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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飞的土坷垃
文/陈国昀
喜小坐在炉子边,抽着旱烟。狗用嘴拱开门跑进来,他起来关好门。又安了一锅旱烟,点着,抽了两口,用大拇指按了按发虚的烟面,使劲吧嗒着。牙疼,火牙疼。烟雾弥漫,狗眼有泪水?呛出来的?“咚——”天崩地裂,窑在抖动,门窗在颤抖。满院噼噼啪啪落下大小不一的土坷垃。
还在放炮取土。取了土垫牲口圈。
前几年就开始放炮取土了,那时离窑远,在城门墩取土放炮。每年冬季农闲下来,下乡干部领导队干部、社员开始取土,一个目的:垫牲口圈积肥。
取得是古城墙的土,这个喜小不管,也管不着。但是,他的窑就在城墙边,放炮震得窑裂了好几条缝,有一条能塞进手掌。昨天,放炮炸起的硬土块打死了一只羊。
“你能不能再和他们说一声,不要惊心火燎放炮了……”生着病的老婆说完翻了身,又睡去了。
“再这么炸下去……”喜小心里想有麻烦,要出事。
确实需要再和他们说一说、求一求。
“田书记、赵主任,不能放炮了。再放我的窑就要塌了——”
“没事没事。”
“老婆长病人受不了惊吓的。”
“没事没事。”
“孩子们放学回家,有危险。”
“没事没事。”
他的窑背靠城墙,放炮取土到了窑的后面。
队里取土垫圈积肥,这是集体的大事,农业生产的大事,开会定了的,谁能改变?谁去改变?谁想改变?
老婆拄着拐杖,求了好几回,甚至坐在现场,被人强行搀回家。“没用,大娘,没人听。”搀回家,一个后生说完,摇摇头走了。
“你看看裂缝多宽了……”没人听。
三个孩子放学回家,他们都在村里小学念书。老大说:“妈,我长大要当队干部。当上了,不让放炮。全家不用担惊受怕了。”老三说:“咋就炸不死他们?炸死他们就不敢放炮了。”老二说:“我长大了,全杀了这些货,狗日的欺负人。”母亲急忙堵他的嘴:“不敢瞎说!——好好学习,念成书,去城里上班。不要在村里受苦受气。”娘的眼睛湿润起来。一个孩子看到了,眼睛也红了。
多少年了,人们纯朴善良,和气相处,好像这么没有歹毒的人,歹毒的事。他们到地里拉土垫圈。牛羊骡马也是油光溜滑,膘肥体壮。庄户长得结结实实,颗粒饱满。现在,怎么就出了这种人?这种事?像妖魔鬼怪,恶狠狠的,不听人述说,不体谅人难受,想干啥就干啥。
每天上午一炮,下午一炮。不管刮风下雪,无论天气阴晴;地越冻,炮声越响亮,大地、窑、人都在颤抖。
喜小唉声叹气,老婆抹着眼泪……我们也是贫下中农啊!
“咚——”闷声闷气的,声音好像很远。
队长儿子炒炸药失火了。
门窗飞了出来,窗棂档、玻璃碎了一院。身体飞起来,碰到窑顶跌下来,嘴叉在锅沿,咬着锅,痛苦地咬着,半条胳膊飞出来卡在院中一棵榆树上,手指攥着枝条,血一点一点往下滴。
家里的烟雾久久不散,一冬逞强的西北风霎时小了,风害怕了,炸懵了?人们闻到呛人的火药味。队长俩口嚎啕着踉踉跄跄跑进家……
隔了七天。“咚——”放炮声又响起。“欻拉——”大小土坷垃夹杂着石块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一面城墙的土几乎取完了。
一天, 俩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进了村。他们是考察长城的。这个村就在长城脚下。
“愚蠢啊!太愚蠢了!”一个年长的颤抖着嘴唇说。
年轻一点的走到田书记跟前:“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遗产,你们破坏了。”又指着赵主任的鼻子:“你们在犯罪,对子孙后代犯罪!你们要后悔。”
赵主任怒气冲冲问:“你们是什么人?敢胡言乱语,破坏农业生产。”
“我们,我们是研究考察长城的。”年长的语气平和了,“听我们的话,没错。领导啊,不要毁坏了城墙。这是历史遗产,旅游资源,子孙后代的金饭碗啊。”
拿出介绍信,田书记看了看。
“天快黑了,麻烦给我们安排个住处,吃个派饭。”年长的笑着说。
田书记用手一指,“看见了吗?前面,挂棉门帘的那家,饲养员,一个人,一铺大炕,能住下你们的。”
俩人在村里城墙上转了一圈,写写画画记了些什么,天黑了,他们推开门进了饲养员的家。
饲养员好像七十多岁,或者小一点。额头二指宽,黑瘦,满脸皱纹。正蹲在地上吃饭,一看就是掉光牙齿了,嘴抿着,像鸭子嘴扁着,咀嚼着,像牛叫磨。
“干部让我们来住一宿,吃个派饭。”
“昂。”
“大爷贵姓?”
