不是夺权,参选是每个公民的权利和义务,权是人民的,不是哪家哪姓的!冷昆成便长话短说:“我的竞选不是针对李主任的,他是我的恩人!我只是想为大家做事,报恩!我没什么宣言,打算先把枣树河上的桥修好了再说别的!”冷昆成说完又向台下鞠了一躬。台下静了片刻,马上就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刘乡长和村支书都站起来使劲鼓掌。李大用有些尴尬,也很不情愿地跟着轻轻拍了拍巴掌。李大用听到有人说谁能修桥就选谁,不觉一怔,但随即释然了,心想修桥,那么容易?哄三岁小孩!一人唱票,两人监票,一人在黑板上用粉笔写“正”字记票。李大用一路领先。他面露喜色,回头看黑板,自己名下的“正”字还在延伸,而冷昆成仅有两个正字。心想冷昆成输定了,枣树坪的人是那么好胡弄的?正自得意,风云突变:唱票员接下来唱的几乎全是冷昆成。很块冷昆成的正字就超过了李大用的正字。李大用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待到唱票结束,李大用更是一脸冰霜。他不相信,然而票数却明摆着,冷昆成的得票差点是他的两倍。再看冷昆成,却不知啥时已离开了主席台。李大用也借口说上厕所而黯然离去。选举结果冷昆成得票超过大半,刘乡长当场宣布选举有效:冷昆成当选为枣树坪村新一届村主任!台下掌声经久不息。当主持人要请新老村主任讲话时,却看不到两人的影子。冷昆成一心想着修桥的事,演说一完就退出会场坐摩托进城请设计师和施工队去了。几天后,一支二十余人的修桥队伍浩浩浩荡荡开进了枣树坪。枣树河上悬吊着两颗两百瓦的大灯泡,一到晚上枣树河两岸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施工队昼夜奋战,要抢在夏天洪水到来前把桥修好。冷昆成一再强调要保证工程质量。工地上用木牌写着巨幅标语:“造福子孙,千年大计,质量第一!”村支书和刘乡长都十分兴奋,发动群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们也分别捐了三百元和五百元。枣树河两岸一片繁忙景象。李大用开始想不通,觉得败在一个外地人手里太丢脸,整天长吁短叹,大门不出。老婆劝他想开些,别把自己憋出病来。刘乡长和村支书也先后去做过他的思想工作,要他正确对待选举,以一个老党员的身份,协助冷昆成带领枣树坪的人们走尽快致富之路。李大用的情绪稍好些,但仍不甘心认输。他不到修桥工地上去,也不让老婆去看热闹。不过,他老婆还是偷偷去看了几次。经过日夜奋战,一座横跨东西两岸的钢筋混凝土大桥终于在“五.一”节前竣工了,气势雄伟。剪彩那天,枣树坪沸腾了。人们又说又笑,又唱又跳,彩旗飘飞,爆竹连天。刘乡长代表乡党委和乡政府热情祝贺。李大用没去出席剪彩仪式,冷昆成专门去请,他却推说有病不肯见冷昆成。然而,笑声、掌声和爆竹声却不停地往他耳里钻。他躺不住了,走下床来,一会儿到窗前,一会儿到大门口。直到剪彩仪式结束,刘乡长和村支书又一次去看望他,他的心都是矛盾的。听刘乡长说为了修桥冷昆成把十多年打工挣的钱全拿出来了,仍不够用,还以私人的名义向银行贷了款,李大用心里一动。刘乡长和村支书走后,李大用又想了很多。想到刘乡长和村支书两次登门给他做工作,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为了修桥他们也捐了钱,还想到冷昆成的为人处事与众不同,他不能不对冷昆成另眼相看,不得不承认冷昆成比他强。他几十年来想办而没办成的事,冷昆成说办才两三个月就办成了。还想到他李大用毕竟是一个老党员老干部,要是因为落选而闹情绪,不仅会被人笑话,而且今后在枣树坪也没啥威望了。可是要他坦然面对竞选的失败,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他对冷昆成依旧耿耿于怀。听老婆说大桥修得如何如何的好看而又坚固,李大用也动心了,很想去亲眼看看,亲自走走。但他放不下面子,大白天不愿去。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吃过夜饭,估计人们都快睡了,他才对老婆说要出去走走。他不应,径直朝大桥走去。快拢时,忽见月光下桥栏杆上有人,红红的烟头一闪一闪的。他停住脚步,想转身回去,又一想,有啥怕的?便硬着头皮继续向桥上走去。桥上站着抽烟的人是冷昆成,蓦然看到李大用朝桥上走来,吃了一惊,马上扔掉烟头,迎上前,亲热地说:“是李哥!”“哼,我能帮你?看你多有本事!说修桥就修起了,多少人拥护你!”“李哥,我是真心的!修桥只是跨出了致富的一小步。要想整个枣树坪的人都富起来,路还远啦!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大哥,又是老党员老干部,我想我们一起来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冷昆成说得那么诚恳,那么动情,李大用没有回答,但他的心里却像桥下的枣树河那样并不平静。冷昆成递给李大用一支香烟,先用打火机给李大用点燃,然后才给自己点上。两人一边一个靠在石栏杆上,边吸烟边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月很圆,也很明,高高地挂在蓝天上。桥上满是清辉;桥下波光粼粼,流水有声,像一支小夜曲。·
作者简介:谯义三笔名山石、辛书,四川省作协会员,发表了数百篇散文小说,出版了散文小说选《藏在心中的歌》和散文选《清风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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