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外来人(一)
(小说) / 异乡客

我们庄子上有个胆大、心灵、手能的人。上一辈、上上一辈人,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只说是外来人,说话口音很好听,像唱歌一样(据我现在估计是四川人)他姓边,单名一个成字,边姓无不特别,我们这里满庄子和庄子方圆几十公里之内没听说过有姓边的人家,再看边成两口子的面相已近中年,说明边成一家后继无人,是一家单绝户。
父亲说:(父亲也是从上一辈人嘴里听来的)边成勤快、精明、能干,不管什么手艺一学就会,甚至可以说一看便会,他是个很有名气的石匠,石匠手艺是他最拿手最能挣钱的手艺,他除了会石匠,还会拳术、会木匠、会绳匠。边成聪明绝顶,只要他看得上的、能挣钱的、他喜欢做的手艺,没有做不成的,而且做的格外漂亮不同一般。
边成一家无儿无女只有边成两口子,边成的媳妇年纪大约二十六七,但从她做事说话的神态和样子,像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家,活泼可爱,脸上总是笑盈盈的,她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美女,平时不使脂粉却艳入眉骨,脸上有仨酒窝,十里八乡没有哪一个男人不知道、不艳羡的,她姓啥叫啥名字没人知道,问她,光是害羞似的眯眯的笑,在很多男人眼里边成媳妇是个迷,捉摸不透,她的周身仿佛有一光环,可望而不可及,边成媳妇眼里心里只有边成,别的男人似乎可有可无,但她不鄙视不小看其他男人,包括邋遢的难看的,有时男人们偶尔走近,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可她依然故我神态自若和蔼可亲,好像男人和女人没啥区别一样。
一个女人的心里被一个男人装满了,别的男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也是一桩美满姻缘,家有贤妻夫不遭祸。
有些邻里的老人谣传,边成媳妇刚走进我们庄子时,背着一杆枪,用一块黑布包裹着,挎在肩头,其实那是一把琴。手里提着一个绣花包袱,包袱里全是一沓一沓绸缎衣服,她身材高挑,身姿窈窕,脚步轻盈。
边成背一只箱子,箱子很沉,走路时弯着腰弓着背显得很吃力。
边成来到我们庄子,最先学得的是石匠,然后是木匠,再学会绳匠。边成早上起的很早,练一个时辰拳术(时辰: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太阳才从东山背后慢慢爬上来。边成童年少年时除了读书作文,习拳占去了他生活的一半时间,在家读书打拳、打拳作文,从不间断,直至家遭横祸背井离乡,早先考取功名之后随着公务和人际交往逐渐增多,生活秩序才有所改变。
边成有个做生意的家资颇丰的亲房舅舅是个练家子,舅舅家里有好几本古旧的外家拳的拳书,上面有图解和释义,边成一本一本拿到家里,读书读累了或偶有闲暇,悉心研究照本模仿,但边成父亲坚决反对他学武练拳,边成不听偷着练,到了十三四岁已小有成就。某天边成舅舅来看望姐姐,正好姐夫在家,姐夫郎舅喝茶闲谈时说到边成,边成妈妈打发下人叫来边成,边成走进客厅,舅舅一见边成眼前一亮,惊叹不已:好一个俊美的翩翩少年啊!
