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作者：梁玉科

我打开书柜找书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画册，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剪纸。母亲于农历2008年八月二十二日去世，距今已有15个年头了。每每想起母亲我都潸然泪下：母亲的音容笑貌，母亲的才艺人品，都深深地刻在我脑海里。

母亲生于民国十六年，民国三十年嫁给我父亲，她两三岁时，正赶上了“男剪长辫，女解裹脚”“女子要求读书”的时代，她的小裹脚道是解开了，可书却没念成。其实原因很简单：过去老百姓大都家贫如洗，再加上封建传统意识的根深蒂固，“重男轻女，男尊女卑”，无奈的她自幼只能在家学针工做家务，凡我三舅读过的书，她都会读会背，记忆力超强，过目成诵，过耳不忘，诸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名贤集》等，她会说唱的段子很多：《大风刮了苏州城》《夫妻二人去抬水》《一个女孩好尿床》《钉缸》《绣荷包》《送亲郎》《小姑贤》《门墩墩镣吊吊的故事》《鞭打芦花》《美食菜谱歌》《生活规矩常识歌》等上百段说唱，都装在她的大脑里，简直就是一本百科全书。其中多半是我闻所未闻民间小调，其余便是古典戏剧的精彩唱段。

她会针工，裁衣服，缝被褥，纳鞋底，她曾绣过旗袍、三寸金莲、荷包、猫鞋、墙册，仅她的绣花的影子――“剪纸”就有一大摞。“凤凰戏牡丹”“松鼠偷葡萄”“喜鹊登梅”“鱼戏莲叶间”“龙凤呈祥”……她自己不仅会绣，还会画会剪。解放后，村里开始扫盲，她上了20天夜校，梁素葐老师对她大加赞赏，才思敏捷，一提就会，一讲就懂，她是扫盲班里识字最多识字最快的优秀学员。在扫盲日子里，本村少妇田喜清樊瑞芝等有很多妇女与她结为好友，拜她为师，学习认字识字，天天到家邀她上学。

1953年她还给在西北军团当参谋的五叔写过家书呢！我们兄妹四个都是伴随着母亲的摇篮曲长大，在那个物资匮乏，书籍音像资料少而又少的年代（1940――1970年），母亲那脍炙人口的说唱，简直就是我们童年的奢望！是我们直获取文学知识、精神食粮的活教材！我被母亲惊人的记忆力所折服，我被母亲的说唱所陶醉，她的说唱好比刘兰芳的《岳飞传》评书，好比刘、白、张派的京韵大鼓，在我心中已经达到了极致！但这一幕幕过往就像飞鸿踏雪，留下了许多的印记，却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日晒风干消失。

上世纪70年代，被称作“井陉第二星火晋剧团”――狼窝村文艺宣传队，演唱剧目：《红灯记》《沙家浜》《杜鹃山》《红湖赤卫队》《小陈庄》等布景窗户上都留有她的剪纸，如：花蝴蝶、红公鸡、绿葡萄……家家户户的纸墙册，布墙册，每年正月十五闹元宵，那花灯上、窗户上的生肖守护神，大多出自母亲的剪纸贴画。只见她把纸一折一叠一剪，那一摞摞一张张栩栩如生的剪纸便纷纷落下，那把小剪刀在她手中是那样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1973年，我家发生了变故：擅长厨艺的父亲得癌症病故；但我们姊妹四个都很争气！大哥参军立功寄回喜报；姐姐唱戏担任主角红遍井陉；二哥初中毕业也参加了工作；我读小学年年被为三好学生。后来的日子，母亲常常在家自娱自乐，坐在炕上靠在窗前，一边剪纸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纳鞋底一唱着戏曲。每每放学回家听到母亲的说唱，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悦耳，百听不厌！像是吃了美味佳肴一样爽！像是喝了蜂蜜一样甜！大饱口福耳福！是那么解饥解渴。

