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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 青 缘
孙 玉 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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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端午节的清晨,宋玉柱老汉的房门被儿子宋刚清脆而有节奏地叩响了。
爸爸,爸爸。宋刚在门外叫着:天都大亮了,踏青游玩的人们都出发了。
这是昨天晚上临睡前,宋刚跟爸爸说好了的,要爸爸早点出去参与人们端午节踏青游玩活动。因为大多数人平时没有踏青的习惯,但是到了端午节这天,好些人说什么也要出来凑凑热闹。所以端午节这天的清晨,所有能够踏青的好去处,举目皆是扶老携幼、呼朋唤友、兄弟打闹、姐妹嬉笑的热闹场面,跟赶大集似的熙熙攘攘。在兴隆镇要说踏青的最好地方,莫过于铁路边儿的松树林子了。宋刚知道爸爸在老家就有踏青的习惯,从清明节百草萌发时就开始,一直到中秋节后草木枯黄才能结束。更何况现在是端午节,大地一片葱茏,花草芬芳,气温宜人,正是踏青游玩的绝妙时刻。
宋玉柱老家的村庄坐落在巴彦县西北部。村庄前面三百多米的地方是一条季节河。传说很多年以前有一条黑龙罪犯天条,被上天发遣到这里受苦。因此人们就把这条季节河叫做黑龙沟。黑龙沟春夏流水不断,秋冬断流干涸。黑龙沟两岸是处女地,原始荒野上的野生植被非常茂盛,树木不下十几种,叫不上名的花草极多。从端午节到中秋节这百十多天时间,正是黑龙沟水肥草绿、树美花香、虫鸣鸟叫的大好时光,村里人大都喜欢到这里踏青消遣。宋玉柱踏青的习惯就是在这里形成的。他到兴隆镇和儿子宋刚一起生活以后,宋刚还是第一次提醒他端午节出去踏青,这事折腾他大半宿没睡好觉。当他把上下眼皮刚刚合在一起的刹那间,一个沉睡多年的场景,就像影视剧的画面,一下子切换到自己迷离恍惚的面前——
宋玉柱和白玉兰两个翩翩少年,手里拿着书本,在黑龙沟草绿花香的北岸彳亍。他们时而在书本上指指点点,时而四目相视在讨论着什么,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又仰天大笑。
他们俩同岁,宋玉柱比白玉兰大两个多月。他们两家毗邻而居,两个院子只隔一道矮墙,要是没有这道矮墙,他们就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学龄前,他们两个孩子就整天在一起玩耍嬉戏。白玉兰称呼宋玉柱,张口闭口都是柱哥,宋玉柱也总是兰妹长兰妹短地叫着白玉兰。后来,他们上学手拉手一同去学校,放学又手拉手一起回家。那些淘气的孩子说他们俩是小两口子,他们俩眼皮一抹搭就像没听见一样。他们的父母和跟前的叔伯婶娘都说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有一回屯子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大伙都撺掇给这两个孩子算一卦。算命先生故弄玄虚地测算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俩是金童玉女转世。他们两个在外面不管是玩耍还是上学,白玉兰不论遇到什么大事小情都仰仗宋玉柱。宋玉柱也时时处处在呵护着白玉兰,谁要是欺负白玉兰,他这个小男子汉的小拳头就高高地举起来。那可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深意笃啊!上中学了,宋玉柱的爸爸看两个孩子去七八里地远的公社读中学,就给宋玉柱买来一辆自行车,让他天天带着白玉兰上下学。也就是从上中学以后,他们俩才学会在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际,天天早晨起来,洗漱完了,一边踏青一边早自习。
柱哥,今天早晨咱们学习什么呀?白玉兰平时不管啥事都相信宋玉柱。宋玉柱也特别喜欢她那小鸟依人的样子
今天咱们学习语文吧,昨天老师布置的背诵古文,咱们还没背下来呢。宋玉柱总觉得自己是兰妹的柱哥,兰妹啥事都应该听他的,他时不时还以白玉兰的保护神自居。
于是他们两个手里拿着语文书向黑龙沟走去。他们一边之乎者也地诵读古文,一边讲解字义、诠释虚词。有时为了解决一个疑难,他们多数时都能和风细雨地讨论研究,可是有时也会唇枪舌剑地辩论争吵,但是一般情况下都是以白玉兰妥协让步,以宋玉柱强势雄辩而结束。有时学习轻松、精神愉快,他们也会坐在草地上畅想未来。
柱哥,你长大想干什么哪?白玉兰瞪着一双天真烂漫的杏核眼,两个小酒窝里洋溢着微笑,柔情软语地说:你是想当工人哪?还是想当农民呢?
