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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歌舞
作者:梦萌
昨晚下了最后一场春雨。早晨,当一阵潮湿而凉爽的风轻抚她的肌肤时,她“啊”地惊叫一声醒来了。她坐起来扫视了一下屋子,发现什么也没发生,又静静地躺下,努力回忆起刚才的梦。
这个梦很短,也很奇怪和突兀。她不知怎么就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人正用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脖颈、乳房、胸脯、小腹……她极力想辨清他的面目,但眼睛却始终睁不开。她正要推开他时,他却开口了:“我不爱美兰,我心里只爱你一个!”……
于是她大叫一声醒了。
她感到迷茫。为什么这个她最恨最不想见的人会突然闯入梦中,难道里边还夹带着什么不祥预兆?她苦苦地思来想去,还是没有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最后只好用“梦和事相反”的话来自己安慰自己。
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咝啦”响,复又袭在她的裸体上,感觉舒服极了。儿子酣睡如猫,号称“半寸金”的小玩意像生物钟似的准时翘了起来,使年轻妈妈刹时充满了幸福和自豪感。闹钟还在“滴答滴答”走它的路,时针已指向七点。屋子里晨光熹微。楼下传来百灵鸟欢快的叫声,说明连副大爷没去遛鸟。她今天也不想去游城了。她已经有好几天没去城墙公园了。也许是受美兰思想的影响,也许真的发生了经济危机,她突然产生了急于要工作的强烈愿望。
原先,小告刚满一岁,她就想把孩子送到托儿所,自己找一份工作干。但二姐不同意,她说一月挣三四百元钱,还不如在家看孩子。有父亲和两个姐姐,别怕没吃没穿的。父亲和大姐也这么说,所以她就一直在家带孩子。第二年,她抽空把画稿全部整理完毕,共提供了一百二十四种花的墨稿,已交给父亲由他选择采用。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仍一个人住在全真镇家里。他已完成了《百花诗画集》的全部编撰工作,正四处奔波联系出版的事。四妹麦婧考上京城一家重点大学,和父亲一样,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去年寒假她在这儿住了半个多月。她对她的事情大加赞赏,说看似没脑子像个洋娃娃的三姐,却是个蔫驴踢死人,竞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唯一缺憾是全皓逃之天天,害得三姐像王宝钏一样,空守寒窑十八年。王宝钏终于盼得薛郎凯旋而归,但愿三姐也能盼回个大款大腕。她还爱编导喜剧小品,但档次比原先高了许多,既幽默,又高雅,逗得她和小告整天笑个不停。
这三年多,麦娜就靠每月二姐给二百元、父亲和大姐各给一百元赞助,以及原先积攒的钱过日子。全皓的钱她一分一文也没动。她知道这些钱对他是多么重要,是他的保命钱,是他创家立业的老本。他如果在时,她也许会自做主张地去花去用,而他现在人没下落,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动他的钱的。这是麦家的传统,也是她做人的准则。二姐无奈,只好作罢,要她把钱存到银行,等以后供儿子上大学用。但这不是长远之策呀!自己又不少胳臂少腿,怎么能老叫家人养活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呢?特别听了美兰的话后,她脑海里一直在盘算着找工作的事。她当然不能按美兰的话去做,更不能干她那样的事。
美兰真是个热脸皮、粘胶皮、风干皮,自从那次来她家后,她就经常往这里跑。有钱时大买大甩,没钱了就赖吃赖喝,粘着不走。她完全颠倒了时序,昼伏夜出,晚上陪舞陪酒,白天蒙头大睡,有时也去城墙公园唱秦腔。
美兰多次对她说:“麦娜姐,凭你这美人坯子,还找啥工作呢!干脆膀个大款,既轻松,又挣钱,更浪漫潇洒,何乐而不为?”
