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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伴晚霞唱天明
一一为张温诗集作序
李文海
至今,我与张温先生还没有见过一次面。
但是,神交已久,好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在曲周作家群里,很早就注意到网名叫白丁的人,他很勤奋,隔三差五就来-首。他的诗作,读起来很有味道,构思巧妙,诗风清新,诗意盎然。白丁是谁?一次我又看到了他发的诗,题目为《细雨》:细雨湿黎明,促织送秋声。小塘蛙鼓闹,深树醒流莺。举手撕白云,俯首酿诗情。款款丝竹响,惊落启明星。我虽不会写诗,但喜欢诗,爱读诗。白丁的诗又一次激发了我了解作者的欲望。
与好友赵金海聊天,又谈起了白丁。这一回打听到根上,金海知根知底,他们是老乡。白丁者,张温也,鸡泽刘马昌人氏,鸡泽县二中退休老师,1942年出生,曾在曲周上过中学。他多才多艺,善诗词,谙中医,还有一身太极功夫。热爱生活,文学根底深厚。
啊,原来如此,想起了他写的一首诗:我本乡野一白丁,布衣短褐蓬蒿行。不忍人见冬日短,常伴晚霞唱天明。
前几天金海来电话了,说张温先生要出版自己的诗集,想请你写个序。话说的委婉,商量的口气,我不揣自己学识之浅陋,竟一口答应下来。
读张温先生的诗,是一种享受,为什么?
第一,他的诗是从心底流出来的,如行云流水般的自然,不矫情,不雕饰,更没有“为赋新词强作愁”的感觉。在他的笔下,冬夏春秋,花鱼鸟虫,喜怒哀乐,皆可入诗,像朋友间的倾心交流,像亲人般的殷殷叮嘱,给人一种亲切真实的温情,彰显了诗的张力和美感。
《日子》一诗:一把柴草煮青春,煮罢早霞煮流云。点点星火滴滴汗,缕缕饮烟段段心。
《母爱》一诗:谁怜白发立黄昏?日日望归倚柴门,深情最是舐犊意,时时牵碎萱堂心。
《 知音》一诗:朝阳破雾便深红,颓隼一翅能凌空。操琴莫叹知音少,不必弦断有人听。
王国维大师讲,词人者,不失赤子之心也。一颗赤心至关重要,我理解,王国维讲的赤子之心,就是一种真性情。他讲南唐李后主,“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之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的确如此。“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李煜的真性情,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那是西楚霸王的真性情,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却是竖子成名的真性情。
张温的诗是自己情感的真实写照,接地气,老百姓爱读,起码是我喜欢读。可能是同时代的人,抑或出生地云牵手树连根,读起来自有一种亲近。《晨起》晨起单衣凉晓风,村头深树唱流莺。仄耳近处响天籁,原是螽斯鸣草丛。螽斯者,蝈蝈也。再如《七言歌行.硕果》喜看硕果锁瘦枝,难忘春寒料峭时。豆蒄稍头薄霜冷,粉腮叶后庇粗衣。春雨吝啬浅根断,薰风勤吹绿叶残。谁念地下跋涉苦,至今犹记扎根难。妙哉!
第二,张温的诗很少用典,明白如话,但诗味浓郁。用典不是不好,但要恰到好处。诗有句秀骨秀神秀之说,但什么是“秀”,却见智见仁。有人说诗需要有“金句”,《木兰词》是好,俗中见雅,非一般之所能比,但如果没有“千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之句,其文学价值也会打折扣的,此论也不无道理。
我以为诗词是要讲规矩的,其格律韵脚,平仄对仗,起承转合,都是需要讲究的,不然不能成为诗,尤其是律诗。但我也赞成这样的观点,古人论诗贵在风骨,不在格律。诗是用来抒情的,故有赋,比,兴之托物以志怀的。拘泥太甚则作茧自缚。如果只求合律平仄而词句泛泛无味,语意含混无旨也决不能成为好诗。那些佶屈聱牙和晦涩难懂的诗不大受欢迎。
纵观张温诗集,看得出他有意识地在避免极端,走一条自己认可的诗路。他的《牡丹》:国色天香差可拟,雍容华贵有人评。却输幽兰清新气,不及冬梅耐寒风。他的《抒怀》:我无诗人冲天气,但遣真情上笔端。不负脚下三尺土,唯以慷慨唱山川。不难看出诗人努力的方向。
其实,那些流传千古名句,大都明白如话: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等等,等等。仔细研究,这里边自有规律。
说来真巧,连日高温,张温和我师韩成武均有一诗。韩成武者,我敬佩的大诗人也,河北大学教授,那本国内权威的《杜甫诗全集注释》,他是第一作者。张温诗:连日高温乱新秋,出门半步热汗流。唤来商飙惊落叶,看你残夏羞不羞。我师韩成武是在旱民盼雨,而天气预报屡报不准的情况下,有感而发:声称降暴雨,一洗旱民忧。黎庶虽尽拜,珠丝未见酬。依旧天似铁,仍是汗如流。借问司天者,脸皮羞不羞?
