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想的时候（十五首）
贺彦豪
一辆早餐手推车
我每天路过这里都看见
在一辆卖早餐的手推车前
母亲背着襁褓中的孩子
从车里拿出面包、米糕和豆浆
微笑着双手递给顾客
生活在晨曦中一步步醒来
女人、妻子、母亲的角色
在早餐手推车前变换
襁褓中的孩子是不是睡着
我不知道
于是掏出手机准备拍下照片
此时母亲用手遮拦着，连声喊着
“你不许拍照！你不要拍照！”
我想：原因是生活的不易
母亲不想让孩子知道吗？
从公园晨练回来
还是路过这里却看见
襁褓中的孩子已被人带走了
忽然我想起曾母“啮指痛心”的故事
一个人的中秋节
题记：随着社会老龄化程度的加深，空巢老人越来越多，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
又是一年的中秋节了
其实，年老了，最怕过节了
收到一盒月饼，一声祝福
聆听着别人幸福的诉说
一个人的中秋节
我还会快乐吗？
每当想起“每逢佳节倍思亲……”
心中尚留逝去儿子的痛
临近中秋，孙女又去了外婆家
回忆与思念，像一把生绣的锁
锁住的不仅是团圆还有快乐
望着窗前的明月
我还能与谁团圆呢？
只好默默地抹去眼角的泪迹
看，年过古稀的白发和孤独
为父就这样守着寂寞的时光
守着空荡荡的房孒与诗歌
守着仅存的一丝的希望
望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我与谁共诉衷肠？
每年的七夕，牛郎织女还能敖包相会
中秋佳节，嫦娥吴刚还能对酒当歌
一想到我这一辈子的含辛茹苦
临老了，却一个人过的中秋节
祝福声中，我拥有了亲情我快乐
此时，孙女的笑脸仿佛在眼前闪现
是喜是忧是悲，我顿时潸然泪下
但愿每一个老人的晚年有人陪伴
我的一个人的中秋节不寂寞
不该听到的悄悄话
那天晚上，他们的一句悄悄话不慎
泄秘了，沿着不易察觉的楼上
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一层的楼上传下来
我突然惊醒了，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与阳台伸出的铁皮在上演一出大合唱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天籁之音”吗？夜深人静
就这样，一声声震撼我的耳膜
你听到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星星听到了，路灯也听到了
楼下的左邻右居都听到了
谁也睡不着觉，我一夜无眠
其实我们听到的不是奥登的《安眠曲》
想哭又想骂，我想找那个看门的老头
评评理，告诉他很吵都唱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清早，那个看门的老头
敲开门，一张皱巴巴的脸带着惺忪的歉意
他说都什么年代，谁说话唱歌咋就不选个
时间和地点，让大楼物管员费了老大劲
她楼上楼下一家一户询问、察看“案情”
哦，原来是十五楼浴室的自来水管漏水了
维修之后，楼上楼下响起《邻里一家亲》的歌声
家宴
今天难得一家人团聚
最忙的是母亲了
端上来半桌子海洋的气息
龙虾、蒸蟹、鳗鱼和鱼头汤……
端上来半桌子山野的风味
鸡腿、牛排、焖鸭和猪肚汤……
丰盛的家宴，滿嘴的喷香
把一家人吃得吧唧吧唧响
不知怎地，想起童年的我
喝下一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
仍然饥肠辘辘
路过街头饭店的时候
闻到从里面飘出的肉香
真的令人垂涎欲滴呵
我只好用手抹去嘴上的贪欲
记得一九六二年冬天特别的冷
听说邻居的一位老人
因为营养不良得了水肿病
恍恍惚惚一觉睡到天亮
