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再 忆 岳 父
文/鲁占元

岳父走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他在阴暗的地下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
他度过了75载春夏秋冬!在那个树叶掉落,草木枯黄的深秋,他走了。如同那落叶,忙碌了一生,打个旋儿,化为尘烟。疾病的折磨,使他整整一月滴水未进,健壮的身体最后瘦骨嶙峋,不忍端详。
此时,我忽然记起青海东部地区民间小调“十不亲”的句段“前三十年人吃土,后三十年土吃人;人吃土来人常在,土吃人来永无踪”。如今,岳父就安眠在故乡小山坡的脚下,一抔黄土就成了他最后的归宿,自此天人永隔,翁婿再无相见之日。
每次驾车经过315国道时。我总是回望那埋葬着父母、埋葬着岳父的那座山,心想:你们驾鹤西去,却留给子女无尽的哀思。

生命的消逝总是让人措手不及。慈父去世时,我在山东临沂。慈母去世,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她就不给子女尽孝侍候的机会。值得欣慰的是,岳父自生病,到住院,到病入膏肓,我都全程陪伴,甚至在岳父去世前的一天,我还给他刮胡子呢。
岳父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跟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个子不高,做事雷厉风行,走起路来,步下生风,我都追不上他。在我刚结婚那会儿,我听人们说,每年他家的庄稼长势、产量都不一般。他舍得投入,磷酸二铵、尿素等化肥准备齐全,田间管理做的到位,每有闲暇,岳父就去他的庄稼地里待一会,跟沉甸甸的青稞穗儿说说话,跟马铃薯花聊聊天。回家吃饭,也特有滋味。
多少年来,无论什么日子,只要岳父事先得知我和妻要回来看望他们,岳父总会早早地去邻村购买蔬菜肉食,岳母将床铺布置停当。当你在寒冬时节,舒展着身体躺在舒软的土炕上,感觉到的不仅是身子暖和,心也是热乎的!
吃饭时,岳父便会打开只有他自己掌管的角柜的小门 ,从里面拿出珍藏的好酒,劝你开怀畅饮。一家坐满一大桌,边吃边聊着,非常热闹,从田间地头聊到工作琐事,何止是尽兴呢。

岳父是一位非常热心的人。村子里,谁家有红白事,到场帮忙的肯定就有岳父的身影。他熟悉各个环节的各个流程,凡事都亲力亲为,实心实意的帮忙。积极主动,不怕熬夜,不怕劳累,从无怨言。“一人有难大家帮,一家有事百家忙。”岳父,就是千千万万淳朴村民的代表。
我认为岳父是个精明的人,却不想,岳父就上了两次诈骗分子的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岳父到县城购物,路过一条小巷子时,看到一人在路边兜售“海龙海马”。其余几人在随声附和,吆喝,岳父听得一时兴起,用兜里刚刚借到的三千元将骗子的药品全部买了下来。便兴冲冲的奔向汽车站,没走多远,回头一看,刚才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溜之大吉。此时的岳父转念一想,便意识到上当了。大步如飞,找了几条街到,哪有骗子的身影呢。他就到公安局报案,公安人员对岳父说,这些都是骗子的伎俩,您老买的全是假货,上当了。还说最近骗子专门盯着一些老人进行犯罪活动,公安人员正在加紧侦办。岳父到我家告诉我们这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我看到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此事,心里的酸楚可想而知。