我想过,不管是当工人、当农民,还是干别的什么工作。宋玉柱用他那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姿态,带着很强的政治说教口吻说:目前咱们最要紧的是必须确立前进方向,明确学习目的;必须学好各科知识,提高学习成绩;必须加强体育锻炼,形成坚强体魄。这就是国家给我们确定的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具体要求。因此,我们要做到在做人上争优秀,在学习上创一流,在身体上提素质,然后才是做好准备考高中、上大学。
哈哈哈!白玉兰大笑起来,她带点儿顽皮的意味儿说:柱哥,你都赶上政治课老师讲得明白具体了。思想上有高度,理论上有深度,作用上有广度。她做了一个鬼脸,嘻嘻嘻地笑着说:已经达到好白酒六十度了。说完又哈哈哈地笑了一阵子。宋玉柱被白玉兰调侃得面红耳赤,半晌无语。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白玉兰又郑重地说:柱哥啊,你刚才说得确实很对,我们平时只有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才能是一个好学生。俄而,她又幽婉地说:我也想过,如果我们现在没有优异的学习成绩,将来考大学也是梦想。所以我觉得咱们现在刻苦努力、废寝忘食地学习,就是为了考大学储备能量、准备后劲。她仰脸看了看自己心仪的柱哥,他那宽宽的额头,明亮的眼睛、高耸的鼻梁,方正的嘴角,是那么精明干练,是那么睿智深沉。所以她非常信任地问宋玉柱:柱哥,到时候咱们考什么大学好呢?
我看哪,宋玉柱略一思忖,好像是为白玉兰策划未来的前途,用不容置疑口吻说:你就考艺术院校吧。我看你肢体苗条、天生丽质、面目姣好、能歌善舞,将来准能是个好演员。
柱哥,我实在是不喜欢搞文艺呀!白玉兰翻了一下眼皮,瞟了宋玉柱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她生怕柱哥不满意她的态度。
再不你就考广播电视大学吧。宋玉柱还是自以为是地说:去年我上哈尔滨我姑家,我表姐说,现在咱们国家电视事业刚刚兴起,选拔电视节目主持人,要求标准可高了。不但要求语言表达委婉动听,还要做到发声标准正确;不但要求体型窈窕和相貌靓丽,还要具备落落大方的良好气质和反应快捷的思维能力。我看这几条你都具备。
白玉兰对宋玉柱凭主观臆想为自己选择大学不置可否,但眼神里却流露出几许幽怨。然后她又平和地说:柱哥啊,我就喜欢自然科学。你看那些物理、化学科学家,他们对人类贡献多大呀!白玉兰盯着宋玉柱的眼睛,探询地问:柱哥啊,你打算考什么大学呀?
我还没想好。但是我能做到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能考上大学就去读书,考不上大学就当工、农、兵。宋玉柱有点儿自鸣得意,以为自己的表达,能够充分显示出一个男子汉的风范。接着他又笑了笑说:我时刻听从祖国的召唤。就像有一首歌唱得那样: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就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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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柱和白玉兰就因踏青和黑龙沟结下不解之缘。后来他们进城读高中,紧张的学习、繁重的课业才迫使他们取消了非常喜欢的踏青活动,同时也渐渐地把家乡黑龙沟的优美情调和在那发生的许多有趣故事淡忘了。
因为有那么几年,大学暂停招考,宋玉柱和白玉兰成为后来人们所说的“老三届”高中生。宋玉柱高中毕业回乡不久,就应征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干就是十来年。在部队不但入了党,而且还提了干。他对兰妹牵肠挂肚的那份情意,只有委派邮递员把一张张喜报和一枚枚军功章送到白玉兰手里。白玉兰在家乡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她孤影青灯等待宋玉柱,苦守苦熬、情绪凄楚。十来年她思念柱哥,独自一人怀着惆怅的心情在黑龙沟徘徊。要想和心上人交流情感,只有寄托鸿雁给柱哥捎去洋洋万言。
也是天随人愿,命运真正眷顾那些有理想、有准备、有追求的有心人。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制度,高等院校的大门向广大工、农、兵敞开。他们俩双双考进了省城。按照常规思维,宋玉柱在部队应该报考军校,可是他填报的却是哈尔滨师范大学。白玉兰从她当老师的工作上看,她应该走进师范院校,可是她却被东北林业大学录取。有一次宋玉柱和白玉兰说起他们大学报考志愿,宋玉柱以不可遏制的不满情绪,发泄了他隐藏在心底许久的感慨。