她向她嗔道:“你呀,真是死猫烂嘴,净瞎说。我有儿子丈夫,怎能干那种事?即使没有儿子和丈夫,我也决不走这条路。不像你,无牵无挂,愿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只是别想勾曳我。”
美兰毫不在乎地说:“我嘛,想膀大款还不够格,只能当个二陪女,挣点小费。再次声明,我只陪舞,陪酒,从不陪宿。而有的小姐,那才叫三陪,来钱容易得只是举手之劳。还有那些膀上大款的人精,更像猴儿变脸,两三年就有了房子有了车,摇身一变成了中产贵夫人。啧啧,你瞧这效益该多好!麦娜姐,你还不知道吧,如今这些事,在有的地方都成了支柱产业,除了创造五花八门的税收外,不知又养肥了多少公安、税务和工商部门的人。所以说,你的观念还很陈旧,被传统的贤妻良母蒙住了双眼。只是,只是太可惜你的漂亮美丽啦!你不加盟这个产业是一大遗憾,是你漂亮美丽资源的极大浪费……”
麦娜真的生气了:“快闭上你的臭嘴!不但我不干那事,劝你也别自轻自贱干那事。听我的话,趁年轻学个正经手艺,再找个称心如意的女婿,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别再疯张了。”
今天没有美兰骚扰,麦娜真想多睡一会懒觉。但她又怕那些毛毛虫再来讨战。她已经有好多天不再给毛毛虫讨战的机会,因而也就没了投降变节的嫌疑。这主要是她突然发现,毛毛虫总是在她失眠和睡懒觉时乘虚而入的,所以她想了许多办法优化睡眠状态。她先是吃安眠药,每晚两片,吃了一个多月,渐入佳境。后来连副大爷介绍了六味地黄丸,她连吃了四盒,效果更优。自那以后,她不再失眠,躺下就睡,醒来就起;加之她对全皓的一切思念以及城头望夫的把戏,似乎都已麻木和疲怠,渐渐淡化。这样以来,毛毛虫就没了任何可乘之机,自然也不会再发生投降变节的事了。
就在作此番回忆和思考的过程中,她已完成洗漱和整理屋子的早课,这时儿子也醒来。她打了荷包蛋,煎了馒头,冲了奶粉,和小告吃着早餐。哺乳期她的奶水非常丰沛,把儿子喂得很健壮。自一岁多断奶后,她就一直坚持着这个饮食习惯,早晨一小包奶粉,两个鸡蛋,儿子吃不完剩下的就是她的早点。中午是一般家常饭,儿子吃得少,她却吃得多,吃得很饱。晚上很少做饭,只给儿子吃些饼干、面包之类的小食品,有时饿了也到外面小饭馆吃顿夜宵。
“妈妈,今天还去城墙吗?”小告突然问。
“刚下过大雨,城上有水,不去了。”母亲回答。
“好几天都没去,不望爸爸了?”
“等城上水干了再去。这几天妈妈联系托儿所,你愿不愿去?”
“托儿所小朋友多吗?”
“很多很多,和学校一样,有老师,还有滑滑板、皮球和秋千,玩具可多了。”
“真的?那我就去托儿所。喔喔,我要上托儿所了!……”
麦娜拿了三百元钱,领着儿子,来到连副大爷屋子。大爷刚吃过饭,正坐在小电视机前看动物世界,见到小告,他把他一把拉到怀里。小告最爱看这个频道,钻进大爷怀里一声不响地看着老鹰孵儿子。
大爷指着沙发说:“麦娜你坐。昨晚雷声大得很,没吓着你和小告吧?”
麦娜坐下说:“没有,有大爷在,我什么也不怕。你今天不去遛鸟了?”
“刚下过雨,树上水太多,打湿羽毛对鸟不好,今天不想去了。你有事吗?”
“没事。我只是把这个季度房租给你送来。”麦娜说着把三张百元钞票递给他。“大爷,这是三百元,请你收下。在你家住了三年多,太打搅你了,房租又这么少,我实在过意不去。”
大爷把钱推了回去,气呼呼地说:“嗨呀呀,你这娃,咋这么不听话?早都说过了,你没工作,又带着孩子,房租全免,你咋就没记下?我每月八百多元薪水,儿女都在外挣大钱,还要钱干啥?如果图钱,我就不会把房子租给你。原先那么多二道毛,每间给二百元,我也不租。为啥偏偏租给你和全皓?不就是看你俩是个好娃,给我做个伴。现在有了小告,又多了个小耍货,我感激都感激不尽呢,咋能收你的钱?娃呀,你太不懂我的心了!”
