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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 住 命 运 的 喉 咙
邢秀玲 • 重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这是命运之神在敲门，随着凝重有力的节奏，我怀着无限的敬意，走进了乐坛巨擘贝多芬的人生……
1770年12月16日，贝多芬出生于音乐世家。他的祖父名叫路德维希，是家族里最优秀的人物，20岁时就做了波恩大公的乐长。贝多芬的性格和他最像，而和酗酒的父亲完全相悖，尽管父亲是男高音歌手。贝多芬4岁时，就被父亲关在家里，强制学习弹琴，每当懈怠之时，还得忍受父亲拳脚相加的暴力行为。11岁时，他加入戏院乐队，两年后，他就当了大风琴手。15岁时，他失去了母亲，自己也患上了耳咽管炎。从此，他的性格变得忧郁而敏感。
令人欣慰的是，他在波恩找到了一个需要他的家庭，这就是他终生珍惜的勃罗宁一家。可爱的勃罗宁小姐小他两岁，跟着他学习音乐，成为他少年时代最好的同伴。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了，当时贝多芬是波恩大学的新学员。当巴黎的巴士底狱被攻陷时，鼓起了学生们如醉如狂的热情，听雅各宾派的首领朗诵慷慨激昂的诗歌，参加革命聚会……
1792年，当战事蔓延到波恩后，贝多芬不得已离开了故乡，来到“音乐之都”维也纳学习音乐。在一位贵人的引荐下，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莫扎特。为了给自己的偶像留下好印象，贝多芬弹了一曲事先练过多次的钢琴曲，可莫扎特不以为然。他又来了一段即兴演奏，立刻引起莫扎特的注意，对他另眼相看。事后，莫扎特对朋友说：“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成为全世界目光的焦点！”莫扎特是当时维也纳乐坛最亮的一颗巨星，可惜他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没能看到贝多芬辉映日月的成就。
三年后，贝多芬在维也纳的城堡剧院首次登台，演奏了他的降B大调钢琴协奏曲，听众震撼不已，掌声如雷，有人竟潸然泪下。然而，大获成功之时，痛苦也随即降临，他早年患的慢性耳咽管炎，发展成为剧烈的中耳炎，因为当时的医疗条件所限，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变为慢性中耳炎，听力逐渐下降，心灵也受到剧烈的折磨。为了心爱的音乐事业，他独自承受着这一无情的打击，不让朋友们分担痛苦。
直到两年后，他才将这个“秘密”告诉两个最信任的好友，其中一位就是勃罗宁的丈夫韦盖勒医生。他在信中写道：“我过着一种悲惨的生活。两年来我躲避着一切交际，因为我聋了。要是我干着别的职业，也许还可以，但是在音乐这个行当里，这是最可怕的遭遇啊！尤其是在这个如此可怜，如此自私的世界上，我不得不在伤心的隐忍中栖身！我时常诅咒我的生命……普卢塔克（古希腊历史学家）教我学习隐忍，我却愿向我的命运挑战……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耳聋的痛苦，已经使贝多芬十分绝望，偏偏他的爱情又遇到了挫折，真有点雪上加霜，不堪承受！当时，他和恋人正处在情意缱绻的阶段，他为她谱写下柔美的钢琴曲《月光曲》，那是回荡在他心空中的爱之弦律。但这位艾丽丝最终选择了一位伯爵，抛弃了没有资产的贝多芬。在双重打击下，贝多芬到了几乎崩溃的地步，他有了自杀的念头，连给两位兄弟的遗嘱都写好了，注明“等我死后开拆”。
然而，贝多芬毕竟是波恩乐长的孙子，他的爷爷性格坚强，道德高尚，在他身上有着路德维希家族优良的基因，他多次坦言：“在患难中支持我的是道德，使我不曾自杀的，除了艺术以外也是道德。”
