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退休生活

               作者/李牧 

        老张坚持从养老院里出来了，他觉得自己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没有必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儿子按照他的意思把他接回家后，就急急忙忙走了。老张望着被儿子关上的房门，发了一会呆，就开始收拾房间。房子是以前的旧房子，虽然只有六十几平方米，但这房子住着舒服。

       年初，老张不小心滑倒，把胳膊摔断了，在市一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院后还打着石膏，生活不能自理，就和儿子儿媳商量进了养老院，这家养老院是医养结合的养老机构，不但对骨折进行了辅助治疗，还使老张的生活起居有人照料。

      老张在养老院里住了半年，伤势基本好转，他自己认为生活可以自理了，就天天给儿子儿媳打电话闹着回家，儿子拗不过他，就开车把他接回了家。一路上儿子面无表情地说，骨头还没有全部长好，你自己不要逞能，如果又折了，可不是半年的恢复期了。老张没有说话，心想：就是再折了，你们两口子也不可能跑来照顾，还不是养老院吗？儿子的意思是让他先不要离开养老院，让他住在这里可以让他们省心，他们两口子不用担心半夜老人心脏病复发，也不用担心磕磕碰碰，以及自己爬锅爬灶各种不方便。他们觉得医养结合的养老院是老人最好的归处。但是，老张不这么想，他觉得，养老院虽然好，但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居家生活是最好的选择。比如他可以经常和老邻居们见见面，还可以不定期和以前的老同事们聚会聊天，也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走走亲戚朋友，他觉得他是自由的，但在养老院就不可能这样了，必须严格按照院里的规定作息，不能离开活动范围。他觉得失去了自由。这是老张不想继续住在养老院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养老院一个月的治疗费、生活费一共是五六千块钱，半年来，除去第一个月的治疗费，其余每个月还是要这个数，他的退休费基本都花光了，所以他觉得既然已经生活可以自理，就不要待在这里浪费钱。

      老张用了几天时间就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这下他心里舒坦多了，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不紧不慢，符合他的性格。

      这天，他给远嫁外省的女儿打了电话，他们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挂了电话后他就坐不住了，他在小客厅里来回走动，那天的下午饭本来想好要包饺子，结果女儿的电话使他的计划泡汤，他没有心思做饭，就热了一袋牛奶，吃了一个馒头。

       晚上他睡不着觉，屋子里黑咕隆咚的，他的眼睛就在这漆黑的空间移动，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缝隙里悄悄钻进来一缕月光，照在地板和他的床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一缕月光，感觉那月光好像有点温热，他想：怪了，怎么月光也有温度啊？

      他开始想念老伴，你要是在就好了，你在的时候，我每个月把养老金交给你，你会合理分配，不需要我操心钱够不够花。可是，你走了以后，我老感觉钱不够花，退休金每年都在或多或少往上涨，但花钱的地方却越来越多，甚至好像是没完没了。人们都说，孩子们成家立业了，老人们可以轻松过日子，可是，没想到，日子根本没有轻松过。老张想来想去，太阳穴开始发胀，也没能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老张又打电话给自己的姑娘，你先不要着急啊，我给你想想办法，要不是我的腿伤了，我会给你凑一点，现在钱都花到养老院里了。唉，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你一定不要着急啊，先等两天，我想办法。姑娘在电话那头答应着嗯嗯嗯！就急忙挂了电话。

       老张在街上边走边想，把可以借的亲戚朋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精挑细选了几个重点对象出来，才往家里返。回到家后，他先为自己下了一碗肉丝面，还放了香菜和葱花，算是对自己昨天下午到今天没有好好吃饭的一个补偿。

      端起饭碗他对自己说：要好好吃饭，一定要好好吃饭，身体养好了才能和女儿一起帮外孙度过难关。

      经过几天的忙碌，老张终于从亲戚朋友处借到了六万块钱，他不会使用微信、支付宝等支付工具，这六万块钱都是取的现金，他又拿着现金到银行柜台，让银行的工作人员帮忙打到女儿的账户上。

       给女儿打完钱回到家里，老张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还是想着女儿，多年前，女儿不听他和老伴的劝说，放弃了在父母身边的事业单位工作，远嫁给了自己大学的同学。婚后他们生育一子，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十岁的外孙意外从篮球架子上摔下来，致使小脑受损。多年来女儿女婿一直在不停的为孩子治病，虽然有居民医保，但外出治疗的费用是巨大的，医保只能报销住院期间部分费用，其他很多药品和治疗项目都不在医保范围之内，所以几年下来家里已经债台高筑。老张心疼女儿外孙，也背着儿子给了姑娘不少钱。

      经过多次手术治疗，外孙的病情明显好转，但还没有完全好起来，这次是最后一次手术，也是关键的一次手术，全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医院和医生身上，当然钱的问题也不好解决，对于已经债台高筑的女儿女婿来说，要搞到三十万块钱太难了。虽然女婿全家到处想办法，但还是只凑了十几万，加上老张借的六万，还不到二十万。最后医院答应先交够二十万，进行手术，出院结算时务必交清所有医疗费用。