边成头戴六瓣瓜皮帽,身着灰白府绸长衫,脚登黑缎方头短靴,神态自若英俊潇洒。边成进门撩起长衫下摆,双膝跪地给三位长辈行了一个叩首礼,起身站在一边。
边成父亲一见儿子,自然想到儿子的学业,就按照他指定的科目,挑深奥难懂的经典古文,名家诗词要他讲解、背诵,边成父亲没想到,儿子讲解清楚明了,背诵滚瓜烂熟,边成父亲又问了几个一般试题,边成回答的更使快捷而溜利,而且应答语气沉稳咬字清晰,平时边成父亲忙于政务和应酬,很少过问儿子学文,今天一查考大喜过望,没想到儿子竟有这样的天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聪慧而富有灵性,作为父亲不得而知。他在儿子这个年纪,没有儿子一半的资质。边成父亲情不自禁的扶掌大笑,大笑之后叫儿子来到跟前,欣慰地抹着儿子的头说:“我的好儿子,回书房去吧!读书读累了就玩一会儿”边成父亲没敢过分褒奖儿子,生怕过分褒奖至使儿子心生自满不求进取,此乃读书人的大忌。
这时边成舅舅说:“边成,听说你拳打的好,今天当着你父亲和舅舅的面展示一下?”边成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笑容随之即刻消失。边成天性稳重不爱说话,听到舅舅的话也不吭气。舅舅站起身爱抚地拍了一下外甥的肩头悄声说:“你是知道的,我是你半个师傅,这是我俩的秘密,”然后又大声说道:“这里耍不开,我们到院子里去”。随即牵着外甥的手往客厅门外走去。边成父亲坐在藤椅上不言不语,看着甥舅亲昵地走出客厅。
边成招呼侍候他吃喝起居的丫鬟,脱去长衫换了鞋子,站在院子当中,一脸严肃地望着敞开的客厅门口,边成知道父亲反对他学拳,如果贸然开打父亲不高兴斥责他,那就不好收场了。舅舅走到他跟前劝说:“你不要害怕,你父亲不会说你的,有我在呢!我还能说服你父亲给你请个功夫好的师傅教你。”
边成站定院子中间,显出豁出去的样子,目视前方虚步亮拳,随着起式脚踢、拳打,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狠劲儿,拳脚呼呼生风,好像非把对手打翻在地不可的架势。舅舅脸上大放光彩,不由得拍掌喝起彩来:“好,好,好啊!这才像我的外甥”边成舅舅鼓励外甥:“再打一套”。

边成打的兴起,拳脚噼啪作响,出拳亮掌越打越是沉稳利索,边成舅舅仔细观赏每一个动作,心里想:‘这小子下盘扎实拳脚有力,没有师傅指点,全凭自己摸索,能有今天的成绩真是了不得,外甥无疑是习武的奇才。
这时边成父亲来到客厅门口,看着儿子闪展腾挪的拳术套路,看不出生气也不见喜悦的样子。
边成舅舅问姐夫:“听说外甥长这么大了,从你和姐姐手里没要过一文钱,是吧姐夫!边成是个少年郎,性爱、吃喝、玩乐不是不懂,他听话有克制力,整天整天潜心读书,刻苦练武。不像那些富足人家的浪荡公子,成天斗鸡走狗,狂妓院进赌场,哪全是些败家子,纨绔子弟啊!外甥规矩老实守本分,悟性高,一点就通,他是个有天赋异禀好孩子,他练武不是为了要走江湖,打把势卖艺,也不是为着打架斗殴争强好胜,习武是他的个人爱好,这种爱好能强身健体。你听说过拖着病焉焉的身体能打拳还能写出好文章的学子?边成舅舅把边成叫到跟前,对姐夫说:我想给外甥请个功夫好的拳师。
“边成的脾气太过执拗,前几年我给他请过一位私塾先生,不到两年就把塾师赶走了,说是塾师是个半瓶子,无才无德。”边成说的没错,塾师多部分是参加科考屡遭失败的读书人,哪有真才实学,只知道摇头晃脑地照本宣科。
“好吧!”边成父亲终于松口了:“那就试试吧,出了问题可要唯你是问。”
很快,边成舅舅请来一个姓丁的拳师,把外甥交到拳师手里,说了一些边成的性格、脾气和过人之处,就忙忙地回家了。
边成舅舅做生意走南闯北,一出门长则半年、两三个月,短则一月、月半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到家中,搽一把脸连一口茶都顾不上喝,骑马来到姐姐家,从客厅拿一把藤椅,自书房叫出边成,要他打一路拳,边成不忙着打拳,喊使女搬桌子拿椅子倒茶摆酒,然后嘘寒问暖:为啥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之类的暖心话,舅舅发现边成变了,话多起来了,不再是个闷葫芦,变得活泼开朗,舅舅看着外甥帅气英俊的脸庞高兴的合不拢嘴。边成舅舅每一次查考都能看出,外甥功夫进步神速,舅舅心里踏实了、安稳了。查考完拳脚,还要检查边成的文章和所读的书本,但边成舅舅生来不喜欢读书,学文平平,至于查考外甥文章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于是,边成就对舅舅说:“舅舅你放心,往后我要吃皇家饭的,打拳则其次,心思主要放在读书作文上,我的文章比拳脚功夫要好过很多陪呢!”
