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璀璨族星-沈延毅
沈延毅,字公卓、攻昨,号述菊、天行健斋主。
1903年12月21日出生于辽宁省盖平县(现盖州市)城东土台村。
父沈羹唐为清末拔贡,能诗善文,工书法,在当地名望很高。
沈延毅自幼从家父读经学史,作诗临帖,弱冠时,文才书名即已称誉乡里。
及长,就读于民国大学、北京大学。
毕业后,先在吉林道尹公署任职,又在中东铁路督办莫德惠处司文书之职。
光复后,曾任东北生产管理局秘书处处长。
解放后,任辽宁省博物馆研究员、沈阳市文史馆馆长。
“文革”期间,被下放农村插队落户。
1978年落实政策回城,任辽宁省政协常委、沈阳市政协常委、辽宁省书法协会会长、辽宁省书法家协会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名誉理事,中华诗词学会顾问等职。
在此期间,他积极参加本职工作和社会活动,为辽沈地区的文史研究和社会公益事业做出了很大贡献。
1992年2月23日在沈阳去世,享年89岁。
沈延毅是辽宁著名的书法家和爱国民主人士,他丰厚的诗文经史底蕴以及在对书法艺术方面的建树,早已在东北大地为人熟知。
他那筋骨风神、别开生面的“魏体行书”,越来越受到广大书法爱好者的喜爱,为国内外文史学家、书法家所注重。
由于多方面的原因,现今对沈延毅书学理论、书法艺术风格和审美意识的研究还很滞后,他在现代书法史上的大师地位还没有得到确立,仍处于蚌中藏珠、沙里埋金的待开发阶段……
沈延毅自9岁开始学习书法,到89岁逝世的前3天还笔耕不辍,与书法结缘整整80年,可谓对书法钟爱之深、浸淫之深,以至终身从之……
沈延毅的书学发展过程,大体可分为四个时期:
即从9岁到18岁,为他的启蒙基础期;
18岁到40岁,为他的准备待发期;
40岁到75岁,为他的探索形成期;
75岁到逝世前,为他的发展成熟期。
第一时期,他在父亲的指导下,对唐楷欧、褚、颜、柳诸家都悉心临摹研习,他在诗中曾写道:
“髫龄满纸笑涂鸦,先仿隋唐诸大家。六十年中如寤寐,几番梦笔几生花。”他这一时期所写的唐楷作品形神兼备,结体和笔法的掌握运用都十分娴熟,所下功夫之深,可以从他60岁和80岁写的欧体、颜体楷书中窥得,少年时期临摹唐楷积淀的深厚功底,对他后来书风的形成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他的父亲写得一手漂亮的“何体”,这对他的影响很大,他对何绍基(子贞)的书法亦用功尤勤,这种影响一直到他的晚年书法,还能见到踪影……
第二时期,沈延毅18岁时,父亲得知近代中国的碑学大师康有为寓居大连,他便携子拜见年逾古稀的康有为。此时的康有为已由当年“公车上书”的热血青年,变成了老态龙钟的长者,改良维新与保皇复辟的失败,使他离开了政治的漩涡,寓居气候宜人的海滨城市青岛、大连,以书画自娱,潜心继续他的碑学研究和书法创作实践。可以想象到,衰年的康有为见到风华正茂、身高体健、学识广博、谈吐儒雅的沈延毅时是何等的心情,他遂对沈精心教授,点拨导引。沈延毅每天得以为老师磨墨理纸,亲睹老前辈的点画运笔之妙,遂茅塞顿开,深有领悟。临别之际,康有为嘱他要继而上追秦汉,以求格调高古,并以手迹两幅相赠,作为奖掖鼓励。沈延毅由连返乡,从此将家藏魏碑旧拓,披览临写,悉心揣摩,直至年逾不惑。他在这段时间里,把<龙门二十品>的险峻朴茂、 <郑文公>的遒丽宽博, <张猛龙>的雄秀劲利,两<石门>的恣肆奇浑,融为一体,熔铸成了独具特性的北碑风格……