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悲痛！他才六十一岁啊！
家宴后，母亲正要收拾残羹剩菜
九十岁奶奶却颤颤巍巍的伸过手
拿起孙女剩下的半杯可口可乐
“好甜啊，真好喝，别浪费了！”
刚想伸手去扯，看到老人高兴的样子
杯子空空了，我的眼眶溢满羞愧
怀念花灯
比路灯还闪亮的是星星
不管夜的大街多么热闹
五彩缤纷的花灯
依然是一年一度元宵节
欢乐的光芒
千年古城，每年十五的夜晚
想起提着花灯在那座东西塔下
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
花灯，幻化出母亲皱纹漾开的表情
光明的生活，靠着奋斗的汗水
把一个个日子滋润， 像是花灯
用微笑点亮，幸福的焰火
就像一朵朵花儿，漫山遍野
在春天绽放，满园馨香
只有年年点亮花灯时的绚丽
才是我们心中渴盼的温暖愿景
遥望满城的花灯红遍
像是刺桐花“秾英斗火欺朱槿”
缀满，千年古塔
舌尖上的元宵节
小的时候，每年的元宵节
是母亲的节俭，用心制作的上元丸
甜在舌尖，暖在心头
结婚之后，元宵节的上元丸
是妻子的巧手，用心揉搓成的
一半是情，一半是爱
如今我老了，热腾腾的上元丸
是儿子捧上的一颗孝心，这奶酪
在我的心中，亦喜也亦忧
庚子年元宵节，病毒疫情在蔓延
多少家难团圆，多少人盼团圆
走出ICU病房，白衣天使问明月
是谁送来上元丸？我从未见过
舌尖上的元宵节，是这般滋味
别样的浪漫，且想且心酸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打湿了书包和红领巾
童年面黄肌瘦的我
才走出上学之路的距离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在“双抢”农忙季节
我插秧弯腰的姿势
方显出接受“再教育”的诚意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绽放青春，释放活力
走进婚姻殿堂的我
才懂得父母舐犊之爱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伴着夜晚的脚步钢琴曲
跳出中老年广场舞的节拍
夏日的雨说下就下
使人想起泰戈尔的诗句
“生若夏花般绚烂，
死若秋叶般静美”
过好余生每一个日子
你依然有人疼，有人爱
致一位老石匠
蹲着，以年轻的姿势
笑对生活的敲打
一锤一钎一人生
这个在烈日下靠打石为生的男人
从不回避大山的沉重
立着，以刚毅的古铜色
从父亲的手上接过一代家训
一声比一声响亮的艺术审美
在敲击声中，把一座山
打造成一道坚硬的风景
年复一年，石匠老了
他感到，再坚硬的石头
也有风化的时候
那一支钢钎，那一把铁锤
在结茧的手上，再也挥不动了
他抬头再望了一眼大山
石桥、石板路、石厝人家
再也追不上崛起的高楼大厦
那个会唱歌的石头，一声声
让人听起来心酸啊
走着，他的身影早已弯成了弓
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个老石匠
走进车间，切割机的轰鸣
打乱了白发，从一件件石雕刻品
他见到儿子的西装革履
看郑国明大师木雕作品
古木被刻刀画满
群仙荟萃于天庭
巨柱凌空而起
从你的手上，展现
木刻雕艺的神奇
怪不怪，奇木怀抱片石
在你的刻刀下
坚硬变得柔软
于柔软中凸显坚硬
魔术般双龙戏珠
仿佛神笔马良下凡
郑国明大师一挥毫
寥寥几笔，一唱雄鸡天下白
比黎明之歌更加优美动听
我惊叹于你的绝响
金井围头八·二三战地公园
公园怎不见花坛、盆景、喷泉
也没有滑滑梯、碰碰船与秋千
我一时想不出回答孙女的疑问
在孩子的世界这儿是一片空白
瞧，高射炮傲然举向蓝天
退休的坦克走不出弹丸之地
将军林的巨石刻下军魂
在一双纯真的眼里，公园
是春天的画，是山水的诗
是火烈鸟展开青春的双翅
像孩子心中一首唱不完的歌
月亮般的围头湾泛起波澜
走出幽深的安业民坑道