兰妹呀,我一想起咱们填报的大学志愿,我的心就一阵阵隐隐作痛啊!宋玉柱观察了一下白玉兰的表情,然后带着伤感的心绪继续说:我一个军队干部,在部队报考大学,怎么会报考一个师范院校呢?那时对军队考生有一条规定:报考军校可以带薪带职,报考普通院校就按转业对待。也是因为我特别热爱那备受尊重的教育事业,我打一小就喜欢当老师。另一个主要原因,你当时是民办教师,我寻思你肯定得填报师范院校。于是为了你,我也必须填报师范院校。我想咱们都当老师,也便于我们今后学习、工作和生活。谁料想你却一意孤行,报考了林大。我当时得知你的作为,犹如一盆凉水泼洒在我的头上,我整个身心都凉透了。我好悔呀!我为了兰妹你,竟然抛掉了在部队的优厚待遇,放弃了如日中天的大好前途。至今我还在后悔当时太自信了——没有事先与你沟通。
在读大学期间,他们见面时间多了。有时忙里偷闲,或者是星期天、或者是节假日还相约去郊游,寻找多年前踏青的快感。特别是每年暑期休假回家,他们还要在黑龙沟流连徜徉多日,尽情回味以往踏青的温馨。这时他们的恋情已经达到情感深厚、心心相印、炉火纯青。所以有机会他们也会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们在一起无拘无束的时候,脑海里是青春的无边遐想,胸膛里是情感的波涛涌动,血管里流淌着炽热的激情,周身释放着无尽的能量。在一次郊游,他们走进大山深处。或许是情感登峰造极,激情需要释放;或许是青春精力旺盛,互相皆有渴望;或许是多年苦苦相守,寻求精神补偿。他们极尽缠绵、恣意缱绻,一时埋下爱情的种子。大二快放寒假的时候,白玉兰身体发胖、腹部见长,其实她已经怀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白玉兰自己推算,加上寒假两个月,自己就是七个月身孕。她想 :寒假开学,我得向学校请两三个月病假,我身上这块活病就能消掉。由于她在怀孕期间,经常去林大附近的一家妇产医院检查,白玉兰结识了护士长宋爱莲,宋爱莲也对她提供了许多帮助。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白玉兰顺利地产下一名女婴。宋玉柱和白玉兰面对他们的爱情结晶,一时陷入迷茫。学业未就,无暇顾及;经济拮据,无力抚养。这时宋爱莲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宋玉柱啊,你就算是我的一个本家弟弟。白玉兰,不管你和我弟弟结没结婚,也算是我弟媳。宋爱莲看了一眼宋玉柱和白玉兰,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微笑。她说:你们目前的困难我很同情,同时我也愿意帮助你们。
大姐啊,你都赶上了观音菩萨了,你可真是我救苦救难的大恩人哪!宋玉柱拉住宋爱莲的手,激动之情无以言表,他眼圈里滚着泪水,说:大姐啊,我会永远认下你这个大姐的!
白玉兰从病榻上坐起来,伸手把宋爱莲拉倒自己身边坐下,扯着这位好心大姐的手,热泪流淌不止。
我有一位亲戚,两口子结婚多年没生育,嘱我给要一个好孩子。宋爱莲笑了一下说:你们两个大学生的孩子,能不好嘛。她接着说:你们把孩子交给我,你们就放心,我敢保证孩子一定会抚养好的。但是有一条你们要切记,平时咱们之间怎么来往都行,就是不能让我领你们看孩子,我怕影响孩子成长。我还向你们做一个承诺,等孩子长大,适当时候我会做工作,让你们父女、母女见面。临了,宋爱莲掏出二百块钱放在床上,说是给白玉兰的营养费。
宋玉柱和白玉兰是同一年大学毕业的。宋玉柱因为自己学的是师范专业,所以毅然决然地回到故乡,在公社中学当了一名教师。白玉兰则被分配到省林业厅的一个科研所。因为她在读大学时就凸显才华,在国家级林业报刊上,发表几篇很有价值的林业科研论文,取得很大的轰动效应,毕业后她就被留在省城了。因为宋玉柱和白玉兰毕业分配天各一方,所以他们俩的恋情出现了可怕地危机。
柱哥,你还是跟我去省城吧。在黑龙沟绿草如茵的草地上,在花草芬芳的氛围里,白玉兰拉着宋玉柱的手,施展出女人的特有魅力,用温情脉脉的语气恳求说:柱哥,我的科研项目,在我国林业生产领域占据很重要的地位。我要是提出来,把你调进省城林业口的院校当老师,领导肯定会答应的。那时,也免得我们两地分居,忍受牛郎织女的相思之苦。
不行,那是绝对不行的。宋玉柱认为以往白玉兰啥事都听他的,现在可能还听他的。他那一根筋的脾气又上来了,非常固执地说:兰妹啊!我当时要想远走高飞,就填报军校了,何必还报考师范哪。你看咱们公社,四五十个自然屯,多少年来就走出咱们两个大学生。那些聪明的孩子怎么就走不出去呢?我觉得主要问题在教育。所以,我立志做好农村教育工作,报效家乡,造福桑梓。他看了一眼白玉兰,又把目光投向远方,很自信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然后以武断自专的神态,像下命令似的对白玉兰说:兰妹呀,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问题,你都应该和我在一起。所以我说你必须听我的,你也必须回来当老师。他平时那点儿刚愎自用的性格彻底暴露无遗。紧接着他侃侃而谈:这是我经过反复思考作出的决定。咱们在一起共同奋斗比翼齐飞;咱们在一起同心协力经营爱巢;咱们在一起互敬互爱幸福生活。他眨着兴奋的眼睛继续说:有一次公社党委书记和我谈话时说:你立志改变农村教育面貌的决心和行动我很赏识,但是光靠你一个人,力量还很不够。你能不能把你那些同学和朋友邀请一些来?咱们公社可以给提供尽可能多的,也是比较实际的优惠条件。比如免费居住公房,还可以根据当地经济状况适当给发放生活补贴,优先考虑夫妻安置和将来子女就业。在政治上重点培养,为加入党组织大开方便之门,为提拔干部创造有利条件等等。兰妹,你听我的,还是回来当老师吧!