第三时期,沈延毅在具备唐楷的基础和汲取北朝碑刻造像之精髓后,即开始了向碑帖结合、以魏入行的书体,进 行了漫长的理论探索和实践。
他曾作诗概括他这一时期的书法渊源:“积健为雄颜鲁公,渊源篆隶肆圆锋。别开生面书中象,一帜独垂百代风。”
他首先以魏法用笔,兼参篆籀<泰山> 、 <石鼓> ,汉隶<乙瑛> 、 <史晨> ,以使其线条笔道一波三折,圆润遒劲,笔笔中锋,铁画银钩;然后借鉴欧阳询、柳公权瘦硬骨架结构为结体,中宫紧束,骨骼嶙峋,秀朗挺劲,风神迥然;继而兼取隶楷<爨龙颜> 、<爨宝子>的厚重古拙、夸张稚趣,全面向何绍基的行书风格进行靠拢和进化,初步形成了个人风格。沈延毅对何绍基终身不弃,固然有家父自小对己的影响及对父亲的怀念因素在内,但何绍基的颜楷功底和碑帖结合的行书路子,是使他取法“何体”的最主要原因。何绍基的书法既存汉隶颜楷的雄健浑厚,又具北碑的清刚凌厉,他是将汉唐书法的气魄骨力、内蕴风姿与北碑的峻拔刚断、萧散灵动,融化得最好、最成功的书法大家。沈延毅这个时期的作品,沉稳工致,点画精熟,炉火纯青,耐人寻味……
第四时期,沈延毅经过70多年的坎坷生活磨练和对书法艺术的不懈求索,他的“魏体行书”书法已趋于形成,登堂入室的条件已经具备。特别是十年“文革”结束后,大地回春,生机盎然,被扭曲、压抑多年的中国传统书画艺术获得新生,已是古稀之年的沈延毅将自己的斋号称为“天行健斋”,又以炽热的激情投入到书法创作中来。这时的他,胸怀广阔,意境高远,诸家笔法,熟记于心,笔下的点画线条,似回鸾舞凤,万岁枯藤;六书八法,如天风海涛,变化莫测,他的书法进入了成熟收获期。他精神矍铄,精力旺盛,经常参加社会活动,组织者皆以他的光临为盛荣。他声誉日隆,名噪一时,每每妙文佳句,顺手拈来,题词赠书,一挥而就,各地求书者益众,片纸寸缣为海内外书家及爱好者宝之。
1988年,在辽宁省首届书法艺术展上,沈延毅应众人之盛情,凝神屏气,悬腕挥笔,一幅周总理青年时代诗作的六尺四条大屏,一气呵成,56个大字,字逾半尺,笔酣墨饱,畅快淋漓,令在场者骇目惊心,赞叹不巳……
沈延毅晚期的作品,心猿意马,出神入化,无拘无束,老笔纷披,真气弥漫,臻于化境,似与齐白石临终时的画作一样,歪歪斜斜,刷刷点点,似明非明,似清非清,如入随心所欲的超脱混沌境界……
沈延毅先生积毕生精力钻研碑学,以化古出新的魏碑行书独树一帜,笔下创造了集雄浑、峻伟、朴拙、奇逸于一体,充满阳刚之气的书法审美形象,成为当代碑学领域的开派大家……
“白山黑水气葱茏,振古人文大地同。不使龙门擅伊洛,如今魏法在辽东”、“南海昔年薪火传,沉雄奇逸笔如椽。行间情质宣融处,双楫箴言一脉牵。不薄唐碑爱魏碑,旁揉博采涉瑰奇。心为笔帅先求正,书到生时是熟时。”这两首诗,是32年前中国书坛两位大家-启功、沈鹏为《沈延毅书法选集》的题诗。
诗中以精准之笔对沈延毅先生的书法艺术师承、特色、成就及其在书法史上的影响作了高度评价。
沈延毅积毕生之精力躬耕砚田,以化古出新的魏碑行书独树一帜,创造了集雄浑、峻伟、朴拙、奇逸于一体,充满阳刚之气的书法审美形象,成为近、现代以来,继赵之谦、康有为、于右任之后又一位碑学领域的开派大家……
魏碑情结:
沈延毅少年学书自隋唐入手,曾对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等名家端楷刻意临仿,从法度森严的唐碑经典中立得规矩,亦曾心仪颇得颜氏遗风的清代何绍基沉着雄强的大家风范。
