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郑铁蛋(小小说)
文/贾国英

提起郑铁蛋,四邻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是无人不敬。
这还得从一九八三年说起:那年他十八岁,因穷得家徒四壁,便开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辆半新不旧的尕手扶儿,跟上几个走南闯北的湟中人,去了玛多县一个叫红金台的地方,大半年之后当他出现在村口时,衣衫褴褛,长发齐肩,脸像锅底一般黑。当小伙伴们拥簇着他回到家时,才知道他去了一个金矿。据他描述,那里的淘金者过着像野人一样的生活,每天还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拿枪持刀进行抢劫,好多人挖的金子被他们抢走,他亲眼目睹有人在暴力冲突中被打死。说罢,他脱下一只鞋,用手在里面的夹层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个包裹着的东西,打了开一看,是一些散碎的金子。第二天到县城,竟然卖了三万多元,这在当时农村来说,简直不得了!当天他就抱回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从此他声名鹊起。在往后的几年里,他凭着聪明和一身胆气,领上村里的青壮年挖虫草,抓旱獭,铺路修桥,甚至去新疆种棉花,摘枸杞,打拼了二十多年,便成了村里首屈一指的富人。他一米七的个儿,黑红方正的脸,眉宇间总是透着股股英气。村里的老书记特别欣赏他,便在一次村民大会上立起大拇指说:“你就是庄庄里最有本事的娃娃,真正的铁蛋蛋,是个硬汉子!叫啥郑铁善,我看叫郑铁蛋差不多!”从此 ,人们就“铁蛋”、“铁蛋”地叫开了,从十八九岁叫到了五十多岁,就连娃姓们见了他都喊铁蛋阿爷,豁达耿直的他也以此为荣。
然而,最近两三年,他的财运背到了极点,左踏窟窿右踏洞,干啥啥不成,把前些年积攒的光阴几乎折腾光了。就说前年吧,他花六十多万买进七百多只羊想搞繁殖与育肥,并扩大规模养殖,结果一年下来,羊价塌得一塌糊涂,低价出售一部分之后,有二百多只羊染了疫病全死了,临了倒贴了三十多万元。去年他和商家商定后,便大胆地租种了六百亩红萝卜,结果因疫情原因,买家迟迟不来收购,错过了最佳收购期。他只好托人找关系,联系了几家商场超市之类的,以每斤六毛钱售出了一部分,眼看还有三百亩的红萝卜搁在地里无人问津,他坐卧不宁,天天来到地头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六神无主,两眼发呆。

几天后,地边来了两辆货车,说是收购红萝卜的。郑铁蛋喜出望外,但一谈价格就谈崩了。对方开价每斤只有两毛钱,而且口气生硬,毫无商量的余地。郑铁蛋气晕了,仿佛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里涌,原本一张红黑的脸气得青紫青紫。他骂道:“你奶奶的想得美,这些萝卜我宁愿让全庄的牛羊吃掉,也不会卖给你们这类人!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却不说人话,总想乘人之危,滚你奶奶的……”那几人碰了一鼻子灰尴尬而去。
郑铁蛋很清楚,每斤两毛钱的价格不要说挣钱,就连每天二百多人的人工费用都付不起,如果再不挖,过几天就是霜降,这些萝卜会冻掉、坏掉。他心急如焚,无奈之下做出最后决定。他召集全村乡亲们说,让大家赶紧把大的好的萝卜挖走,剩下就让家里的牲口全放出来吃掉。于是,全村人出动了,不到十天,三百亩红萝卜挖的差不多了,再后来,公路两边的地里,全是猪牛羊……。这年,他以亏损八十多万元的代价无奈收场。自此后,但凡遇点烦心事,他便失眠,中药西药地吃着,效果甚微。

今年开春,他觉得自己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早已过了打工的年龄,再者疫情漫延,也根本没有挣钱的门路。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村长来他家兴致冲冲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安徽杨老板打来电话说今年药材价格特别好,当归收购价每公斤七十元左右。只要我们种出来多少,他那边就收购多少,因为那边看准了高原冷凉气候环境下种出的当归有着独特的,无可替代的功效,深受大药厂的青睐。
村长四十八九岁,瘦高个儿,也是村里有远见、有胆识的人,平时和他走的近。再说这个杨老板,是安徽亳州的药材商,名叫杨明娃,在青海一带跑了二十多年的生意,是个“青海通”,举止言谈透着商人的精明睿智。生意上他诚实守信,从不拖泥带水,按青海人的话说:干散!赞劲!前几年,他还住在郑铁蛋家收购了一些柴胡、右拧根之类的。虽然,郑铁蛋想起红萝卜留给他的阴影而心有余悸,但看到村长信心十足,再者有杨老板这条销售渠道,他彻底打消顾虑,和村长合伙投资二百万,在村里租了上好的四百多亩土地种植了当归。
他每天忙碌碌的,不是组织人员浇水施肥,就是锄草喷药,眼看着当归长出一尺多长的茎杆,带锯齿的圆叶子儿翠绿翠绿的。刚过了立秋,他迫不及待地挖开根部一看,药根壮如人参,肥大饱满,有一尺多长。不久,杨老板也打来电话说,药材最好在农历九日上旬采收,如果疫情不再影响,他尽快赶到。
到了九月初九这天,村长和郑铁蛋组织村民二百多人进行行采收,挖的挖,背的背,村里几个打麦场上晒满了药根,仅半月时间,药材便装入麻袋,拉到郑铁蛋家宽敞的羊棚里,靠墙摞成了一座山。