还有一次,记得是在2003年左右吧。岳父在老家得小土坡上晒太阳。突然看到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三个年轻人。来到岳父身边说:“老人家,我们是勘探队的,听说你们这里有宝物,我们便来进行调查。你老人家能不能拿张铁锹,帮我们勘察。完事后,我们给你200元的辛苦费”。岳父听完之后,觉得这钱也来的比较容易,便拿上劳动工具,随着那三人上了屋后的山坡。翻过山梁,走着走着,突然有机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其中一人说道:“老人家,我们的勘察机器响了,就在你脚下这地方就有宝物”。于是,他们让岳父挥锹挖坑,挖到半米深的时候,一骗子将一个物件丢在了正在埋头干活的岳父腿旁,岳父突然看见一个红色的物体,便飞快的抢了过来,攥在手里。
三个骗子见状,就说,“老人家,这宝物是我们的机器发现的,你还给我们。我们马上坐飞机赶往上海,把这宝物售出。所得的钱款我们四人均分,你看怎么样?”骗子越是说的着急,岳父攥的越紧,说啥也不同意把“宝物”交给骗子,“您既然不把宝物还给我们,那就您先拿出5000元钱,宝物先押在你这,等一个月时间我们从上海回来,再给您多退少补”,骗子的花言巧语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岳父的坚定信念。他们一分钱都没捞着,还把诈骗用的“道具”也给弄丢了,无奈之下骗子打道回府。岳父呢,200元的劳务费也打了水漂。回家后的岳父小心翼翼的将“宝物”藏在厨房的牛粪堆里了。等了大半年时间,依然不见那三个人找上门来兑换“宝物”的身影。
有一次,我和妻子回去看看岳父母,饭毕。岳父露出凝重的深色,珍重其事的说道“孩子们呢,我有个秘密,告诉你们,千万别对外人说。我发了一笔横财,打算留一部分养了,剩余的均分给你们五个子女和我的孙子孙女们”。之后,他便去厨房摸索了半天,把“宝物”小心的放在桌上。我仔细端详了一下,只见一块用红绸子包着的大约两个火柴盒大小的物件,用黑色的胶状物粘牢了。我拿起来闻了一下,觉得有点像沥青。后来小心的打开红绸子,只见一个金黄色的长方体,隐隐约约的有几个字“光绪五年”,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哇,这是一个“大金块”啊。
为了验证“宝物”的真伪,在岳父的同意下,我拿到实验室,用王水做了实验,有气泡产生,并不断融化,发生了化学反应。确定这“宝物”并不是黄金,而是黄铜。唉,我们的发财梦犹如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此处,我想对骗子说:“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以上两件事,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是一地鸡毛,平平淡淡,磕磕绊绊,这样的的日子就是缝缝补补,有苦有甜,顺其自然,偶尔也会来点“小惊喜”。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着,一年又一年。后来由于整村搬迁,岳父母也住进了楼房。承包地进行了托管,每年只等着分红。此时的岳父母,年龄渐大,腿脚不太灵便。在楼房里,冬天享受着暖气,再也用不着上山捡拾牛粪,用不着辛苦打煤砖。如此安享晚年,岳父母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岳父就是闲不住的人,央人找了一份看护路旁林地的工作。哎呦,那可不得了,天不亮,岳父就起床简单洗漱,外出查看林地。来回六七公里的路程,一天两个来回,对他来说不在话下。邻居们起床的时候,他已经顶着寒霜巡查回朝。有了“工作”,就要认真对待,岳父口袋里总是装着一把手钳子,哪里的铁丝网破了,他就动手维修。那里的牛羊进了小树林,他就赶出来,送到别人家,再三叮嘱不要让牛羊到树林去吃草。晚上,戴一副老花镜,在灯下认真填写“护林记录表”,此情此景,仿佛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呢。后来,林业单位考虑到岳父的年龄,考虑到岳父的安全,便不再让岳父担任护林员的工作。以至于后来大约半年的时间,岳父聊起此事时怅然若失,我们则编造各种理由进行安慰。
岳父是个左撇子。我没见着他使用剪刀一类工具的吃力劲儿,他善于磨刀,霍霍两下,刀刃锋利无比,吹发即断。左撇子丝毫不影响他的劳动任务,出手麻利。尤其是在耕种、秋收时,反而会比别人要快一大截。
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岳父母心里都装着家里每一个人。眼见五个子女均已成家立业,孙儿孙女一大群,每逢节假日,家里可热闹了。从微熹初露到晚间新闻,吃饭、聊天,岳父母心里可高兴了。岳父总以自己的方式善待着每一个家人,子辈、孙辈,每个人都被他记在心上。

就从2020开始,岳父常说自己头疼,胸闷。于是就到药店购买一些治疗心脏病,治疗头疼的药,开始服用。但病情依然没有好转。于是到县医院、高心所等进行住院治疗,医生各有说辞。到去年七八月份,刚从县医院出院的岳父,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住进了省医院。在疫情常态防控期间,住院是非常吃力的。我们就通过急诊渠道,终于有了一张床位。那患病的岳父,为了早日去除病魔,为了顺利住院治疗,那天竟然跟着我们办住院手续的儿女们走了两万多步。要知道,这是一个患病的老人啊。经过大约一个月左右的各种检查、拍片,最后才诊断出岳父所患的是“扁桃体癌”。病情发展的非常快,一向走路咚咚响的岳父,在毫无征兆下就突然病了,且病得很重:癌症、晚期、活不过一年。噩耗来得那么突然,让你措手不及,叫你不敢相信。至此,一家老小心头均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岳母感觉天塌了一般,整日以泪洗面。姐妹们个个心事重重,悲痛不已。
不过面对岳父时,一家人总能振作精神,强颜欢笑。自得知岳父病情,兄弟姐妹们商议决定,暂时不对岳父说出实情,只说是咽炎,并安慰他,只要好好调养些日子就会好的。我们都怕岳父知道病情真相后精神一下子崩溃。

没曾想,我们的谎言,岳父一点也不怀疑。 但没人因此而高兴得起来。深秋到了。岳父脸色蜡黄蜡黄、毫无光泽,浑身乏力,日渐消瘦,病情急剧恶化。他已经咽不下食物,只能是一些流食。严重的时候,喂进去一勺水,也会全部淌出来。有时候,他嘴里嘟嘟囔囔着,但我们听不清他所要表达的意思。瞧着楼下一片片枯黄的叶子正加快步伐飘落地面,由此想到岳父在世时日已不多,鼻子一酸,眼泪又模糊了双眼。
到了十月份,岳父已十来天卧床不起了。痛感也愈来愈强烈。眼前的岳父早已不是昔日模样。只见他形体枯槁瘦小,静静地蜷缩在病床上,身体积蓄的能量几近耗尽,只有那两只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球,还依然闪耀着,流露出对生命的渴望,那光里充满了对一家老小太多的牵挂和不舍。

去年10月19日,也就是农历九月十四,夜里二时,岳父油灯枯尽,心跳戛然而止,一生就定格在了那一刻,享年75岁。
“泰山崩颓薨然倒,半子闻讯心如绞。众人悲啼目欲裂,终日泪流昼至晓。”岳父走了,眼角挂着清泪,带着遗憾,带着不舍,带着无数的挂念……
对我而言,我的父母先他而去,他不仅是我值得依赖的长辈,更是我生命中的依靠,是我的精神支柱。他走了,走的不仅是一位长者,更是一位至亲。“昨日欢笑在厅堂,今日坟前荒草长。正是夫妻老伴时,却是天地两茫茫。”而今,每每想起岳父,他的形象就仿佛出现在眼前。
黄叶零落,又将是一年的十月份,秋风秋雨愁煞人,碎了一地的悲凉。岳父走了一年了,留给子女的是无尽的思念,这思念,犹如滔滔湟水,永无绝期。
岳父没走,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谨以此文,深深怀念我的岳父!
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于海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