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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在云南蒙自烈士陵园的墓群中
一座墓碑上醒目地写着
张秀渝
35235部队72分队副班长
四川省重庆市人·22岁
1979年2月
在中越边界自卫反击战
中光荣牺牲
共青团员
三等功臣


▲上图:后排(中)张秀渝烈士。


《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有一种怀念叫永远
作者‖郑 渊
组稿‖格桑花
张秀渝,我的发小、同桌 、同公社知青、同时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友。
我俩的父亲同在解放军总后勤部重庆办事处工作共事。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从“重庆八一小学”奔赴前线的军队子女和历届学友约有30人左右。
实话实说,虽然是军人家庭,可那一段时间里家中有子女参战的父母是揪着心在过日子,作战结束后参战子女们有立了功回来的,有负伤后立功回来的,多数是囫囵回来没有立功的,只有秀渝没有回来。



记忆中,秀渝墓前最早的那块木质墓碑上写着:张秀渝,35235部队72分队副班长,四川省重庆市人,22岁。
1979年2月在中越边界自卫反击战中光荣牺牲,共青团员,三等功臣。
▲作者注:38师113团三营八连。






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的第二天下午,我通过前指的通讯线终于把电话打到了前沿秀渝所在的连队。我清淅的听到电话那头在喊:“指导员,前指有人找张秀渝……”,秀渝的连指导员接过电话,在电话里仔细盘问了我的情况,并且让我留下了联络方式,之后才告诉我说:秀渝出去执行任务了,当时我脑子里就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撤军后当我了解到秀渝就在离我们驻地10公里左右蒙自县的“新安所”时,心里真别提有多高兴了,我急不可待的又一次把电话打到了秀渝所在连队的临时驻扎地。
电话那头还是那位指导员接的电话,指导员第一句话就问我能不能来连队一趟,我心里“咯噔”的一下,手也莫名其妙的有些哆嗦,不知为什么,当时竟然没敢多问一句秀渝的情况。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停顿了几秒钟之后,才忐忑不安地告诉他说秀渝的表姐夫是我所在部队的战勤参谋。那位指导员立刻要了秀渝表姐夫蒋参谋的联系方式,之后那位指导员就再没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挂完电话后的几天里心情一直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心里最不愿意收到的那消息最终还是来了。几天后蒋参谋来电话,他告诉我说秀渝已在二月十七日上午十点牺牲了。
得知噩耗的那一天,正是中央慰问团召开云南全体参战部队慰问大会前一天,参战部队所有连队都在兴高采烈准备庆功,享受着凯旋的喜悦,而秀渝却长眠在了异乡的山岭之间,我遥望着红红的远山,整整一天,心里不时泛起一阵阵的难受……

就在刚才正在修改文稿之时,又收到发小杨小八转来他战友的战友,也是秀渝的同班战士关于张秀渝牺牲当时的概况,读着读着老泪横流——





“ 1979年2月17日上午10点多钟的时候,我们连的任务完成了,全连做了片刻休息,也就是清点人数,除去牺牲和重伤及轻伤,全连剩下78人。还没等清点结束,就接到上级通知要求火速去支援九连,说是九连伤亡过半,还撤不下来,所以叫我们八连上,也就是掩护九连撤出战斗。当时有我们连长,指导员,我在靠近张秀渝战友的右边;刘克发在左边和指导员一边,张班长就叫我们班向前推进,我们刚从他边上迅速转身没走几步,对面碉堡重机枪响了,子弹射中了张班长的头部。连长从后面上来,在他身边趴下,就叫我们回来将秀渝战友送下。刚将担架抬着走时,连长也中弹了。我就让另俩位战友送班长,我和刘克发回头就去把连长抢了下来。就在一处死了两人,伤了4人,连长在内。那天下午没向前推进多远就受阻,天也快7点了,就仍然撤回到我们连上午最后拿下的山头上死守,等到十八日早上再发起总攻……

秀渝牺牲时的场景真残酷,不在场感觉不到,在场亲眼目睹悲惨的场景,让人无法想象和接受,好好一个鲜活少年,在倾刻之间就没了。



……不想回忆那段伤心的往亊,一桩桩一件件让人伤心泣不成声惨烈的情形,就像发生在现在眼前……不说了,就这样吧!”
▲作者注:为了烈士的尊严,省略了详细描述,敬请谅解。



几天后,我向领导说明情况请假赶到蒙自县大红寨烈士墓地,当时还没有陵园,只是预先挖好了一排排墓穴,战争结束了,又回填了部份空墓穴。



我从数百个坟墓前的木牌里找到了秀渝的坟茔,睹墓思情,上学时我俩是同班同桌,我俩情谊一直很好。秀渝聪明,他的“工基课(即《物理》,文革期间改称《工业基础》,偏重于一些工业实用基础知识)”课程学的很好,再难的电路图问题秀渝总能迎刃而解。并且,应用结合也很漂亮,那时教室里日光灯的启辉器因质量差,使得日光灯经常一坏就几盏,若找修理工已经来不及,非常影响师生上课的情绪。
每到此刻,秀渝就会站上课桌,取下启辉器用大头针或者回形别针连接两个电极,然后用手在灯座上面来回扭动一下,日光灯管就亮了。


