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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剑翁)散文欣赏
生命的轮回
壬寅年初冬,十一月十六号,天光清朗,云影宜人,我与友人相约去西雅图卡尔科海滨公园散步。西雅图西海岸有众多海滨公园,皆背负大陆面临海湾,以丘陵为屏,以林木为衣,占尽天时地利,风采迷人。比起来,此处地势较高,视野更开阔,环境更清幽,我过去不止一次来过。这一次,友人事先在网上找到了一条从闹市区直通公园的小路,长约三公里,十分令人期待。因此,当我们从车水马龙的通衢大道踏上这条林木葱郁、寂静幽深的山林小路时,心情自然而然地有几分激动;但随着峰回路转,步步幽奇,我们的情绪也逐渐沉静下来。
今天不是周末,游人很少。十月中旬以来充沛的雨水给大自然带来了旺盛的生机,空气清新湿润,草木泉石鲜活而生动。小路随山势曲折婉转,一条小溪始终陪伴着我们,时隐时现,忽远忽近,时喧时静,忽弘忽渺,似与我们嬉戏,又似与我们并肩而行去观涛赏海。
初冬的景色,处处可见深秋的痕迹。恰似一位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贵夫人,卸去了色彩缤纷的霞披,凸显出苗条的身材,虽然面容略显清减,但是依旧楚楚动人。那脱却的霞披,落在溪水里,随波逐浪,流光溢彩,引起人们的感慨:“落叶了。多美的落叶!冬天到了。一年又过去了。”
溪水里不仅有缤纷的落叶,而且有色彩斑斓的游鱼。但这不是公园放养的普通的观赏鱼,也不是小溪里自然生成的微不足道的小鱼小虾,而是洄游的鲑科大马哈鱼。比起前者,其体态丰满,一般都在二尺以上,三、四寸宽,尖吻巨口,牙齿锋利。银白色的肚腹,淡黄色的背鳍,威风凛凛,不同凡响。有些鱼的背鳍和身体两侧呈现出粉红色的条纹,在银白色的腹部衬托下,越发鲜艳夺目,令人称奇。它们一律逆水而上,或用力地摆动尾巴,扭动身躯,奋力前行;或静卧在水湾处养精蓄锐,以静待动,再图一搏。也有的全身暗淡,陈尸于浅滩或岸边。
“快看!Salmon!”
“是的。Salmon。”友人的语气很平淡。在西雅图,从盛夏七月到初冬,无数条通往海湾的大大小小的山溪和河流里,都可见“洄游”的大马哈鱼。“洄游”者,逆流而上,重返其孕育、诞生的高山淡水湖泊之意也。对此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曾经几次到西雅图以东距离二百五十公里的“啤酒之乡”小镇莱文沃茨旅游,一路上,公路一侧的小溪里,到处可见洄游中死去的马哈鱼。
马哈鱼是鱼类中的“异类”,马哈鱼“洄游”是大自然的一道奇观。
马哈鱼性喜寒冷,分布在北太平洋的亚寒带和凉温带水域,包括中国东北东部、朝鲜半岛东部、日本列岛、西伯利亚远东地区东部、白令海峡以南至北加州的北美洲西海岸等广阔地区。我居住的美国华盛顿州也在其中。我因此而有幸近距离接触和了解了“大马哈鱼洄游产卵”这一堪称惨烈而凄美的自然奇观。
马哈鱼的寿命很短,只有三、四年。其短暂的生命过程里有一个令人类费解的现象:“洄游产卵”。成年的马哈鱼生活在海洋里。每年七、八月间,无数性成熟的马哈鱼聚在一起,沿着海边的溪流和河流逆流而上,不吃不喝,竭尽全力,仅仅依靠扭动身体和摆动尾巴产生的力量,冲破一切艰难险阻,越过层层障碍,回到深山的湖泊里产卵,受精,孕育新的生命。在“洄游”途中,无数马哈鱼命丧在鹰爪和熊掌之下,或死于种种天灾人祸。产卵之后,马哈鱼“母亲”即默默地死去。临死前它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尾巴拨动浅水里的沙砾掩埋住新生的鱼卵,免得它们被其它鱼类、飞禽吃掉。新生命诞生之后,在淡水湖里生活一年,到第二年的七、八月间,则结队沿着溪水顺流而下奔赴海洋。至此,生命完成了一个“轮回”。
据说,马哈鱼的卵只有在淡水里才能存活。这就是它“洄游产卵”、延续生命的动力。
马哈鱼“母亲”产卵前因为体内性激素激增导致身体色彩的变化,脊背和身体两侧会出现对称的十二条粉红色斑纹。人类戏称之为“婚姻纹”。它是马哈鱼生命轮回的标志,意味着母亲的死亡和新一代的诞生,为惨烈的“洄游产卵”蒙上了最后一层凄美的浪漫色彩。
小路越接近大海,小溪里的马哈鱼越多。看着它们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身影,着实令人感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运动迁徙是万物的本能。在这一点上,人类与马哈鱼何其相似!
