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生契阔
文/冀三红
昨日清明,有友从鲁南老家扫墓归来,晚间小聚,席间他讲了一则故事,众人听后唏嘘不已。
故事男女主角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鲁南小镇。鲁人生性豪爽,男主便是这典型的豪爽之人,可能因为自幼家境贫寒,没进过学堂,自小在山林野地、市井之间摸爬滚打长大,这豪爽便在一些讲究人眼里有了几分粗野之气。很不幸,女主便是讲究之人。
女主自幼出身乡绅之家,其姑姑当年出嫁之时,大到衣柜骡马、小到纯金的挖耳勺等,陪嫁的物事摆满了半条街道,不但家境好,重要的是女主还聪明好学,从小到大一直是学堂里师生眼里的佼佼者,如不出什么意外,她的前程应该是花团锦簇。可惜的是,女主生不逢时,就在要考大学的时刻,运动来了,乡绅之家的优势一下子不复存在,作为“四类”分子,她失去了参加考学的资格,甚至,就连嫁人都成了难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四类分子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男主和女主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媒人撮合到了一起。成长环境的不同和文化教养的差异很难会让双方相处和谐。
起初他是有几分得了便宜的窃喜的,在她面前言行还会遮掩几分,而她在家人逼迫下下嫁之后,心里自然是委屈的,于是,言来语去便带了几分傲气和怨气。时间长了,他便烦了,喝酒、赌博甚至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总之,渐渐的开始了放浪形骸的生活,曾经有一次为了在乡人面前显示他作为男人的权威,寻了她一个小错便在众人面前把她拳打脚踢的暴打一顿!
一个女人再精致也难以经受生活经久不断的蹂躏。婚后娘家人已不能再去依靠,枕边男人又是如此的粗鄙不堪,社会大环境下她的出身也让她遭受了周边人太多的挤兑和白眼。她一度觉得活不下去,曾几次走到河边要自寻短见,所幸被人看到拉了回来。后来,几个孩子相继出生,她愈发的没有了自我的存在,一切只不过是机械的在柴米油盐中打发着日子罢了。只不过,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时间来到了九十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到来,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几个孩子也先后长大,等最后一个小女儿出嫁后,她觉得自己的言行不会再影响到谁,该为自己活几天了,于是她就收拾了东西搬到了老院儿一个人居住,院里栽了花儿、果树,还有一只栗色的猫儿。春天到来,小院里开满了红的粉的黄的花儿,还有蝴蝶在飞舞,秋天则是果实累累,景致喜人。而她却不显老,脸上竟有了几十年来少有的红润。
起初,感觉被抛弃了的男主曾站在她的小院里对着她破口大骂,说她老了作妖。孩子们也次第过来好言相劝,只是她始终不为所动,依然有条不紊的过自己的日子。
这样的时光过了有十年之久吧,她种菜种花儿,坐在小院的阳光里给孩子们纳几双鞋垫,偶尔还跟着广播哼几句梆子,生活似乎回到了她儿时的梦境里。周围同龄的一些老太太在说起她时竟有了几分羡慕。
一切都有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在一个春日的平静的下午,她突发心梗,孩子们都在远处,一时不能赶回,倒是男主在邻人的呼叫声中第一个来到塌前。
“所有恩怨,今生我们已互不相欠。下辈子不要再见!”看着他,她拼尽力气说出最后的话,然后撒手人寰。
二十世纪初,正是全国殡葬改革推行最严的时候,好多乡里老人都有百年之后,入土为安的传统思想,于是,便催生了去世后偷埋的现象。由于女主生前没有留下明确遗嘱,子女们便按传统要将她土葬。只是偷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棺材抬到离墓地一半路上的时候,乡里殡葬改革工作人员赶到,强行将遗体拉去火化,于是,当天棺材里下葬的其实只是空荡荡的棺材而已。
三年后,男主去世,入俭时,孩子们想起女主仍无法入土为安的骨灰,于是,便将两个人的骨灰撒在了一个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