看到老人激动得快要落泪,麦娜眼睛也湿了:“大爷,你老人家的心情我理解,你的情意我也领会。但这钱你必须收下,不然我爸我姐会把我骂死的……”
大爷真的生了气,把钱一撂说:“好好好,那就这样,既然没缘分,你就搬走吧。我这人是个老兵痞,脾气直得硬得像个子弹头,你也别怨我太绝情。”
麦娜无奈,只好收回钱,感激得两眼湿漉漉的:“那好吧,我先把钱保管着,等以后再报答你老人家。”
老人坐下来,又搂着小告看电视:“只要你和小告安安然然,健健康康,就是最好的报答。”
正在这时,二姐突然进来了。小告喊着二姨,扑到他的怀里讨近乎。麦姗一边和大爷打招呼,一边亲着小告,随后对三妹说:“有件急事要办,你和我出去一趟,车在门外等着。”
麦娜疑惑地问:“啥事嘛,这么急的?不带小告?”
小告在麦姗怀里扑愣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二姨家!”
麦姗哄着小告:“二姨不回家,和你妈妈出去办事。告告听话,在家和姥爷看电视,二姨和你妈一会就回来了。”
麦娜问大爷:“大爷,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下小告?”
大爷答道:“没事,你们走吧,小告就交给我了。”
上了出租车,麦娜还疑惑不解地问:“到底啥事嘛,看你神神秘秘的样子?”
麦姗很一本正经地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去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出了南门,驶入大学区,向西一拐,通过一大片新建的高楼大厦,然后在背巷的一座小院前停下了。麦娜没来过这里,更不知主人是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有点紧张,心想,该不是全皓有了消息,该不是他一直就在这儿隐居?
进了客厅,麦娜被这里的豪华程度震慑了。她和二姐刚坐在沙发上,主人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麦娜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秘书长!还不等她回过神,秘书长已走了过来。他似乎还没认出她,一边让糖果一边打开罐装饮料,先递给麦姗,然后再递给麦娜。
当麦娜接过饮料时,秘书长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顺即向麦姗问道:“她,她是……”
麦姗看了妹妹一眼,回道:“她叫麦娜,是我妹妹,你俩是认识的呀!”
秘书长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轻嘘一声叫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就是牛仔布厂的那个礼仪小姐吗?啊,你俩长得像极了,一不留神,真的会搞混淆的。坐,快坐,你们可是稀客呀!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三人各自落座后,麦姗说:“秘书长,其实也没啥大事,只是带妹妹来认个门。我和小钱已计划好了,后天就到海南去办公司。麦娜年纪轻,长得又漂亮,西安再没知己人,我走后不放心。所以今天特意来拜托你,希望秘书长多多关照一下她,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感谢你的。”
秘书长的右手五指像弹钢琴似的一直在茶几上敲打着。待麦姗说完后,他才停止敲打,收回右手,并与左手十指交叉,安若玉蝶般栖息在微凸的肚皮上。这几个极普通的动作让秘书长一作,就显得很有节奏感和艺术性。当他终于展示完这些修养和技巧时,整个人身便有了如佛的意味。他点了下头,微笑着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一定好生关照,悉心呵护。都是好朋友,不为你和小钱着想,只从麦娜角度考虑,我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你放心去吧。海南是个出人才、出奇迹的地方,希望你们干出成绩,为三秦父老争个体面。麦娜的事有我呢,西安的事有我呢,需要帮什么忙,尽管来电来函好了。”
麦姗无限感激地眨着眼说:“这下我就放心了。多亏秘书长,多谢秘书长。麦娜,还不快谢谢秘书长。”
麦娜低着头没做声。她觉得自己心“噗噗”跳得特别快,快得好像要蹦出胸膛逃跑似的。
秘书长没勉强,也没生气,如莲的心仍使脸面绽放出一副笑容。他看看姐姐,又瞧瞧妹妹,随之好似想起什么,转身回到卧室,复又出来,把一张名片交给了麦娜。