       女儿电话里说，水滴筹等捐款平台又一次开始筹款，后面的医药费只能靠这些捐款平台了。老张说：你把孩子照顾好，我这里再想想办法，我也问问你哥哥嫂子那边，看他们现在能不能想点办法！女儿答应着就挂了电话。老张不可能去找儿子借钱，他知道从儿子那里是借不上钱的。儿子儿媳都在市里的事业单位上班，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有一万五六，两口子虽然没有孩子，但他们除了自己居住的房子以外，又先后买了两套房子，买第一套房子的时候，老张还把仅存的八万块钱给了他们，让他们交了首付。当时儿子也张口向自己的姐姐借了，但姐姐姐夫没有借给他们，原因是他们也刚刚换了一套大房子。到儿子儿媳买第二套房子的时候，那是两年半以后的事情了，刚开始老张根本不同意他们再买房子，但是儿子两口子没有尊重老张的意见，老张就只能给儿子凑了两万，当时两口子都不太高兴，老张就解释说，前面那八万其中有三万多是借人家的，刚给人家凑着还掉，这两万块钱还是这个月的工资，以前自己的门诊医疗费和冬天发的取暖费全凑在一起，现在自己卡上就剩二百多块钱了。老张也做了姑娘的工作，希望给弟弟凑一点，但是，姑娘说，他们左一套房子，右一套房子，不知道买这么多房子干啥用？我没有给他们可借的钱，我也在还贷款。老张就没办法说了。后来儿子就对老张说，我需要帮忙的时候姐姐她一点忙都没有帮，以后我也不可能给她帮忙。

      老张又绞尽已经粘稠的脑汁想了一天一夜，他终于想到一个他觉得切实可行的办法。

      今天一大早他就出门了。他换乘了两次公交车才到达目的地。老张进了办公大楼，门口保安要让他扫健康码，他不知道怎么扫，保安就让他拿出手机来，并让他找出微信，他就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保安，保安把手机翻了翻，看到没有微信，就量了一下他的体温，是36.1°。又问他，去哪个单位？找什么人？他说，去社会保障局，社保科。保安让他在本子上作了登记。又问他，最近去过远处没有？他说，两年了最远就去了离市区20公里的养老院。保安说，你究竟要找哪个人必须登记清楚。老张不认识这个局的任何一个人，就说，我不认识这个单位的任何人，但是，我是一个退休职工，我有重要事情要办，麻烦你让我进去一下，我办完事情就出来。保安说，不成不成，你必须要把要找的人告诉我，要不我不能让你进去，这个登记本上要填写你要找的办事机构和人名。老张说，哦哦，你能不能给社保科打个电话，就说有一个退休老职工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请他们允许我去他们办公室。保安看今天这个老头子是非进这个门不可，就拨通了电话说：喂，社会保障局吗？有个退休的人要去你们社保科办事情，此人手机没有微信，不能扫健康码，体温正常。就说是找社保科，也没有具体要找的人的姓名，可以让进来吗？对方好像说同意让他进去。他进门的时候，保安还嘱咐：是三楼东头321房间。

      进了办公室，老张就径直走到中间的办公桌前站住了，坐在电脑前工作的年轻小伙子问他，请问你找谁？他回答，我找社保科的工作人员。小伙子说，这个办公室的人全部是社保科的，不知道你是办哪方面的事情？老张说，我就是咨询一下抚恤金的领取情况。哦，那死亡证明带了吗？小伙子问。老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有死亡证明行吗？不行。小伙子干脆地说。政策规定这个抚恤金是给谁的？老张问。小伙子回答如流，老师傅，按照政策规定抚恤金是给离退休干部职工的，但是手续齐全后，经相关部门审核无误，才能由直系亲属领取。老张怔怔地望着小伙子，稍作停顿又说，我现在领取行不行？小伙子说，你回去把手续都准备好，这是所要提交的资料。说着他把一张复印好的纸递给了老张。然后又问，老师傅，亡者是你的什么人啊？小伙子可能觉得刚才说的“死者”是不恰当的，就换成了“亡者”。老张说：人还没有死亡，现在领可以吗？小伙子惊讶地望着老张，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就又问，亡者是你的什么人？办公室其他三四个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并且开始窃窃私语。老张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对小伙子说，你刚才不是说政策规定抚恤金是给亡者的吗？那么现在亡者自己来领取怎么又不行了？小伙子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是具体管这项工作的，你向那位领导咨询，说着就指着靠窗坐的一位女同志说。老张就向那个女领导走去。还没有等老张说话女领导就问，老师傅你坐下来慢慢说，说着起身让老张坐在沙发上说话，老张坐下后，又接过女领导端来的一杯开水，他把开水放在茶几上，说了声谢谢！女领导就问，老师傅您是从哪个单位退休的呀？多大年龄了啊？您是来给谁领抚恤金的啊？老张立刻被女领导温和的语气所感动，紧绷的神经顿时开始松弛下来，他慢慢说，领导，我是从教育系统退休的，退休前一直在学校后勤工作，退休都快十六年了，今年七十二了。不瞒你说，我去年摔断了胳膊，又是住院治疗，又是康复治疗，花了不少钱，报销后还是欠了几万块钱的债，现在要给亲戚朋友还钱，没办法只能来求领导，把我的抚恤金领出来还债。这个时候，办公室的所有人才明白这个老头是来领自己的抚恤金的，大家都忍不住笑了。但老张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继续说：亲戚朋友每天向我要钱，我到哪里去找钱呢？所以还得请领导们开恩，把这个钱给我提前预支，对，就算是预支。女领导收住笑容说，老师傅你听我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抚恤金是国家政策规定必须由亡者直系亲属在各项手续齐全的情况下才能领取，而不是健在的人自己领取的啊！老张还在辨别，女领导就岔开他的话说：老师傅，你看，如果在养老金领取方面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在以后的工作中我们整改。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情，你老可以回去了，我们这里办事的人比较多，大家都很忙！您慢慢走啊！

       老张走出社保局的大门时，还在一个劲地想，既然是我自己的钱，我为什么不能领，为什么非要等到我死了以后？死了以后这个钱是谁的啊？到那个时候这个钱能派上现在这么重要的用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