然而,沈延毅一生的书法追求,还是在结识了康有为之后才发生根本转变并逐步确定方向的。清代中叶,碑学大兴。继阮元、包世臣之后,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行世,在六卷二十七篇洋洋七万余言中,以变法求新的思想,系统阐述和完善了碑学理论,极力倡扬崇魏卑唐、尊碑抑帖之说,认为“书有南北朝,隶、楷、行、草体变各极,奇伟婉丽,意态斯备,至矣!观斯止矣!”以康有为的地位和影响,他的鼓吹无疑对碑学的发展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一九一七年冬,适逢康有为避祸小居大连,时年十四岁的沈延毅经父执引见,有幸拜谒这位饮誉海内外的“康圣人”,且得以“磨墨理纸于側,亲睹康老措笔之妙,骇目惊心,深有所悟,窃心识之。临行之际,康老赠以手迹两幅以志嘉勉。”其时,《广艺舟双楫》已刊行二十六年,总印至十九版,海内外散布万余册。沈延毅必已先从康氏书论中受到崇魏卑唐思想的影响,此行又面聆大师,口授心传,促使他的艺术思想和学术道路都发生了根本改变。沈延毅曾以诗深情地回忆这段不平常的经历:“启悟多端信有因,高山仰止喜书绅。童年十日前尘梦,沓渚楼头拜圣人。”
在此后的学书道路上,沈延毅开始潜心于对北碑的探寻。他以《广艺舟双楫》为指针,朝习夕诵,犹如康氏宏论萦耳,并广集碑版拓片,举凡碑碣、造像、墓志、塔铭、摩崖石刻……无不广征博取,并在分类、考证、鉴赏的基础上,由形而神地心摹手追。他不独守一碑一石,而是转益多师,辐射式地摄取魏碑群体艺术中的精华。经过深入地研究临习,他认为北魏碑刻上承汉魏,下启隋唐,骨气深隐,格高韵足,虽为楷书,而融篆势、隶意、分韵、草情于其中,且一石一风,一碑一貌,同中存异,丰神万殊,乃真正之大观。魏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书法宝库。他遂下决心以魏碑为立根基石,以碑学为终生奋斗目标。
魏碑行书:
书者,抒也。书法是通过笔的挥运展现线条魅力的艺术,是书家个性情感外化的符号。抒情性表现是书法艺术最重要的美学特征。魏碑属于楷书一类,偏于“居静以治动”,易于形质与功力,却很难自由地抒散怀抱,任情恣性。而沈延毅积数十年魏碑临池的功力,深明“变则通,通则久”之理,在创新求变的理性觉悟中,从表现技法入手,化古为我,成功地走出了一条魏碑行书化的路子。
他匠心独运地将行书技法融入魏碑,笔下或揉篆法,变方为圆,减少锋棱,藏巧干拙;或掺隶意,轻灵翻折,波磔诡谲,凝重而不乏活泼。同时加快了笔速,强化了行笔落墨的起伏和节奏。他善于在力度与速度的协调连贯中,化直为曲,化断为连,化正为奇,化静为动。这一系列的笔法、笔势、笔意,使原本各自独立相安的点画间呼应顾盼,意气流动。魏碑这一相对端庄、静止的书体,在不失却本质特征的情况下,以个性鲜明的精神,生发出具有时代写意气息的新的艺术生命。沈延毅笔下的魏碑行书,经特殊语言的现代诠释,在法与意的完美交融中,赋予了古老的石刻文宇艺术以新的气韵和风采。
雄奇峻伟:戛戛独造的阳刚之美……
沈延毅作魏碑行书,始终把握着“坚劲、峻拔、开张、逸宕”的用笔主旋律,在力的统摄下,气势恢弘的点画铮铮磊落于纸上,创造了雄浑、峻伟、朴拙、奇逸的书法审美形象。何以至此?谛观之:筋骨劲健,精气内蕴,真力弥漫,故能雄浑;欹侧险绝,笔锋凌厉,刚断峭拔,故能峻伟;信笔纷披,率真自然,不求精巧,故能朴拙;疏密参差,波诡云谲,洒脱超迈,故能奇逸。他的作品笔力慑人,形态特异,充满阳刚之气,作为一种风格,在中国古典美学的审美范畴中,显然属于壮美一类。反复品赏,我们会从坚劲逸宕的点线轨迹中,体味到书家『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的品格和气度,在叹服其精湛艺术功力的同时,更感受到了与书风相一致的人格力量的震撼。