秘书长说:“电话和手机号码都在上面,手机全天候开着。以后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或直接来找我。”
离开秘书长的豪宅,麦娜仍没说一句话。自见到秘书长的一刻起,她心里就窝着一肚子气,认为二姐这事做得很不检点,有失体面。从表面上看,她是一片好心,是对妹妹的关心,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无可挑剔。但仔细一想,还是能发现许多漏洞。首先根据自己目前的处境,就不该结识陌生男人;其次秘书长是麦家的什么人,把自己托付给他本身就很唐突离谱;还有二姐不提前和自己商量,不征求自己意见,如此神秘地搞突然袭击,使她对二姐的目的产生了怀疑,怀疑她老毛病又犯,又要导演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恶作剧。最后从内心讲,自己原来就对这位秘书长没好感,总觉得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时刻在蛊惑怂恿着什么。这样一想,他心里更亮堂了,意识到二姐和秘书长暗中进行着一场交易,而自己恰恰是二姐一方的交易物和牺牲品。所以她此时不但对秘书长不满,也对二姐生气了。
而二姐却很激动,觉得今天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很满意,达到了预期效果。她对三妹的婚事彻底失望。现在看来,全皓肯定回不来了,而且又没领结婚证,麦娜为什么要死等死守着他呢?所以她极力主张给妹妹另择夫君,快点结束这场像马拉松一样长跑,像天方夜谈一样离奇的爱情故事。她选择的理想目标就是秘书长,虽然事情还没挑明,但她从平时言谈中己看出他很喜欢麦娜。他四十出头,两次离异,首任妻子殉于车祸,第二任妻子出国后离婚,已寡居六年未娶。虽然和自己有过那种关系,但与那些包二奶、养小蜜的大款大官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至于年龄大点,更不在话下。如今青年女子,都以爱情切入父爱为时髦,以膀大款高官为骄傲,为什么妹妹就不能呢?何况秘书长又那么英俊潇洒,有钱有权,哪一点比不上全皓,哪一点配不上麦娜呢?当然她不能差强人意,更不能拉郎配,这只是个引荐,让他们认识一下而己。她依然标榜爱情的排外排他性,主张爱情是内在独立的两颗心灵自觉不自觉的互相吸纳和渗透,正如她与小钱才是最完美的爱情。她想,凭秘书长的魅力,凭他对女人特有的磁性和悟性,不会不取悦于麦娜而获得成功的。对麦娜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幸事,是她获得解脱的最便捷的一条出路。
出租车快到辘轳把巷时,麦姗突然问麦娜:“三妹,你觉得他这人咋样?”
这句话终于触动麦娜的敏感点,便毫不客气地顶撞着二姐:“我看你目的不纯,你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问题?”
麦姗愣了一下,反诘道:“难道你不为你的未来着想,不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
麦娜仰着头,很郑重地说:“我的未来就是等我的爱人,终身大事就是抚养我的儿子!”
麦姗恼怒地嚷道:“别再提那个可恶的全皓!咱们家的一切灾祸,都是他惹起的!”
麦娜反唇相讥: “他没错,错都在我。但我始终爱着他,也永远等着他!”
麦姗很生气,但仍然强忍着:“那只是井底捞月,竹篮打水!为什么就不能换一个角度思考,把问题想得更现实更实际一些呢?瞧人家秘书长条件多好!大学生,有权又有钱,有房又有车,人也长得帅,哪一点都比全皓强几倍。别人想攀也攀不上,你却如此不识抬举?”
麦娜胀得满脸通红,顺口撇了一句:“那么好,你就跟他去吧!”
“你,你你……你真是个神经病,花痴病!”二姐说罢,下了车,气呼呼地独自走了。
二姐和小钱是秘书长派车送到火车站的。麦娜没向他俩道别,而是远远站在车站广场的一个角落,一直目送他们走进了剪票口。当二姐的身影被黑压压人群吞没后,她再也忍耐不住亲情的手指触摸,泪水哗地流下来,发疯似的向剪票口扑去。“二姐!二姐——”她在人群里奔跑着,呼喊着。但汹涌的人潮淹没了二姐和小钱,淹没了她的呼叫声。她的思想很复杂,很矛盾。她后悔自己不该曲解二姐的一番好意,更不该用那样的话羞辱和伤害她。想想进城后,最关心自己的是二姐,为自己的事最出力劳神的还是二姐。现在,二姐走了,到很远的海南去了,在这个城市又有谁能关心和呵护自己呢?