纵观人类的历史,迁徙和移动,是人类的本能和生存需要,是人类进化的动力,也是人类自身和人类社会、人类文明发展和完善的必由之路。万里之行始于足下。百万年前的人类为了朦胧的未来迈开双脚走向未知的世界。正是迁徙和移动,使人类的足迹从非洲到亚洲、澳洲、欧洲,最终遍布整个世界,成为地球的主人。
人类在迁徙中完善了自身,书写了历史,创造了文明。
纵观中国的历史,社会的动荡,文化的发展,民族的融合,国家的兴替,以至于大一统中国的形成,也是在人口的迁徙和大规模移动中逐步推进和完成的。
概而言之,这种人口的迁徙和文化的动荡是沿着两个方向进行的。即从西向东,从北向南。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秦始皇自西向东统一六国,为未来的中国登上历史舞台奠定了根基;以及北方游牧民族及其落后的生产方式对中原农耕文明的一次又一次的侵扰、颠覆和吞并、替代,从而造成汉文化中心的逐步南移和更新扩容。现代中国正是历史上这种人口、民族、政治、经济、文化大动荡大分化的结晶。而这种从西向东、由北至南的迁徙和动荡在广阔肥沃的中原地区呈十字形互相交叉,从而在激烈的碰撞和冲突里诞生了璀璨耀眼的中华文明,展现出其举世无双的光辉和苦难。
纵观古今中国人的生命轨迹,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在历史的动荡里,多少人背井离乡,浪迹天涯?而浪迹天涯的游子,谁没有一个落叶归根的回归梦?哪怕天涯海角,关山重重,海洋阻隔,也要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为的是再喝一口家乡的水,再听一听乡音乡曲,再看一眼故乡的日升月落,云起云飞。总之,走有走的道理,归有归的需要。走得洒脱,归得热烈。二者皆是生命的需要,是命运的意志,是天意的轨迹。
在这里,人们对“洄游产卵”的马哈鱼怀着理解、同情、怜悯和尊重的感情。法律为人们的感情和襟怀提供了强有力的依托和保证。人类对自然的理解和尊重,其实是对自身的尊重和救赎。
小路到了尽头。溪水欢快地奔向大海。更多的马哈鱼冲进小溪的怀抱。海天一色,风清水碧,浪静波欢。
我请友人以大海为背景为我摄影留念。今天,是我七十七岁两个月零七天的日子,目睹了大自然一道惨烈凄美的风景,值得留影为念。我身上淡褐色的缎面唐装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这是2004年春节我在“非典”之后回北京看望家人时买的。那次我一共买了四件。它是我冬季的礼服,轻易不穿。
从堤岸经过一座天桥可以走到海边去观澜,拾贝,散步。我决定适可而止,不前而返。
因为此时我想起了《世说新语》里关于王子猷访戴安道的故事。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命酌酒。开室,四顾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思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子猷是书圣王羲之第五子,聪慧而旷达,行事不循常规,任性而已。
我非子猷。但是今天我无意中领略了马哈鱼“洄游产卵”的奇观,于心已足。海常在而奇观不常有。于是,我们告别了大海,启程回家。
2022年十一月十六日,是一个平凡而不寻常的日子,我在去海边散步途中,无意中领略了马哈鱼生命轮回的奇观,从中略窥天地自然以及人类社会发展之道。奇哉!善哉!
2022/11/22于西雅图国风堂

背景音乐《高山流水》 ,
2022年12月03日,发表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