两相对照,他们的诗风何其相似乃尔。
第三,张温的诗见境界。《人间词话》讲,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我说张温的诗见境界,并非与李杜苏辛一类的大诗人相比,只想说,民间有高人,切莫埋没了黙黙耕耘者。
张温睹物生情,写了许多很有意思的诗。大概是“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他既能深入又能超脱,贴得近跳得出。如写《蔷薇》:红白蔷薇爬满墙,爬过墙沿却彷徨。终究不愿爬墙外,院内种花墙外香。《野菊花赞》:不学凌霄苦攀爬,路边田头可安家。耻看牡丹逞富贵,却送清香满天涯。《红洋槐花赞》:红妆楚楚裹绿裙,豆蔻梢头私语频。东风不识钗裙事,犹问群花倩是谁?《自忖》:无意灵山取真经,只因块垒郁在胸。有缘吐尽方称快,一任褒贬一任评。
读着张温的诗,我又想到了人们十分熟悉的元好问的那首诗,赋未开海棠的,虽然水平高下自不能比,但诗中的境界当可琢磨。元诗云: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你看,用语多么平易,但意蕴又是多么醇厚!诗的境界不论题材,但看留给人们想象和思考的空间,在人们享受美感的同时,揭示人间大道。触景生情,托物怀志。
序言写至此,看到了张温先生的回忆文章《见证昨天》,才知他出生在一个农村的中医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后从父随诊,又得耳提面命,谙悉七七八八,并获得过中医师职称。但他执着“宁做良师,不做良医”的信念,作别杏林,走上杏坛,在教师的岗位上坚守了一辈子。他教过英语、音乐和语文,酷爱诗词创作。张温先生的一生,平凡亦坎坷,艰辛亦快乐。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他生活拮据最为难忘的日子,大儿子读卫校需要补贴,二儿子上高中需要生活费,两个小女儿年龄尚小,正需浆养。而此时他上师范,停发了工资,生活费仅发20元。小户人家遇到如此境况,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张温先生始终保持着乐观主义精神,贫贱不能移,不丢诗词创作。他在回忆录中,特别感谢与他相濡以沫的老伴。他说,老伴刚直厚道,疾恶如仇,不畏权势,不羡富贵,尽管自家生活捉襟见肘,连连举债,却经常接济贫困老人,帮扶弱势,一副侠女气魄。他曾为老伴撰联一副,上联:有男儿气概;下联:怀菩萨心肠。横批:剑胆琴心。他交代子侄,待老伴去世后,作为挽联写到她的棺材前面。爱意绵绵,定论凿凿,好一个诙谐有趣的丈夫!
张温先生是幸福的,他坐在自家的小院里,享受着晚年的安逸,常常畅游在诗的世界里:一杯薄酒一盏茶,一任秋风数落花,诚邀空中一弯月,吟诗唱和来我家。又云:一窗秋雨一窗纱,凉风摇竹到我家。琴上风霜诗心动,夕阳染红一杯茶。
文不逮意。
是为序。
2022年9月1日
(作者简介:李文海,男,1953年生,河北曲周人,毕业于河北大学,高级编辑。曾任河北省记协副主席,邯郸日报社社长、党组书记。出版新闻论著6部9本,计250万字。退休后出版散文集《文海随笔》上下册,计50万字。曾三次获得中国新闻奖,三次获得河北省社科优秀成果奖。先后被评为首届河北省十佳新闻工作者,第二届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河北省资深省管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第十一届长江韬奋奖获得者。)

本期编辑/常青
2022年9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