自那以后,在很多天里,麦娜不得不苦思着这个问题,不得不对二姐的话作一番重新考虑。但她越想越留恋她和全皓过去的情意,越想越引起对秘书长的疑虑和不安,越想越不能接受二姐为她设计安排的人生道路。她没给秘书长打过一次电话,更没去找他办过一件事情。她心里只有全皓,根本容纳不下其他任何男人。她更加执拗地认为,她的生命就是为他而想着,而等着,而活着,而养育孩子。正因为如此,她现在更急于找工作,急于挣钱,急于自己养活自己和儿子。
这天吃过午饭,麦娜刚躺下想睡一会,突然美兰急匆匆赶来,抱起小告就往外走。
她莫名其妙,跟在后面追问:“到底干什么,你得给我说明白呀!”
美兰边走边说:“你不是要让小告上托儿所吗?我给你联系好了,今天就送去。”
“那也该带上钱呀!”
“我把手续都办好了,你尽管跟着走就行了。”
“哪家托儿所?”
“教育局的,条件不错,托费不算高,距离也很近。”
“一月多少钱?”
“全托,一百五。”
“这么便宜?”
“是我陪酒的一个科长托的关系,自然格外优惠。”
到了托儿所,一切果如美兰所说,环境优美,设备齐全。见了所长老师,一一谢过,麦娜样样称心。小告更是高兴得活蹦乱跳,早已扎进孩子堆里去了。回家的路上,麦娜感到一下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格外舒畅,打心眼里感激美兰的热心相助。美兰更是风光得不得了,头一次动用二陪的关系,头一次品尝权力的滋味,从里到外都流露出洋洋得意的骄傲。
麦娜说:“美兰,你太好了,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美兰说:“快别说这些生非话了!穷帮穷,富帮富,大款帮的是干部。咱俩不互相帮着,又有谁能帮咱们呢?麦娜姐,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更大的喜事呢!”
“什么喜事?”
“你猜。”
“快说吧,别绕圈子了。”
“我给你把工作找下了,今晚就去上班。”
“你别瞎扑腾,我可不干你那样的事。”
“决不是那事!你今晚先去试试,如果不满意,立即走人。”
美兰给麦娜找的所谓工作,就是陪舞,也叫作一陪,而且是给会议给上流社会人士陪舞。她绘声绘色地讲着这里边的许多蹊跷和秘密。她说,这些官员的夫人都是些徐娘半老的黄脸婆,早就想动动洋荤泡泡小妞了,只是苦于没机会。他们去舞场嫌失面子降身份,进卡厅又害怕染上性病和被逮住丢了乌纱帽,所以便瞅准开会之机潇洒走一回。而且这种舞会,都是上级和下级、大官和小吏、同级和同级统统混为一谈,舞场上人人平等。于是,官场那些相互猜忌、试探、提防的心态和伎俩都表现出来了,谁也不敢违舞场戒律,谁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谁也不敢让人抓住把柄,因而一个个乖爽规矩得像小绵羊似的。这样以来,便大大便宜了那些陪舞的小姐们,每每两个小时下来,无摩无摸无贴更无吻,有甚者竟全程坐冷板凳享清闲。但这儿不实行按劳分配,跳与没跳、陪与没陪都不在话下,点着人头数张张,每人白拿公家的一张百元大钞。嗬,你看这钱挣得容易不容易?无怪乎许多大学生和白领阶层都争着抢着要名额。至于舞技舞艺,毫无路数可言,一满的自由步,只要在学校上过早操,能踏上一二一,能跟上左右左,都可以滥竽充数,蒙混过关。因为那些官员多是舞盲,本来你走错步子踩了他的脚,他还以为他走错步子踩了你的脚。接着就赔情道歉,就诚惶诚恐,滑稽可笑的样子真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她还告诉麦娜,说今天要去陪舞的是省上某厅的一个会议,有五十多个大小官员,会期六天,每晚一场舞会,光陪舞小姐就得五十多个。这个名额还是她凭人情面子为麦娜争取来的呢!
听了美兰的高谈阔论,麦娜打消了顾虑,答应晚上去试试。回家备了晚饭,美兰却唇舌不沾。她说她的人生精华全在每晚的那一席酒菜上。她是从来不吃晚饭的,不然肚子塞满了,陪酒时就没了空间,也没了饕餮大饮海嚼的姿态。那不是太可惜太浪费了吗?