边成舅舅有些失落但也很高兴,对边成说:“这很好,这很好,要不我给你父亲没法交代。”
边成舅舅闲的时候睡觉喝酒聊天偶尔打打牌,忙起来就火烧火燎的,他检查完外甥功课,给丁师傅说上几句客气话,给姐姐打声招呼就急慌慌的走了。
有一年正月初二,边成家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那天边成舅舅一家,女人坐轿,男人骑马,来给姐夫姐姐拜年,边成舅舅原本好酒,吃过早饭喝了十几大杯,一路骑马,经风一吹酒意微醺。边成舅舅走进院子还没走进客厅,就感到一股喜气仆面而来,亲戚朋友,高官世族,还有为了高攀或买官借机送礼的。相互作揖祝福,说说笑笑,客厅里嘈嘈闹闹嗡嗡作响,来拜年的有男宾也有女客,有胖的有瘦的,有体面的也有邋遢的,各色人等齐聚一堂。
边成舅舅跟认识的,不认识的连声招呼都没打,给姐夫姐姐各作一揖,算是拜了年了,边成舅舅已有醉态步履蹒跚、身子摇摆,走进边成的卧室,躺在床上呼呼睡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一直睡到申时,还是边成叫醒的。边成拉着舅舅的手走进客厅,客人早已散尽就剩一些本家亲戚,大家看着边成舅舅嘻嘻哈哈笑个没完,边成舅舅不好意思的抹着自己的头,使女端上茶来,边成舅舅嘶溜嘶溜喝了几口,跟着大盘小盘菜肴摆上桌子,杯盘罗列,格外丰盛。
边成舅舅招呼众亲戚一块儿来吃,亲戚们说,我们吃得饱饱的,就剩你了。边成舅舅问边成:“你师傅呢?”边成回答:“在卧室里看书”边成舅舅说:“平时我来去匆忙和他没有闲谈都快一年了,你把他叫来。”
丁师傅走进客厅二人相互寒暄作揖,边成舅舅拉丁师傅入席。丁师傅没动筷子,说是已经吃过了,喝酒作陪。边成舅舅叫来边成要陪他和师傅,边成不敢坐,要过使女手里的酒壶给舅舅和师傅倒酒夹菜,关怀备至、殷勤周到。
边成舅舅喝了几杯兴致大增,嘿嘿笑着,要边成亮一亮拳脚是否有所进步,边成沉思片刻说:“今天舅舅陪我练练吧!一个人颠来倒去的踢打没意思,听说舅舅拳法了得,挨上舅舅几拳也能记住舅舅拳法的精妙处。”听边成说话口气很是谦虚,其实是转着弯儿说的,边成有个大胆的计划,他要今天至少明天送走教了他两年的师傅。
边成舅舅大笑不止:“哈哈哈!敢跟舅舅叫板,这不是明摆着我的外甥拳脚功夫大有长进吗?”边成舅舅略停片刻接着说:“好吧!今天让你尝尝舅舅拳头的厉害。”
边成舅舅站起身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下,牵起外甥的手走出客厅,丁师傅跟在后面,一再叮嘱边成舅舅:“徒儿还是个娃娃,你不要下重手,点到为止即可。”
边成舅舅有些不悦,说:“你放心,边成是你的高徒也是我的亲外甥”
边成父母坐在客厅门口的藤椅上含笑看着边成,侍女们勤快地搬出十几把椅子,摆在平台上供长辈们澄坐。
边成回到卧室,丫鬟给他换上一件雪白的软绸对襟短打上衣,下身是白色软绸灯笼裤,脚上穿一双白帮软底便鞋,边成在院子当中一站,光彩照人风流儒雅,亲戚们尤其是女客唏嘘不已赞叹不绝。
甥舅对面而立,边成抱拳使礼面带微笑,说:“请舅舅手下留情,”便亮出起式,——右脚脚踏实地,左脚迈出半步,脚尖虚点地面,右臂微微弯曲,左臂平伸等待舅舅出拳,舅舅甩着两只手绕着外甥转圈圈,像是忘了一件事儿,在记忆中反复搜寻一样,边成跟着舅舅转换脚步也在原地转磨,边成有些等不及了说:“舅舅,你先揍我,我挨上两拳,心里就踏实了。
亲戚们叽叽嘎嘎的笑起来,边成父母也跟着笑。猛然,边成舅舅抬手出拳,冲边成胸口打来,嘴里大喊:“外甥小心了。”

舅舅拳掌未及边成面门,边成脚底沙沙画了一个半圆,轻轻躲到舅舅身后去了,舅舅觉得人影在眼前一晃突然消失,收不住拳脚,身子重心偏移,几个趔趄,噔噔噔往前蹿了好几步,险些跌倒。
亲戚们又笑起来了,边成父亲笑的更响,笑声明显带有偏袒和赞许。
但边成舅舅不恼也不羞,换了一种招势,像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冲外甥攻来,但边成只守不攻,这种情形非常明显,是在试探寻找舅舅的拳脚功夫和破绽,边成身法灵活躲闪巧妙,过了十招,边成舅舅连外甥的衣服都没摸着,边成却招式一变守势变为攻势,拳脚敏捷一招比一招快,一招比一招狠。
边成舅舅大吃一惊,忽然想到,今天要栽在这小娃娃手里了,边成舅舅一时间无法适应,有些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节节败退。
站在圈外的师傅大喊:“徒儿,胜负已分不可再打了。”其实师傅不提醒边成也不忍心再强攻硬打,我怎能把我可爱的舅舅打翻在地当众出丑呢?
