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最爱的还是钱

                文/蔻子  

我妈最爱的根本不是我，而是钱。

我至今还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暑假。那一天天热得出奇，大黄狗伸长的舌头像一张颤动的门帘儿，呼哧呼哧喷着热气；两头猪卧在猪圈里哼都不哼一声，睡着了似的；院子里的桐树枣树石榴树的叶子统统一动不动，像被晒得睁不开眼睛的小孩儿；知了一声声叫得嘶哑，如同被空气烫坏了嗓子。

火烧火燎的燥热里，“卖冰糕”的一声吆喝，从院门外一直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被叫卖声牵着，跑到堂屋，拉开抽屉，捏了三分钱，风一样跑出院门，买了一根冰糕。剥开包装纸，使劲儿唆一口，一股凉甜沁入心脾，真得劲儿！

我边唆边往回走。一进院子，迎面撞上了我妈暴怒的双眼。我妈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像弯弯的月芽。可那一刻，她的双眼喷出来的火比太阳吐出的火还要灼热，把我拿冰糕的手烫得一哆嗦。“咱家开小卖部啦？你花钱恁自由！？”我妈冲我一声怒吼，不亚于晴天响了一声霹雳。“我、我是……”我吓得说不出话来。“那点儿钱谁也不能动，那是给你奶奶抓药的钱！”我妈一巴掌打在我的脊背上，我嘴里的冰糕顿时化成了满口苦涩……

我家当然没开小卖部。离我家一里多地有一个小卖部，是高家二婶子开的。她说话的嗓门儿比别人都响，走路的姿势比别人都拉风，天天像骄傲的金马驹儿一样趾高气扬得意洋洋。我在一阵委屈的嚎啕之后，认真对比了一下，土里刨食、牙缝里抠出来的钱，的确比开小卖部来的钱难得多、少得可怜。

我渐渐长大，我妈更是一心想着钱。

除了种庄稼，她还种西瓜、种苹果，养鸡、养猪、养兔子。夏天她进城卖西瓜，秋天进城卖苹果。鸡和鸡蛋，猪和猪肉，兔子和兔毛，在她眼里闪闪发光、都是钱。我晚上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钱，顾不上吃一口手边放着的那碗已经热了几回的饭，顾不上洗一把脸。我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来回走了近二十里的路蒙上的尘土，满是在大街上站了一整天的疲累。她就着灯光，蘸着自己的唾沫，一张一张地数钱。一分二分，一毛两毛，数得仔细。我不止一次认真地看过，五块的寥若晨星，遇见十块的是一种过年吃到肉的惊喜。她按钱的大小多少分门别类，把一张张皱皱巴巴的钱抻平、捋直、放好，比检查我的作业细心太多太多。哎，纵然是一把的分分、角角、纸币、钢镚，依我看也根本配不上她的一腔虔诚。我看见就生气，干脆不搭理她，更加认真地写我的作业。

“咱家啥时候开个小卖部，我就不用拉着架子车来回跑啰！”我妈数完钱，总是加上这一个不变的结尾来结尾。

我上班了，我妈最爱的还是钱。

她除了在小麦玉米红薯等农作物里“刨”钱，她还一年四季批发水果，苹果、梨，香蕉、桔子，甘蔗、石榴，家里一年四季都飘着水果的香甜。当然少不了常常扔烂掉的水果、吃即将烂掉的水果。每当那时候笑眯眯的我妈就变得暴躁不安，我们一家其余五口一个也不敢吱声，谁都知道等她把心里的郁闷倒出来就拉倒了、不吭声了。从批发市场到街边摆摊儿，她像蚂蚁搬家一样来来回回地倒腾。从家里到城里，她像陀螺一样不知疲倦地循环往复。

奇怪的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她不数钱了。而且经常藏着掖着地躲过我的眼帘，把手里的东西急急忙忙放进她床头的柜子里，像捉迷藏的小伙伴儿最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一样。她开始一边捶着胳膊、腿一边唠叨：“咱家啥时候开个小卖部，我就省大力气啦！”我又是埋怨又是劝：“我能挣钱了，你别披星戴月地来回跑了！”她每回都连连摇头，理直气壮地反驳：“不挣钱可不中！自己能挣钱多好！”

最爱钱的我妈呀，我真拿她没办法。

“看，给你准备的嫁妆！”我结婚前几天，我奶奶和我妈我爸一起喜滋滋地向我展览满床的东西。六条被子的缎面红红火火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大红的毛毯印着粉红的花朵，毛巾被大红桃红相间……满床的喜气洋洋映红了我的眼睛，我的一颗心被涌起的一股热乎乎甜蜜蜜的东西，紧紧拥抱……

我有了孩子，我妈依然一心爱着钱。

“二妮儿，咱家的房子盖到公路边儿了！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像河里跑得鱼一样多，我开了个小卖部！”一天，我妈兴奋地给我打电话，雀跃的心情把电话线烫得火热。

“太好了，我得赶紧回家看看！”当我和我妈一样的欢欣鼓舞，我才蓦然发觉，居然，我和我妈一样，“小卖部”是不知不觉扎根在心里的一个难舍的情结。它终于破土而出的瞬间，喜悦了、照亮了我妈和我的世界。

我妈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忙，忙得脚不沾地儿。矿泉水、汽水，红茶、绿茶，薯片、烤肠，香烟、打火机……她的小卖部像一个小展览馆儿，她俨然小馆儿的大掌柜，大管家。收钱、找钱，迎来、送往，说说笑笑，嘟嘟囔囔，一天天，一年年，像燕子搭窝，外面的东西搬进来，小卖部的东西搬出去，出出进进，忙忙碌碌……

“二妮儿，我今天挣了可多钱呐！”一天，我妈在电话里极力压低声音，尽量管住自己按捺不住的满心欢喜，不让它们叽里咕噜蹦出来。但挡也挡不住的高兴劲儿像咳嗽一样，“咳咳咳”地响亮着，即使低调也难掩骄傲的嚣张气焰。

“妈，您真厉害！”我心里像咕咚一声灌进去了一口蜜一样甜，虽然我知道她的“可多钱”是她自己的“相对论”。“想吃啥就吃，想穿啥就穿，别抠门儿了！也不要总惯着你们的宝贝孙女！”我又一次忍不住啰嗦。“放心吧，天天吃得可好，穿得可美！你安心上班，带好孩子、照管好你的家！笑笑最小，俺俩不宠她宠谁？明年你儿子、我外孙考上大学，俺们给他一万块钱当学费！”我妈我爸在电话里豪气冲天、乐不可支！

我妈的小卖部呀，最爱钱的我妈呀……

时间如白驹过隙。品读光阴书写的故事，最爱钱的我妈徐徐显出了她自己的意义，闪烁着她自己的光亮。

我渐渐明白，我妈原来很可爱。当然，绝不是她一直爱着钱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