七点整,美兰和麦娜准时来到曌皇大厦。这家归属于某国营企业集团新落成的大型酒楼,是一个集饮食、住宿、购物、休闲、娱乐为一体,引领西安消费潮流的现代化超强型消费市场。仅从大厦名称就可判知其豪华时髦、前瞻新潮的程度。曌表日月当空照之意,是大唐女皇武则天为自己名字特造的字。曌皇大厦就建在唐时著名的大明宫遗址附近,依窗可见含元殿、麟德殿、三清殿的沧桑风姿以及翔鸾、栖凤、蓬莱、太液等亭台水榭的遗迹。大明宫是唐都长安“三大内”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也是当时政治活动和接见外国使臣的中心,周长八公里左右,开有三十三门,各类建筑栉比鳞次,错落有致,气势恢弘。王维有诗赞日:“九天闾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据说,武则天曾在麟德殿宴请过日本使节粟田真人,并常与张氏两兄弟在此寻欢作乐。
走进酒楼正门大厅,只觉眼前煌煌,猝然如临琼楼仙境,若坠水晶迷宫。睥眸四睨,各种现代化建筑材料,各种新潮装饰艺术,各种高新科技成果,各种人文精神和现代理念等,都在这里得到无以复加的科学组合与充分展示。相比之下,含元殿和麟德殿又算得了什么呢,二姐婚礼的芷芫饭店又算得了什么呢?麦娜随着美兰袅娜而行,时而像美人鱼翔游于玉树琼花之间,时而又似仙鹤徙步于天坛瑶池之畔。行走在如此豪华奢侈的环境里,麦娜的心情异常慌乱和复杂。她从这里听到了社会前进的脚步声,也看到了各种差距和诱惑。工农、城乡、脑体,这个她读中学时就熟记在胸的,作为共产主义重要标志的,共产党人曾写进党章并不遗余力消灭的三大差别,无疑正在大大地缩小;但同时,穷与富、官与民、东与西的新三大差别又在慢慢拉大。如果谁的这种差别感还很模糊的话,只要在这里走一走,立马就有了如她的强烈感受。更让她心神不安的是,这里时时处处都充满着诱惑,使她原本心平如水的情性也变得浮躁和骚动起来。她突然后悔不该相信美兰的话,不该来这个勾曳人心的地方。但这种后悔感很快就被侥幸心理所代替,她希望自己今晚也能当个坐冷板凳的替补舞员。
她们没乘电梯,而是手抚铜质镂花扶栏,足踩手工编织大红地毯,一步一步蹬上三楼,又连续拐了两个弯,再通过一段开式长廊,才到了会议专用的舞厅。舞会刚刚开始,灯光柔和,音乐轻慢,气氛非常温馨高雅。舞池里已有几对儿翩翩起舞,看得出他们是一些训练有索的老舞家。休息区烛光摇曳,人影绰绰,细语涓涓。多数人还羞于粉墨登场,正一对对坐着进行必要的沟通与磨合。男女搭配组合似乎还没最后敲定,有的小姐扎着堆儿嬉笑闲谈,在烛光和杯光中体验着自我价值。有的官员正襟危坐,像是不齿于为伍,又似尚未物色好理想的人选,索性独自坐着守株待兔。
麦娜刚一露脸,原先的侥幸心理就被现实的双手撕得粉碎。像当年卖方市场的抢购风一样,立即涌来五六个大小官员,争先向她伸出热情的手。美兰深知麦娜不是随意就可出手的大路货,而是属于由老板亲自掌握和分配的为数不多的尤物之一,所以她没理睬这些邀请者,径自拉着麦娜向老板室走去。老板四十多岁,容貌气质绝对优秀。她一见麦娜,喜出望外,忙递茶让座,问长问短,格外亲热。美兰倍觉高兴,借机向老板告退,说她去大厅陪舞,麦娜就交给她了,希望多加关照。随之她又要麦娜尽可放心,老板是个大好人,决不会有越轨之事。
美兰走后,老板对麦娜的漂亮美丽赞美一番,然后叮嘱,要她晚上陪厅长跳舞。报酬二百,小费归己。对方若有其他要求,全由自己决断,舞厅盖不勉强。她说罢立即打了电话。少顷,果见厅长秘书走来,与老板说了几句,便将麦娜带出屋子。此时舞池的人已经很多了,官员们人人仪度翩翩,小姐们个个风姿绰约,真可谓群星璀璨,盛会空前。休息区坐冷板凳者已寥寥无几。秘书来到一张茶座旁,把麦娜介绍给一位男子,自个便告辞走了。