仿佛当年的炮火轰鸣硝烟弥漫
仍萦绕于耳畔，英雄冒火护炮
在她的眸光中映出伟岸的身影
昨日海峡阴霾漫天，今天日出太阳
公园默默诉说着八·二三炮战的故事
和平的幸福生活真是来之不易啊
战地遗址，可是多少村民用血和生命
写下的一部村史、军史、英雄史
远望金井的天空飞过一群和平鸽
今夜，在孩子的梦中
观战地公园胜似神游天庭瑶池
福建土楼
谁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在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上
经过一代又一代客家人的浇灌
却种植出一朵一朵巨大的蘑菇
谁说山里没有美丽的风景
风景是这一座座古老的土楼
是站立的泥土，又不是泥土
是用鲜血和汗水垒起来的土墙
遮风挡雨，为了生存经历磨难
透过那一孔孔小小的枪眼
仿佛听到呼啸飞过的枪声和炮声
今天，旅游者的脚步，带着一串
惊叹与探寻，你看到了什么
在我的眼里是一朵朵神奇的花
但在外国人眼里却是一只飞碟
生命之船
一条渔船 很老很老了
平静的大海 托起了
它的影子它的声音和它所有的梦想
飞扬的白帆
缀满了补丁
缀满了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和故事
风的巨手
拨动了波浪的琴弦
拨动了多少颗打渔人的心
岁月的浪花
溅湿了遙远的彼岸
溅湿了一双双望归的眼睛
很老很老的 一条渔船
也不知走过了多远多远的路
喊海的姿势成为最阳刚的风情
读着它，让老母亲泪流满面
一别已有十年八载
我父亲只身在外生死未卜
当年若不是灾荒五谷不升
他怎么会逃往异国他乡呢？
当年若不是饥馑流离颠沛
他怎么舍得离别老母妻儿呢？
突然有一天老母亲收到了
一封饱含心酸的“侨批”
多少夜晚不眠的思念
多少泪水凝成的牵挂
就落在这尺素之上
读着它，仿佛看见日渐老了儿子
在蕉风椰雨菲岛的打拼身影
念叨着东西塔、花灯和上元丸
亲情如雨，让老母亲泪流满面
读着它，梦里依稀听到儿子的呼唤
“父亲仙逝，实痛惜仙游之时，
无在侧奉侍，其罪大焉”。
父爱如山，让儿子的忏悔心疼不已啊！
其实，乡愁不仅是一封“侨批”
而是以赤子之心，藏一份家国情怀
一朵流浪的云
父亲把这么多年心酸的思念
倾注于独在异国的一封叮咛
哦，这一朵流浪的白云
飘来的是泥土般的乡音
读着五彩的语言花瓣
想起父亲离家出走的窘境
我抑制不住泪的晶莹
一股芬香飘向酸涩的记忆---
难忘夏夜的风流出南曲声声
龙眼树悬挂着成熟的梦
夕阳下伫立着望归的身影
眸子如藏住河流的一口井……
父亲的乡愁化作一朵流浪的云
不辞千里远，携来一个惊喜
我爱那蓝天一朵流浪的白云
是它捎来了割舍不断的亲情
当我望着这一封父亲越洋的“侨批”
泪水打湿了遙隔天涯的亲人思念
番客婶
跪在妈祖庙前的女人
虔诚地叩着头——
就在结婚那天，她的丈夫
随着远去的帆船飘走了
从此，菲岛的椰风蕉雨
携着蔚蓝色的思念
停泊在她心中的港口
有一天，骤然收到一封夹有照片的“侨批”
端详着信函里的照片和一大叠银币
她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短命的丈夫揉碎了她的幸福
都说她的命好苦
苦日子攥在手上
一半欢乐，一半忧愁
都说她的钱很多
村里的那座青石板路桥
是她用侨汇一手捐建的
【系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泉州市台商投资区作家协会副主席、鲤城区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泉州西湖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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