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曾倾情赞美魏碑,归为“十美”:魄力維强、气象浑穆、笔法跳跃、点画峻厚、意气奇逸、精神飞动、兴趣酣足、骨法洞达、结构天成、血肉丰美。以此“十美”观照沈延毅的魏碑行书,或骨力,或气韵,或仪态,或意趣,均有较为完美的体现……
“南王逊北王”-崇魏卑晋的千古异说
书法史上,碑学与帖学相对而称。帖学以东晋王羲之书风为代表。沈延毅所以未从帖学而专攻碑学一路,他是把晋人书风与北魏碑刻作了长期比较研究之后才决定的。他认为晋书韵致姿媚,温雅有余,而伤于骨力不足。他指出,清代刘熙载评论王羲之书法“力屈万夫,韵高千古”乃溢美之辞。平心而沦,遍观右军节迹,“韵高千古”足真,“力屈万夫”不实。骨力是书法美的最基本要素,是书法艺术生命力所在。若以骨力、骨气论,北魏书家王远的《石门铭》足以压倒王羲之的《兰亭序》。因此,他以诗直吐心声:“举世千午赞墨皇,临池反复细端详。龙蛇人笔苞元气,毕竟南下逊北王。”
如果说,艺术作品是人的本质力量的物化形态,那么书法作品则表现了创作主体-书家的功力、才情、学问和修养。因为,当笔墨线条作为情感符号的人生语汇来挥洒时,必然迹化出书家心灵、性情、人格和气度的差异,而这些均与理性思辨和学养的高低深浅有关。只有加强理论研究和多方面的学养,才能最终完成从艺术直觉到理论自觉的哲学提升,才能在创作中减少盲目性和偶然性,不断深化作品的文化内涵,提高艺术的品位和格调。故书法一道,资贵聪颖,学尚浩渊。纵观书法史,从《兰亭序》、《穴祭侄稿》到宋四家诸帖,从明清法书到近、现代名人墨迹,凡自书诗文的“无意于佳乃佳”的作品,必然是使转挥运的节律与诗情心律的完美契合。从一定意义上讲,书法是文化人的审美创造活动,是一种复杂的精神劳动。书法的品位、格调、意境,是以功力为根基,靠学养滋养出来的。故苏轼慨叹说:“腹有诗书气白华。”古今大书家多是学者,中国书法史上这一特殊的文化现象,可以说明学养在书法创作中的重要。
沈延毅以其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夯实了自己的书外之功。他长于文史,精于鉴赏,尤以詩词成就最高。其诗风一如其书,沉雄奇逸,格调高雅脱俗。他的许多作品都是自书诗词,“诗意在书法艺术中的融化,体现为书法品位的升高。而书法的节律感与抒情性,对书家纯真的诗情肯定也起着良性循环作用”。观赏沈延毅的诗书合璧之作,玩味其线条的美妙变化,品读其诗词的高雅意境,可谓墨花怡人,丽藻悦目。经过这双重的审关观照,进入一种神与墨游、心与诗化的艺术境界,但觉满纸云烟中洋溢着一股气息,这是金石气、书卷气,是雄浑之气、浩然之气。又別有一种风神,是高山之风、君子之风、学者之风……
从学术角度看,沈延毅的“南王逊北王”,无疑是对中国传统书学理论的挑战和反叛。从他敢于打破千古定论,对“书圣”王羲之作如此异古殊今之评,其艺术主张本身就极富于标新立异的精神,显示了不随人俯仰、不趋时尚潮流特立独行的艺术人格。这也可以视为对包世臣、康有为崇魏尊碑理论的补充和发展……真是:
青山留驻魏风骨,苍天漫展碑学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