这位男子约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相貌不俗,态度谦逊亲和。他示意让座,然后剥了个橘子递给麦娜,要她打点打点,不必客气,也不必拘缩,放松放松。麦娜低着头,不停玩转着手里的四花开橘子,心“噗噗”跳得好快。她觉得自己此刻正像这橘子瓣儿,把女性的心声和色相全都赤裸裸暴露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厅长见她缄默不语,心情不专,就问她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几年级,毕业后有什么打算。麦娜显得很窘迫,思忖片刻,突然蹦出一句,说她爱画画。厅长喜不自禁,说真是太巧了,他儿子也是学美术的,已从美院毕业五年了,在一家报社当美编。他说现在大学收费太高了,艺术学院更高,穷人家孩子根本读不起。所以许多大学生都来伴舞挣小费。其实这也是市场经济的产物,也是一个新的职业和工种,没有什么难为情和大惊小怪的。
一曲结束,灯光忽亮,男男女女皆如骰子大揭宝,一个个全显了真形。男士们像吐绶鸡一般,立即收刹住各种想入非非的企图和脸上刚刚绽放的喜色,摇身一变又成了衣冠楚楚、正儿八经的大官小吏。而那些既天真烂漫又功利现实的小姐们,却全不在乎这些差别,因为黑暗抹杀不了她们的美丽,伪装多情使她们的青春毫发无损。她们陪舞作秀,只是仰仗着一张大团结的鼻息,如同扶贫助学一样迫切和渴望,不存在任何感情因素。所以她们依然大方自如,依然乐天洒脱,依然占据着舞会的主导权,真有点喧宾夺主的味道。
当舞曲重新奏起时,厅长没有立即响应,而是等人全都进了舞池、灯光渐暗、舞阵业已形成后,他才牵着麦娜蹑手蹑脚地潜入舞池。黑暗弭除了差别,音乐鼓动着情绪,“嘎嘎”的脚步声和“簌簌”的裙袂声开始了缠绵悱恻的交流和沟通。这是男与女、老与少、富与贫、官与民的一次交流和沟通,是像作家深入生活第一线体察民情、民意、民心的一次真实体验。厅长与众不同和超人之处就在这儿。他不想自己独干那蝇营狗苟之事,又不愿失去这个潇洒的机会,便决意圈定了这个处于红与黄、雅与俗、是与非之间一时很难界定的文化娱乐活动。钱是多花了些,多花就多花了,又不是花给美帝苏修,反正都是人民的钱,只不过从左口袋掏出来又装进右口袋而已,全当扶贫助学哩!厅长很为自己这一手笔沾沾自喜,跳舞时也便大大放松了对同僚部下的戒备和警惕。但他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表现出一位上层人士必备的气度和修养。他对麦娜说他不会跳舞,要她多多包涵和指导。听了他的这句话,麦娜才松了口气,完全打消了顾虑,便大胆操练起美兰说的一二一、左右左的章法,既是对厅长的指导,也是对自己的操练。厅长果是个舞盲,连连夸奖她的舞跳得真好,很有节奏感和艺术魅力。她受宠若惊,便一心一意地伴着老人家同寻艺术的感觉,共叩交谊舞神秘的不二法门。
连续跳了几曲后,麦娜的舞步大有长进,厅长好似也找到了感觉,踏上了拍子。正当两人乐此不疲之际,突然发现舞池里人越来越少。许多小姐已闲下没事,就去扫荡茶座上的糖果食品,一边享受着最后晚餐,一边等待老板发放饷银。厅长悄声骂道,官僚,这些小官僚,他妈的全是些阳奉阴违、两面三刀的家伙!背地里什么瞎事、坏事、丑事没干过,今天却给老子上眼雾装正经?随后他又解释说,其实,这家伙才是见异思迁,好高骛远,根本没有艺术细胞,他们肯定又打麻将耍赌去了。喏,这种舞会都是如此,只消把钱花了,跳与不跳都一回事。好了好了,他们耍他们的赌,咱们跳咱们的舞,不必在意。
好在还有十几位忠实的追随者,一直陪伴着厅长跳完最后一支舞曲。这可苦了麦娜,她不但没坐成冷板凳,反而比别人跳的曲子更多,花的时间更长。无奈受人之托,拿人佣金,本应尽责尽职呀。这样一想,她便毫无怨言,心安理得了。临分手时,厅长再三请求,要她以后几天都来,让司机接送。他说也许是缘分,她教舞他理解得特别快。他说他争取要在这次会议结束时学会跳舞,从此摔掉舞盲的帽子。