苦难是人生最好的基石。贝多芬坚强刚毅的天性不会遇到磨难就屈服，更不会轻易放弃痴爱的音乐。他将内心的痛苦化为悲怆的音符，写出了传世名作《命运交响乐》。汹涌澎湃直泻而下的旋律，倾诉了作曲家的一腔悲愤，唤起了天下所有不幸者的共鸣。
在创作《命运交响乐》之前，他还有一部震动乐坛的巨作《英雄交响乐》，本来是献给他心目中的英雄拿破仑的，手稿上还写着“波拿巴”这题目。乐章完成之际，他得悉了拿破仑称帝之事，于是他气愤地嚷道：“那么他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愤慨之下，他撕去了献题，换上了《英雄交响乐》这个题目。
写于1803年的《第二交响乐》，却反映着他青春年少的爱情，一种无可抵挡的力量把忧郁的思绪一扫而光。贝多芬渴望幸福，不肯认命，他在贫穷与疾病的铁砧上锻炼，对未来充满向往，相信爱情总会来到身边。1806年，幸福又在贝多芬眼前显现了，他和清纯可人的丹兰士彼此吸引，越走越近。从贝多芬移居维也纳的初期，和她的哥哥法朗梭阿伯爵为友，她还是一个小姑娘，跟着贝多芬学钢琴，当时她就很崇拜他。后来，他们到匈牙利的一个庄园作客，才真正相爱起来。
关于这些幸福的日子，丹兰士在回忆中如此记述：“一个星期日的晚上，月光如水，贝多芬坐在钢琴前，用一种庄严的神气，弹奏起巴赫的一支歌：‘若愿素心相赠，无妨悄悄相传，两情脉脉，勿为人知。’我的心被他的歌和目光渗透了，感到生命的丰满……”
这年5月，丹兰士获得她哥哥的同意，和贝多芬订婚了。爱情给贝多芬带来了愉悦和温馨，他兴致很高，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穿着也很讲究，甚至令人不觉得他耳聋。在甜蜜的爱情滋润下，他的灵思空前活跃，写出了梦幻般美妙的《田园交响乐》，里面蕴藏着他一生中难得的平静日子的馨香。
贝多芬曾经谱写了一首他自鸣得意的《热情交响乐》，那是从莎士比亚的《暴风骤雨》得来的灵感，泄露了他爱情的欢欣，献给了未婚妻丹兰士。写给被称为“不朽的爱人”的一封信，所表现的烈火般的热情，也不亚于《热情交响乐》：“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心头装满了和你说不尽的话……啊！不论我在哪里，你总和我同在……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但还要强得多……啊，天哪！没有了你是怎样的生活啊！我的不朽的爱人！我的思念一齐奔向你，我只能同你在一起生活，否则我就活不了……永远无人再能占有我的心。永远！永远……”
这封信写得很长，这里只摘引其中一段，足以呈现贝多芬心中浓烈的爱，炽热的情，还有他的忠诚和坚持！
然而，这段美好的爱情还是无疾而终了。也许是地位的悬殊，门第的差异，也许是贝多芬的性格暴烈，容忍不了人家提出的要求：要他做长时期的等待，并对外界保守秘密，他感到屈辱而表示反抗……婚约毁了，但两人都没有忘却这段感情。
10年后，贝多芬说：“当我想到她时，我的心仍和第一次见到她时跳得一样剧烈。”同年，他创作六阕《献给遥远的爱人》的歌。丹兰士曾把她的肖像赠与贝多芬，上面题着：“给稀世的天才，伟大的艺术家，善良的人T·B”。
在贝多芬晚年，一位朋友无意中撞见他独自拥抱着这幅肖像，哭着，自言自语着：“你这样的美，这样的伟大，和天使一样！”由此可见，失去丹兰士，留给贝多芬的创伤有多么深！上帝赐给他惊世骇俗的音乐才华，却吝于给他一份完美的爱情。
自此后，他再也没有真正爱过哪个女性，他把爱情埋葬在心底，只有到音乐中寻找他的理想，他的幸福！正如他在日记中所写：“屈服，深深地向你的命运屈服：你不复为你自己而存在，只能为着他人而存在；只在你的艺术里才有幸福。哦，上帝！给我勇气，让我征服我自己！”
