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做过裁缝
文/张水源

肥瘦高低靠尺量,案前熨帖皱布香。银针玉剪花分小,忙在为亲换靓装。
在相当长的历史进程中,“衣食”“吃穿”是华人日常生活中的常用之语。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虽然还有丰子恺先生画中的“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补阿四”的现状,可小朋友盼过年,还是追着家长要穿一套新衣;不少大人,哪怕贫穷者,在春节期间也想法换上新或较新的衣裤。
双面临街,街名中山,车少人多,或工或商。“小手工业者”是我的家庭成份,众多的小手工业中,难忘裁缝,我家前店是裁缝铺,隔一家是,再隔一家又是,正对面街也是,右邻不开店的其兄还是从业裁缝。
打小时,我常见父亲拿着软尺为顾客前后量体,用划粉在案板上划线裁衣;母亲脚踏缝纫机“哒哒哒”踩个不停,在灯光中飞针走线忙着缝衣裳、锁扣眼,还要洗补全家人衣服。
俗话说:“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是裁缝”。手工裁缝讲究工艺(缝制工艺技术用语多达近百项),追求合身细致。早年做裁缝的多,棉布缺买布凭布票,人们在服装上的开销不大,生意不如人意。遇上亲友常要优惠或免费,不少还需暗添口袋布和线扣费,经常赶时间疲劳苦累,赚钱也不多,父母亲不愿意我子承父业。“停课闹革命”一开始,长辈就托亲拜友,为我找短工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还觉得“近裁缝者忙”。从小,我就闲不下来。未读完高小,就在建溪筛过沙石,沙溪挑过砖瓦,富屯溪运过泥土,在延城和茫荡山下挥动山锄干过杂活,是出勤最多的小工。
“抬头看灯光,低头做时装”。我看到体弱的父母夜深人静时还在为家庭生活操劳,想到学做裁缝,为繁忙的父母分忧。我不好开口让带病的父亲教,找来裁剪书反复看,有空就往前店师傅边上站,先是用旧报和纸皮裁样,从自家人穿的衣服做起,后又以多裁剪、多义务来提高,虽不讲究制作工艺程序,也逐渐掌握了普通缝纫的基本手艺。
年过花甲者印象很深的那个时期,“衣冠大国”的衣之色多在“灰、蓝、白”,许多妙龄女郎想的只是“绿”军装素裹,尽显“妖娆”。一套卡其布新衣,让我穿在身上心满意足多年。记得那时服装款式异常单调,罕见裙装,南平制作成衣的单价是:男西裤0.75元,女西裤0.65元,男女衬衫0.80—1.00元,中山装1.20元……
那是知青上山下乡的年代,非“知青”的我,开始早起晚睡学裁缝,遇上雨天和缺工日,又埋头在母亲的缝纫机上。我边学边做,裁过夹克衫、仿军装,缝过中山装、便衣,懂得“先量体,勤尺慢剪快行针”,“驼子裁衣前短后长,仰包(挺胸凸肚)裁衣前长后短”。有一次,缝纫合作社承接了一批赶着交货的棉袄业务。时逢战备,我家店外摆有用于灭火的沙箱,人行道上搭蓬长着葫芦。做棉袄灰尘大,我将缝纫机移到马路边帮助赶任务,让母亲去做家务。人家去吃饭,我还在忙,连忙好几天。
那是全民“以粮为纲”的年代,刚从中山居委会到延平公社工业组“以工代干”几个月的我,就被抽到唯-种粮食的上洋大队包队去。上班用心工作的我,不久,戴上了大红花,列队在“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队伍的第一排。节假日或回城开会时,下乡一回来,我也在家挑灯踩缝纫机。
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农村“鸡头、鸭头不能超过人头”。工作队员挨家轮流派饭吃,遇到脸色难看很平常。多数公社干部一年就回城,我凭借年青想办事,不怕苦和累,住村夜晚也常帮村民义务裁剪等优势,与不少农民交上朋友,连续下乡多年,还受村民欢迎。
古诗云“年年压金线,为她人作嫁衣裳”,又有“予人玫瑰,手有余香”之说。 父亲早年带过的徒弟,后来成了我的岳母,并在服装厂工作到退休。我与她大女儿喜结连理在80年代初,是华夏大地服装开始出现标新立异、“百花齐放”时,大家追踪着、模仿着,我的“新郎新娘”衣料,也有从晋江县石 狮镇买来进口带金丝的,我自已设计新款式,动手裁剪车缝。成家后,碰上亲友、同事开口,我也还义务裁缝。一些老友至今未忘,可我一直记不起来。
随着服装业流水线生产,工厂化、规模化,流行款式令人眼花缭乱,人们跳出“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传统理念,百姓从量体裁衣找裁缝店定制服装转为进商场或摊点按号买衣购裙。父亲留下的裁衣剪子,妻子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原先的“裁缝粉包线扣”,成了我的摆设、藏品。
做裁缝,穿针眼,三天不拿针,手就有点生。一晃,我与“小裁缝”挥手已经30多年。
妻子退休多年后,偶尔还在南方江城带起老花镜,翻开缝纫机车板,让我追忆久违的“哒哒哒”的声音;常住北方都市后,看到家人的穿戴出现裂缝缺扣时,还会一针一线地去缝补。前几天,她对我回忆:做女孩时,看到你家过年还要忙,我也去帮助过锁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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