“季。”
饲养员说完颤巍巍站起来,出门望了望天色,瞭了瞭取土的城墙,回身拿了箩头,去草房攒了草,撒在牲口槽里。吆唤回一条花狗,拿起碗,让狗舔,舔的光溜溜,比洗的干净,把碗扣到锅脖,筷子放在碗底。上了炕,拉开黑乎乎一卷行李,睡了。
“大爷,我们怎么睡?”
“有没有饭了?”
炕头上传来轻微的鼾声。
年长的说咱们吃干粮吧。
年轻的提溜起竹壳温壶,晃了晃,没有水。苦笑了一下,说,我出去借点热水。
吃完,他们俩和衣躺在后炕。窗户上有风,门缝也有风,都是冷风,像冷水浇在身上。塞外的人们还落后,还穷。他们俩心里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刚亮,他们俩就走了。向长城方向。狗在窝里蜷缩着,懒得理人。西北风一阵阵刮,荒尘迷眼,感觉不到阳光热乎,热光是不是冻住了?凌晨确实比晚上冷。
放炮取土继续进行。
晚上有秃死怪叫。几个女人耳语。话多的人又传给其他人,几家男人在窑头上栽上木桩,上面套上犁铧,秃死怪就不来自家窑头上叫唤了。喜小在窑头上也套上犁铧。这家伙的叫声,照实吓人,阴森森,孤零零,干巴巴,像叫人的魂。女人、娃们晚上谁也不敢出院了,大小便都在家里。
腊月二十九了,冬季基本农田突击队收工放假了。“今天再放最后一炮,咱们也放假过年。”田书记抖了抖棉大衣说。
晃锤砸在钢钎上,十几下一个炮眼就打好了。路口把了人,不要人们进出了。埋好炸药,点着雷管,一串火星喷着灰烟,“丝丝——”响着,像蟒蛇吐着信子。蟒蛇信子刚吐完,村里二哑巴跑上城墙,下面人们大喊:“下来下来下来。”可惜,他听不见。蔫蔫地跟他们笑,指着远处公路上的汽车,比比划划地笑。
“咚——”尘土飞扬,土坷垃满天飞。二哑巴坐着土飞机从城墙上下来了。全身埋在土里,露着一只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动。众人手刨锹挖,救出来,眼睛一闪一闪,人活着。站不起来了,断了一条腿。手捂着肚子,好像很疼。
他的父母亲呼喊着跑来,母亲披头散发呼天抢地:“我可怜的儿子啊……”父亲蹲在地上:“快炸死他哇,每天瞎跑,死了省心,——省心。”倏然,他的父亲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土黄色的儿子和眼泪鼻涕满脸的老婆,揪着田书记的领口,“啪”的一个耳光:“救人啊!赶快到医院看。看不好,老子杀了你们全家。”
“看,马上看,一定能看好。”田书记拉着车倌的胳膊,“快,快套车。老侯,去医院。”
以后,放炮取土结束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村里留下了三面城墙。
旅游的、拍电影的、考古的……摇摇头走了。
作者简介:
陈国昀,男,山西省朔州市平鲁区人。朔州市文联朔州市作协签约作家,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兴趣广泛,尤爱文学。小说、散文、诗歌散见于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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