▲上图:张秀渝烈士。
“知青”运动下乡插队我和秀渝同在綦江县蒲河公社,我俩大队相距大约十公里,我曾经去秀渝落户的生产队寻他玩耍喝我用葡萄糖盐水瓶带去的红苕酒至深夜,那夜我俩抵足而眠一宿。
后来,我们虽然从不同的路径入伍,我当兵就到了蒙自,但我们都是1976年12月份踏入军营的,而且秀渝仅仅一年就当了副班长。开战前的1979年1月,我听说来了一批发小,有林华、王力、毛丹、张林伟、杨小八、魏麻子、包括秀渝,他们所在的部队开进就驻扎在我们附近。我心情异常的激动,于是不停的向他们所在的单位挂电话,但当时电话打到他们连队,要通过军区前指转13军军前指,然后师、团、营、连逐级的往下传,万分的艰难,无数次的期待,无数次的失望……

▲上图:本文作者郑渊。







战争后那年底,我临退伍之前我步行了十多公里,第三次去“蒙自烈士陵园”为秀渝扫墓,也是前去告诉他,我也要回家了。眼前的墓冢已经是绿草茵茵,我用专门扛去的铁锹给他的坟茔上铲了草培了一些新土……



我由于父母工作后来调到成都,我退伍也就退到了成都。
退伍第二年借出差重庆的机会,在重庆约了也同是发小、同学、知友、战友,也已退伍的原13军37师111团“英勇善战钢八连”光荣负伤的林华,一道去看望秀渝的父母。
但刚走到浮图关干休所大门口时,就被院子里的一位阿姨好心劝住了,她讲秀渝妈妈石阿姨因思念儿子,精神已有些恍惚,她看到穿军装的小战士或是与秀渝岁数相当的男孩子就会激动,你们这样过去石阿姨会更加伤心的,所以委婉劝我们最好不要过去。
我和林华只好原地矗立,远远看着秀渝的妈妈,石阿姨佝偻了,苍老了……



一晃二十年,我又一次踏上了那片心心念念的红土地。1999年,我因工作而逗留云南蒙自,于是有机会能再次前往蒙自烈士陵园。
冥冥之中天意安排,没有刻意筹划,然而拜祭秀渝的那天竟然是2月17日开战纪念日上午10点多,就是二十年前秀渝牺牲的时刻。




那天,我敲开了陵园的大门,轻轻地来到秀渝的墓前,献上一枝火红的三角梅,用最挚诚的语言,倾诉我深深的怀念。
那时我虽已不是军人,但我仍立正,右手取捷径迅速抬起,五指并拢小臂自然伸直,中指约与眉同高,长久注视秀渝墓碑,致敬我的发小、同学、知友、战友以庄严的军礼!



遗憾的是,由于急于见到秀渝而仓促出发,同时又轻信了陪同前往的人说陵园门口有烟酒以及祭祀用品出售的言语,因此就没带酒上山。然而,到了陵园看到的却是陵园大门紧闭,才知根本无处沽酒,所以那一次吊唁仪式是没有白酒的。
但是,后来每想起没带酒这件事,就不能原谅自己,这种欠疚后来一直压了我二十年!

▲上图:作者爱妻,亦是战友的冯春玲。

又一晃,又是20年过去了,时逢对越自卫反击战作战40周年。与我和秀渝也同是发小并同学的林华打来电话,说他的老部队战友组织回云南屏边纪念长眠在那里的战友,并邀请我和老婆冯春玲,共同参加此次和当地政府的联欢纪念晚会。
2019年3月13日上午,我和林华及几位战友与家人提前在蒙自烈士陵园列队举行吊唁仪式,庄严祭奠秀渝,我用专门为秀渝带去的烈酒围绕秀渝祭洒墓冢,以此寄托我们的哀思和凭吊,也了却了压在心头20年的欠疚。

之后,我们作为当年友军代表去了屏边,参加了林华老连队祭奠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17位英雄。




老婆文艺兵出身,特邀在屏边“英勇善战钢八连退役老兵与屏边人民心连心联谊晚会”表演了怀念军旅生涯的舞蹈《芳华如歌》。
19号上午我驾车踏上归途,从蒙自驶上高速公路后,疾驰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还想再看一眼秀渝,踌躇中我把想法告诉了老婆,老婆坚定地说:“返回”!
于是我们从高速公路最近的一个收费站调头返回了蒙自,又去花店买了鲜花。时隔6天,我和老婆再次来到蒙自烈士陵园,来到秀渝的墓前。



墓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们献完花,行了三鞠躬礼,然后我就在秀渝的墓肩上坐下,就还像小时候同桌肩并肩坐着一样,呆呆的坐了许久,心里思绪万千,然而好像又什么都没想,心里空空的,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日头西斜,当我们起身离开,快要走出陵园大门时,我站在陵园里墓园区的小桥上还是久久不忍离开。
我回首向墓群方向眺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屈指算来,这应该是第6次来看发小秀渝了,心里好似有个声音轻轻的在问:“今日你已花甲有余,下次再来会在何时……”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使劲用最大的声音高声决然的向墓园呼喊:“秀渝,你安息吧!我们会永远怀念你的……”那一刻热泪象决堤的洪水止不住滚滚流淌……





附:
32名奔赴前线的
参战发小、同学,他们是:
张秀渝、林华、王立、毛丹、毛姗、
张林伟、杨裕东、刘庆生、韦国良、
郑渊、王渝军、桑永红、刘晶军、
孙卫民、袁兵、张桦、晏虹、
苏全胜、康长顺、井耀洲、周兆幸、
蒋东、周大明、黄明、刘继明、
王宇、方毅、李毅志、 李晋、
钟立、 刘刚、刘军。
2021年2月20日初稿
2022年11月20日修改稿








作者简介:
郑渊,1957年7月10日生,下乡知青 ,1976年12月入伍。原云南蒙自86215部队战士,参加1978年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参加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作战期间荣获2次嘉奖,1980年1月退役,2017年退休。
▲注:1978年为“自卫反击”,1979年为“自卫还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