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玉 五月流年（四首）
白色米煮熟褐色菱角
味觉溢出清香甜蜜
五月突然升起来
我的庭院空阔而寂寥
昨夜米盆你忙碌着双手
我满河船帆被你荡起
一盏一盏漂流瓶
它们游过，消失
在黄色的微光里
对面青山泊着双眸
你一直明亮前方那处水域
有水鸟溅起浪花
凫过我流年的雨丝
河岸拉长了躲在风中的村落
白米、笋壳、剪刀、棉线
聚拢又割开
晶莹里包裹出初生的太阳
你隐于薄荷的清香里
艾叶苦涩
我的五月干涸飘过雄黄的酒味
老屋门楣又现菖蒲锋利的剑
剑不封喉，女主人还活着
在时光降落的晕团里
她为我
正刺绣一枚端午节香包
《一种沉重的声音》
那一年，我可能八九岁
母亲带着我和几个小伙伴
在村里后山上打猪草
记得当时野花正旺盛地开着
时不时脚下有青蛇突然间窜过
山野里刮着风。母亲带领我们
攫取春天里丰厚的成果
没多久我们的小篮子
就插起了木棍串起的猪草垛
回家的路上，母亲领着我们
从另一条小路穿过
在下山的斜坡上
我们看到了一座座坟墓
黑乎乎在暗地里触目惊心地站着
接着我们听到了
旗幡、清明吊之类的东西
在春风里呼啦啦地响
似乎还有人在某处低低地饮泣
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流动
我看到伙伴们和我一样
睁大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
那时我们大约都是八九岁
可能从没听过这古怪的声音
只隐隐感觉这声音和死亡
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这时候一个小伙伴
猛然冷不丁地叫了声“有鬼呀！”
大家轰一下想撒腿跑过
这陡然的压抑与沉默
我看到母亲很镇定：
“别怕，他们都是村子里
从前的老人，只会保佑我们的。”
可那感伤的沉重声，令我，许多年
迈不动脚
后来奶奶、堂姐离我而去
后来父亲、大哥离我而去
再后来母亲离我而去
我又看到了那声音的存在
守着亲人的灵柩和坟墓
我不再或者从未感到恐惧和害怕
我终于明白母亲说过的话
《油菜花》
一朵两朵
随后是千朵万朵
油菜花一眨眼
像点燃的荒野
腾地把春光
耀得金晃晃的
这时侯被花海淹没的母亲
活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双腿粘满希望的小金球
振着翅儿漫山遍野的欢唱
油菜花金灿灿的
那是母亲豁亮豁亮的心思
母亲的愿望很小
她只盼望每年的油菜花
从村头开到村尾
《思 念》
三月过半，梨花迅即从一场降临迎来凋零
洁白花瓣在小径上诉说的凄清
已把远方那个乡村的黄昏迫近
我满眼的绿色早已写上洁白哀思
哦，父亲、母亲
飞临的梨花，牵动我忧伤的内心
那个院子里茂盛的梨树已经不在了
繁花、绿意和果实却在我脑海中日日清醒
风也是，天空也是，山峦也是，河流也是
可是柴门中你们的影子却不是
山风在把零落的梨花群羊般驱赶
小河里的桃花鱼默默无语，它们在静候
梨花谢过，桃花盛开
雏鹰正在蓝天上安静地滑翔
我满眼晨霜一滴一滴向着远方流淌
《回 家》
缓缓流动的河水如同
静静相守的母女
我在母亲划动的小船上
安然抵达了上游
然后船靠岸
然后我站在岸边催促母亲：
“快跟我回家！”
可是我预感母亲要走
我一直站着不挥手
好让她无法走
可是醒来
母亲她其实早已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