爱情遗忘了他，但光荣接蹱而来。1810年，他刚刚40岁，已经是欧洲乐坛大名鼎鼎，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完全放纵粗犷和暴烈的性情，对于社会，对于习俗，对于旁人的意见……对一切都无所顾忌。他又开始不修边幅，衣着毫不讲究，举止也愈加放肆。对于贝多芬的“傲慢和任性”有过不少传闻，其中，有这样两件轶事最能代表他的性格：奥地利有一处避暑胜地，名曰托帕列兹，贝多芬在那里写出了《第七交响乐》和《第八交响乐》，并在那里和德国大诗人歌德相识，和他成为“忘年交”（歌德年长贝多芬20多岁）。
有一天，他和歌德手挽手，在托帕列兹的林荫小道上散步，远远看见奥国王室的成员和近臣从小道对面走过来了，歌德连忙挣脱了贝多芬的手臂，肃立在路边，帽子拿在手里，弯腰向王室成员致敬，一副谦恭卑微的模样。而贝多芬既没有脱帽，也没有让路，他倒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往对面最密的人丛中撞去。看到乐坛大师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曾是贝多芬学生的太子鲁道夫赶紧脱帽致意，皇后也主动和他打招呼，亲王与近臣们都对他客客气气，因为那些大人先生都认得他，毫不计较他的傲慢和无礼。事后，他毫不客气地教训了歌德一顿。
还有一件事，更被后世所熟知：贝多芬长期住在李希诺夫斯基伯爵家里，给他的家族成员传授钢琴技艺，也为他的宾客弹奏钢琴，制造艺术气氛。后来，他俩为一些琐事闹翻了，贝多芬愤而离开，并说出了足以让伯爵震怒的话：“你之所以成为伯爵，是靠了你的出身；而我之所以成为贝多芬，靠了我的辛勤劳动。伯爵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而贝多芬世间只有一个！”
这就是贝多芬的个性：大力士般的刚强和儿童般的任性兼而有之，完美融合，也是他的激情和灵感始终丰沛，永不枯竭的根源。
1814年，贝多芬的荣耀达到了顶点，在“维也纳会议”中，他在庆祝活动中非常活跃。大家把他捧到至高的地位，亲王们向他致敬，他也听任他们的追逐。因为他为战胜了拿破仑的威灵顿勋爵写下了一阕《威灵顿交响乐》；接着又写了《德意志的再生》等歌曲。这些应时的作品，比别的乐章更能增加他的声名。
光荣总会成为过眼烟云，接踵而来的是贝多芬生命中最悲惨的时期。像他那样一个高傲而独立的天才，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会有人嫉才妒能。当时的维也纳，社会的关注点已从艺术移到政治方面，音乐的欣赏口味也变了，时尚所趋的是意大利的罗西尼，把贝多芬视为迂腐的老学究。而贝多芬的朋友与保护人，或离散，或失和，或死亡，可谓“知交半零落”。他最后几年的生命是在孤独、疾病、穷困中度过的，也是所有烦恼煎熬他最甚的时期。
1824年5月7日，他站在台上，指挥《第九交响乐》。他出场时，受到五次鼓掌的热烈欢迎，超过了皇室成员的规格。曲终时，他听不到全场一致的喝彩声，直到一位女歌手牵着他的手，让他面对着观众时，他才突然看到全场起立，挥舞着帽子，向他欢呼，为他鼓掌。这是他最后一次指挥自己创作的乐曲，他借席勒的诗歌《欢乐颂》，唱出了“全人类拥抱在一起，英雄般欢乐地走向胜利”的主旋律，获得空前成功。可是，当时的音乐会门票亷价，毫无盈利，物质生活的窘迫依然如故，他甚至经常要为面包发愁，也没有一双新靴子可以穿着出门……
1827年3月26日，和病魔搏斗了大半生的贝多芬，在一场大风雪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唯一的继承人卡尔（侄子）更漠视他这个弥留之际的伯父，一只陌生的手替他阖上了眼睛。世界对他如此冷酷，他却为世界创造了欢乐和温暖！用他的心血铸成了激越高亢的音符；用他的痛苦为人类换来了高雅曼妙的精神享受。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邢秀玲 中国作协会员，重庆散文学会名誉会长，著有散文集《情系高原》等五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