然而,九月完了,还不见杨老板来,电话催促时那边却说疫情形势严峻,管控严格,人员不得外出。郑铁蛋想,也难怪,这边还不是如此。
眼看又到了十月,郑铁蛋又和杨老板通了话。杨老板安慰他说,甭急,据可靠消息说,十月底就可以解封了。此后的日子里,郑铁蛋每天扳着指头算日子,觉得每天时间过得很慢,天亮时挨不到天黑,天刚黑下来又迫切的等着天亮,他感到自己是度日如年。
这两天,他的心总是猫抓似的焦躁不安,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不得已,他又去村委给开了个出行证,过了沿途设的路卡,再到县医院做了核酸之后让医生看了一下。医生详细地询问之后便说,想得大多,心理压力过大,有点中度抑郁症,便开了两盒“黛力新氟哌噻吨美利”,又附加了一板“思若思”安眠药。最后,医生还对他进行了一番心理疏导:“人不能想得太多、一些事情要想开看淡,要多和人交流。这病是随心情的,心情好了也没啥。”郑铁蛋觉得医生说得在理,但他也知道一些事情不是想开想不开那么简单,也不是看淡看不淡的事情,对他来说,一些事情非究不可。但他也尝试着按医生说得那样尽量不去想,但越是强迫不去想,一些事就越往脑子里钻,搞得他头昏脑胀。

这晚,他熬到十二点,吃了一片安眠药,为了尽快入睡便喝了两口酒,然后熄灯上坑。但刚睡下没十几分钟,他便翻来覆去不能入睡,一会觉得枕头太低,一会觉得姿势不对,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看看时间,一直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他索性起身,穿衣出了房门。
皎洁的月光洒满院子,地面像铺了一层银霜。他听见外面 “咩咩”的羊叫声,便出了大门来到羊棚铁栅栏处。羊一看见主人,便一下子围上前来,“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他知道这是昨晚羊没吃饱的原因。最近几天,老伴看到库房里饲料不多了,总是给羊吃个七八分饱。也唯怪,自已每天焦头烂额的瞎忙,眼看已是十一月了!三百来只羊的饲料尚未储备,但是,这些药材卖不出去,家里基本上没钱了,这三百多只羊过冬的饲料最少得花七八万元。他想出售掉一部分,但很少有人过问,偶尔来一两个羊贩子,每只羊至少掉价二三百元。哎,愁啊! 他拿起背斗,打开库房的灯,连续背了五六背斗饲料倒进几个铁槽里,拍拍身上的料屑、看着眼前堆着的药材,感觉自已种下了一大堆的颇烦和愁肠。他顺手拉过一个麻袋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前些年他戒了烟,但自从种了红萝卜之后又开始抽上了,而且每天抽两包。他狠劲地抽着,当连续抽了四根后觉得很困乏,便扔了烟头,靠着身后的麻袋昏昏沉沉的睡去。。。。。。
村里开进来三辆大货车,一直开到他家门前。三四个人下了车,一看,最前面的是杨老板,他赶紧上前握手。杨老板挥挥手说“装药”。他激动不已、招呼乡亲们搬药装车,瞬间,药材全部装上车了。当他和杨老板告别时、杨老板却不见了,他大声喊 —杨老板!随着喊声,忽地,他醒了,一看药还在原地堆着。看看时间,才凌晨五点。
他神经丝丝的想:“是不是杨老板要来了!”尽管天还是黑的,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他拨通杨老板的手机语无伦次地问着,只听那边说:“唉,我也急啊,昨晚一直没睡好,这都是疫情惹得祸啊!如果实在不行,那就明年再说吧!”
郑铁蛋彻底失望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原本坐立的身子一下子瘫塌下去,无力地靠在麻袋上。。。。。。
—2022.12.10于湟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