我与妻子于1988年结婚，婚后我们喜迁新居，母亲年过花甲，她却选择过独居生活，有一日，我问母亲为何不和儿子住一起，她的理由很充足：“你们成家了，我也老了，一个锅里抡马勺，免不了碰碰磕磕，一旦和你们（特指儿媳）犯了脸红，就无法和睦相处了，你们有事需要帮忙尽管说话，我会随叫随到，平时我自由惯了，再加饮食起居生活习惯也互不适应。”母亲独居旧家后，但天天往返新家，每到做饭时，准会来帮妻子照看孩子，或帮忙做饭，妻子叫她吃饭，她总是说：“吃过了！”偶尔也会吃一顿，但母亲有个小心眼，她总要掀开锅盖看看做得饭多不多，多了她就吃一口，还打趣道：“我就是没饱的娘，见饭儿饥。”其实她很多次就是谎称“吃过饭了”常常是空着肚子来，饿着肚子回。

冬天她习惯在我们新家烧炕，边烧炕边说唱，起先她是边报题目边说唱，后来是儿孙点题她登台，她唱的戏曲小调，都是一些老少皆宜，喜闻乐见，朗朗上口，雅俗共赏的经典说唱，她常说常新，似乎有说不完的唱段。我妻子常常在农闲时星期天，调馅吃饺子，母亲也来帮忙捏饺子，年近七旬的母亲手脚特别利索，妻子擀面皮，母亲包饺子，不到半点钟，两大篦子饺子一现而成，但等下锅。一看钟表还不到中午10点，于是我给她找了一些写对联剩下的碎片红纸，拿了一大剪刀，只见她洗了洗手，拿起剪刀正要绞，忽然停下，说道：“这剪刀不好用，旧家我哪儿有小剪可好用呢！改天剪吧。”她执意要走，我为了留她吃饺子，急忙说“你孙女云梅急着要呢？”这样一来，母亲只好坐在沙发上剪起纸来，女儿说：“奶奶！今年是牛年，先剪个吃草的牛好吗？”只见她把纸一折一叠一剪，一连串四个一模一样的牛立刻展现在我女儿的眼前，女儿喜出望外地直呼：“太美了，我要！我要！”我女儿说：“奶奶！再给我剪个撒欢的牛，也就是奔牛”，“那好！”她略微思索一下，一个“前腿蹬，后腿抛，牛头挺，尾巴扬。”的奔牛从她的剪刀中流出，在场的一家人皆呼“太美了！真棒！”随后儿子龙龙让奶奶剪出了高难度的“奔兔”“黄鼠狼追鸡”他问母亲：“奶奶！你是怎样练成的？”她说：“心眼儿里出的。”她把静态和动态的生物都能拿捏到极致。

每年春节期间，初五以前，她不出门，等待晚辈拜年，破五之后她又往返新家，刚迈进屋，女儿和儿子一起扑入奶奶的怀抱，一个闹着要剪纸，一个嚷着说故事，母亲连连应允，一边说唱一边剪纸，刚说完故事，兄妹俩又缠着母亲出谜面解谜底，母亲几乎是见景说景，从人的五官到日常生活用品，从琴棋书画到笔墨纸砚，从形象实物到抽象事物。儿子曾因喜欢母亲说唱故事多次跟奶奶晚上作伴。也曾几次梦游深夜返回。

每到秋季，她还利用细高粱秸纳篦子，六角四角圆方均有，还用玉茭皮编蒲墩，那一摞摞篦子，一堆堆蒲墩大都送给街坊邻居，亲朋好友。我家有两棵树，上院的梨树遮盖整个院子，下院的葡萄树荫蔽了半个大院，每到葡萄和半斤梨成熟时，她就会装盆送礼！东家一盆，西家半筐，非常大方，从不小气，她丝毫没有卖个小钱的经济概念。她常说：“若是家里遇到急事或遇上困难，那远亲就不如近邻帮忙及时了！”

2006年春，一向身体硬朗年愈八旬的母亲，因夜间突发脑梗，瘫痪在床，侍候三年后离开人世。至今想起来我非常痛心！悔不该对母亲平时的身体状况失察误检！悔不该让母亲任性独居而失去子女陪伴！是粗心又是失职但更多的是愧疚！

母亲的剪纸我收集一些，可母亲的精彩唱段却被忽视了遗落了！只可惜我们在听戏入迷，陶醉其中时，却忘记了收集整理保存，或刻录磁带光盘，留作永久的记忆，这是我们做儿孙的失职，也成为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每当看到母亲的剪纸，睹物思亲，总觉得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明白它的价值！事过境迁之后，才真正懂得亲情是那么 弥足珍贵！亲人欢乐相聚的时刻是世间最美最幸福的时光！且永远无法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