麦娜从老板处领了二百元报酬,就坐在休息区等美兰。其他小姐早已开遛,服务员开始打扫舞厅。这时厅长秘书突然走来,给了她五百元小费,并说楼下有车送她回家。她惊慌得连连摇头摆手,说她不要小费,也不要车送。秘书无奈,找来老板劝说。老板好说歹说,麦娜还是不愿接受。她说老板发的钱已是很优待的了,再多她就睡不着觉,就会生病。她说着将五百元朝秘书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掉。正在这时,美兰突然匆匆赶来,问明情况,接了钞票,领了份子,随了秘书,拽了麦娜就向楼下走去。
奔驰大公爵,不坐白不坐。既不是小蜜二奶,也不是贪污腐化,为什么不要钱不坐车?在美兰这些理论和思想引导下,麦娜只好接受这种特殊优待。每晚七点整,厅长的奔驰小轿车就准时到辘轳把巷接麦娜和美兰,十一点又同样送回来。六天会议下来,麦娜有整有零地挣了三千八百元。如此大的效益,不但使麦娜惊得目瞪口呆,也让美兰羡慕得都有些嫉妒了。
其它五场舞会和第一场基本相同,开始时人很多,陪舞小姐还不够用,一些官员不得不坐冷板凳。但几曲过后,正如厅长所骂的那些阳奉阴违者之流,好高骛远者之流,嗜赌如命者之流,一个个都乘机拔腿开遛了。接下来,依然是小姐们最后的晚餐,依然是忠实追随者的奉陪到底,依然是厅长孜孜不倦的求艺精神。
经过整整六天的切磋绸缪,厅长舞艺的确长进不少,对麦娜赞美感激的话也说了不少。但他始终没有非分之想和不恭之举。麦娜为此庆幸,美兰和老板也觉稀奇,齐夸如今像他这样不动荤不沾腥的官员实在罕见。只是后来,就是最后那晚舞会快结束时,厅长把她邀请到客房,让她拿走会议发的所有礼品和糖果。麦娜执意不拿。厅长就说,出差开会的礼品,他从来都不要,不是送了服务员,就是给了司机,所以他要她务必收下。最后.他说他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要她和他儿子认识一下,一是艺术交流,二是交个朋友。
麦娜愕然一愣,立即听出话的弦外之音。她觉得好笑,原来厅长对自己这么优待,是为了给他儿子物色女朋友。父代子劳,说明他儿子不是个前科犯,就肯定是个傻子白痴。她踌躇片刻,为了不挫伤对方兴致,凤眼微眨,巧妙地回绝了老厅长的美意。她说她既要伺候丈夫,又要接送儿子去托儿所,忙得根本没时间画画交朋友。
厅长两眼瞪得一样大,诧异地问她真的结了婚有了孩子?当她再次肯定回答后,厅长长长地嘘了口气,连说看不出看不出,无论从容貌还是气质看,都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接着他又是赔情道歉,又是自我解嘲,说这是个误会,要她多多包涵。但无论怎么说,有这六天的情谊,以后多保持联系。说罢他写了电话地址,交给麦娜,叮嘱她有事就打电话或直接去找他。
【作者简介】 梦萌,陕西咸阳人,大学中文系毕业,工程师、高级政工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水利文联常务理事、陕西水利文协副会长、咸阳市作协常务理事、咸阳职工作协副主席、西咸新区空港新城文学馆特邀专家、咸阳市渭城区作协名誉主席等。已出版长篇小说《爱河》《悲喜娱乐城》《倾城》《金喽啰》《新部落》等5部,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绿太阳》1部,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水经泽被》1部,出版散文集《随意即风景》等3部,出版报告文学集及其它图书10余部,获得省部市各类奖项10余次。其中《爱河》在省电台长篇连播;散文散见于《散文》《中华散文》《读者》等全国各类报刊,有的介绍到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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