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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新柱】
民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2-12-14 发表于陕西）
数天前和民通过视频电话，很是为他担心。民长我几岁，是我的大连襟。他身材高挑清瘦，总是一头短短的寸发，浓眉，长脸，双眼皮，大眼睛，很是清爽干练的模样。民不擅长花言巧语，更不会阿谀奉承权贵之人。他性格耿直，与人相处，任凭吃亏，绝不占人便宜。
多年前我和他在河南三门峡市市办煤矿一起下过煤井，在一间低矮狭小的住宿和厨房兼具的小屋里，开启了一段难忘的人生之旅。
我是极为反感做饭的（因为那时候根本不会做饭），民却是个很会做饭的人，很佩服他能把最廉价的菜做成成可口的味道来。
“走吧，我们上街买菜。”他招呼我。
熙熙攘攘的街上，卖大肉的门店，我们径直走过，干菜店，未停脚步，顺风飘香的卤肉店，我们熟视无睹。
我们走进了一家菜店。
我是个除了只会买香烟再不会买其他物品的人，买菜，只能凭他了。
西红柿，西葫芦，芹菜，豆角，白菜，大葱，红白萝卜，大蒜头，干辣椒等等，连襟逐一问询价格。最后，他挑选了大葱和红萝卜这两样菜。
“买棵白菜也行啊，”我提醒他。
“也行，就是白菜水分太大，下锅一炒基本没了，我们炒大葱配红萝卜，红萝卜营养高，和土豆，白萝卜一样，水分少，都是硬菜。”民说。
红萝卜切成薄片，油热放进姜末和葱花，随后进放红萝卜片儿。少许油盐调料中和，须臾，一阵淡淡的清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涌入我的鼻腔，激发起我强烈的食欲。碗里添加少许食醋和辣椒油，再拿起一个馒头，一口馒头就一口面条，吃的那叫一个香。如果有人问我啥饭好吃？我会说，饿的时候的饭最好吃，现在想起连襟做的饭，仍然记忆犹新，仍然认为很好吃。
记得有段时间我上零点，民上八点。那天上零点班，我们岀班早了。
“不要走大巷道，免得被队长发现了不美气，跟着我走小巷子。”带班的边走边说。
身边隐隐有流水声，脚下踢踏着积水，迈过小道轨和坑木，远处隐隐有沉闷的炮声，那是掘进石巷的工人在放最后一茬炮，头顶不时有碎石哗哗掉落。巷道越走越窄，越走越矮，逐渐弯腰，及至蹲下，最低的一小段路，我把腰间矿灯盒子摆放至胯边爬行方能通过，我们终于走到井底等着坐罐笼上井。
以后的岁月里，那段最后爬行出来的小巷子，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醒来总是大汗淋漓，感慨万千。记得当时走到中途，我的头灯越来越昏暗，直至彻底瞎了，借着工友矿灯的余光，一路磕磕绊绊，狼狈不堪。人们说乌云遮月，没有星光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是多么的黑暗。瞎扯，那只是形容罢了，不是那回事。我领教过什么是真正的黑暗，在数百米的大地深处，我曾经把头灯关掉，当我努力睁大双眼，想捕捉伸到眼前的手指时，莫说手指，手掌的影子也看不到……
等罐笼升井的时候，正是上下班罐笼最烦忙的时候。
“柱子，柱子，接住。”有人喊我。
是民，我从他的手中接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温热的葱花饼。
“给我了，你班中休息时吃啥？”
“还有，他拍拍口袋笑着说。”
一种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民真似我情同手足的兄弟……
轻似微尘，宛如草芥之人生，极少有光鲜亮丽的高光时刻。也许平淡的生活，才是最真实的生活。
我是极不情愿在那暗无天日，弓腰屈背，把生死托付给上帝的人（我怕上帝有时候打瞌睡）。在那大地的深处，我常常把民烙的葱花饼留些，投食给那一双在黑暗的光影里闪着饥饿和渴望的眼睛，那是一只老鼠，那只硕大的老鼠。它是怎么下到数百米深的煤井下的？它饿了吃什么呢，吃吧，我喂你，希望你能佑我平安……
我压抑着心里的极度不情愿，和民在煤井下，干了一个严寒的的冬季。
后来，我开始了断梗飘蓬一样的流离生活，民在家重操旧业，营务庄稼，他擅长种瓜，种的西瓜不上化肥上花生饼，西瓜个头根大，味道香甜，他种的那种绿白相间的甜瓜，民叫它老婆酥，品相好，甜香的同时特别酥脆，入口即化……
民卖瓜从不缺斤短两却又精于算计，卖的瓜称过，一口说出价钱，就凭这一点，较之于只会写几个文字的我，不止优秀一点点！
收秋季节最是繁忙，民和大姨姐则是忙上加忙，他们把还是青色的玉米杆子装上小手扶拖拉机，拉往羊场卖，拉完自家的拉别家，拉完别家的出村拉。能卖一千多块钱呢，民说。民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总在繁忙的秋季之后外出打零工。
我知道，民有一桩最大的心愿尚未了却。儿子两年前谈了女朋友，对方要求要在县城买房，民咬咬牙，借了钱付了首付，为儿子在县城订了房。需要买台车，民又咬咬牙，按揭付款，为儿子买了一台车，车贷房贷，压力倍增！
不错，幸福是奋斗出来的，但是，为了所谓的幸福干的天昏地暗，身体极度劳累，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别说幸福还很渺远，即使拥有了貌似的幸福，试问，你有幸福感吗，没有幸福感的幸福，你幸福吗？就像当下中国农村的农民工一样。我感觉累，想必民也很累，也许我们一样感觉累，可是，我不敢放慢自己奔波的脚步，民也未必敢！
数天前的晚上，忽然想起民来了，给他打了视频电话。
民好像很久没理发了，胡须也没刮，很憔悴的模样，说话略显沙哑，精神状态不好。
“咋了民？不舒服吗？”
“不舒服，好像感冒了，不会是阳了吧……”
“不会，就算阳了，也无大碍，按时吃药，多喝开水，放平心态，很快就会自愈！”
三天后，我再次拨通了民的电话。
“真是阳了，头一天晚上难受的很，吃了三天药，转阴了，好了，明天上班！”民说。
民啊，你真是……
民啊民，我为你祝福！
2022.12.10.落笔于沪上松江新桥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