边成搀扶着舅舅胳膊大声对众亲戚说:“舅舅酒还没醒,要不早把我打趴在地了。”边成既没让舅舅出丑,也没有使舅舅难堪,但舅舅心知肚明,不是外甥的对手,他的落败不是功夫退步,而是外甥太过聪明。
这时边成突然压低声音说:“舅舅我想和师傅打一架,师傅不知变通、死板而墨守成规,他的功夫很一般,如果再教下去就耽误我读书作文了,他的拳路我了如指掌,绝对有取胜的把握,万望舅舅促成,其中原因今晚我再给你细说。”
“好吧!你不要离开院子,等着。”
边成舅舅不觉得自己是个败军之将,大大咧咧地走上客厅门外的平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大家不要走开,下面还有更精彩的好戏,丁师傅教了边成将有两年,到底教到什么程度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我想连丁师傅也不太清楚,今天趁过年这喜庆的日子,师傅跟徒子切磋一下,一是博得掌声增添节日的热闹气氛,其次让大家知道师傅教的好,还是我外甥学得好。”
“对了,丁师傅请吧”边成舅舅邀请丁师傅。丁师傅是个实在人,他已把拳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包括以往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绝招,和徒儿对练他极不情愿,徒儿败北虽是理所当然,但说徒儿愚笨也不是什么好结果,要是被徒儿打败可以拿青出于蓝来搪塞,可作为师傅要身负说不过去的笑话包袱,得背上几十年,再者,这明显是赶鸭子上架,丁师傅认为这是徒儿舅舅搞得鬼。
等丁师傅走到院子中央,见徒儿已经在哪里等待停当,边成双手抱拳给师傅行了一个抱拳礼,客气的说:“师傅得罪了。”话未说完,边成师傅还未站稳,边成已拉开架势拳脚相加冲师傅迎面而来,丁师傅有些生气心里嘀咕:“小小年纪竟敢如此无礼。”说时迟、那时快,边成双拳变掌往师傅胸口拍来,师傅毕竟是师傅,行走江湖、授拳为师二十余年,啥样的场合没有经见过。向左跳开一步,轻轻躲过徒儿双掌,亮拳出掌,招式时快时慢,丁师傅是在查考、试探徒儿的一招一式,拳势从容不迫沉稳有力。
边成出拳快、稳、准、狠,而且越打越快,越战越勇,丁师傅拼着多年积累的经验、过硬的拳脚技术和临场体会,虽没有落败,但却迎招出拳处处受制。
师徒一直打到五十几个回合,丁师傅有些心急:如果这样打下去只是打成平手,作为师傅跟败局没啥区别。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杀出狠招。边成对师傅拳路了如指掌,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逼出师傅急于求成的心理。边成聪明过人,早已看出师傅意图。故意卖了个破绽,师傅一见徒儿失招门户大开,以为有机可乘心里窃喜,拳打中路,使出一招推窗望月双掌拍向徒儿胸口。边成稳住身形,把全身力气灌注在右腿,使出一招前扫荡,弓步扫腿架掌一气呵成,丁师傅猛然发现徒儿招式已变,蹲身躲过,掌已失去准头,猛地一股异样可怕的疑云从心底升起。丁师傅收拳迈腿已经来不及了,徒儿的右腿已经扫到,由于边成用力过猛,丁师傅双脚离地,头朝下脚朝上,一个四仰八叉重重的摔在地上,丁师傅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站起,但败局已定无法挽回。(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