柱哥啊,我实在舍不得我的专业呀!白玉兰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多年尊敬的、依赖的柱哥。她眼含凄惘的情愫说:我自从进入林业大学以后,我的那些导师就把我带进林业科研的殿堂,同时还给我开辟出一条为林业发展做贡献的金光大道。因此,我就准备为我国林业的发展奋斗一生。白玉兰用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柱哥啊,你还是让我走自己的路吧!说完,白玉兰张开双臂,把宋玉柱紧紧地抱住,扒在他的肩头上嘤嘤地哭泣起来。宋玉柱见此情形,也用力把白玉兰拥进怀里,一下子扯掉自己硬汉形象的面具,跟着白玉兰的情绪欷歔哽咽。他们痛哭不已,用眼泪滋润着纯洁的爱恋;他们相拥相抱,用肢体交流着多少年来形成的情感;他们在草地上滚在一起,释放着多少年来积聚在心底的激情。
宋玉柱和白玉兰通过各种方式来挽救他们的恋情,最终也没能如愿。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深深的遗憾而各奔前程。之后,他们都建立了自己的家庭。他们有时探亲访友,节假日回家,每每在一起回忆起过去岁月的浪漫情趣,也真是感慨万千。有时也会想到他们爱情的结晶,那父情、母爱的情结也是久久挥之不去。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宋玉柱听说白玉兰虽然早已退休,但是她还仍然给科研所当顾问。不幸的是丈夫林业大学教授刚过五十多岁就走完了人生旅途。她现在跟儿子一起生活,但也不乏天伦之乐。因为她热爱林业,把小女儿也送去学林业,小女儿几年前也毕业参加工作了。
宋玉柱退休以后,便也赋闲在家。老伴前年也不陪他了,撒手人寰。他的小儿子宋刚在森林警察学校毕业,分配在兴隆林业局森林警察大队工作。他跟大儿子一起在农村生活,闲暇时哄哄孙子,也觉得乐在其中。可是每年一到春夏时刻,他每天晨起踏青的习惯一直没变,这些年就拿它当做晨练了。青少年时他和可爱的兰妹一块踏青,一走就是多少年啊!后来老伴陪他踏青也有几十年。自从老伴生病之后,他就形单影只,孑然一人地走在黑龙沟岸边。天蒙蒙亮,他便踏着晨曦,向村前的黑龙沟走去。草叶上滚动着的露珠打湿了他的双脚,晶莹剔透的露珠也被他踏碎了。天边剩下不多的几颗晨星,随着他的脚步声也渐渐地隐没起来。可是他却迎来了一轮火红的朝阳。草棵里那些不知名的昆虫一边喝着露水一边鸣叫着。树上各种小鸟赛着班地争鸣欢唱。尽管清晨的景色如此美好,可还是排遣不掉他心里的孤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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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北铁路由南向北通过兴隆镇。路西是兴隆镇百年老城区,路东是兴隆林业局近一二十年建设起来的林业新城。去年年底,宋刚在路西老城阳光小区买了一套七十八平米的楼房,在冰雪融化时节装修好了,把爸爸接过来跟他做伴。宋玉柱心里明白,儿子说是让他过来做伴,其实就是让他来看家。宋刚一有紧急任务就十天半月不回家,家里老没人也不行啊。
宋玉柱从楼上下来,向铁路边上的松树林子走去。虽说这里游人如织,但是跟家乡的黑龙沟相比却大相径庭。因为他想起青少年时同兰妹踏青的情意缠绵;结婚后与老伴踏青的情真意切。虽然都已成过眼云烟,但是依稀仿佛如昨,感觉十分怀念,值得特别回味。所以现如今自己形单影只在野外游荡,不免一阵阵悲凉袭上心头。宋玉柱随着熙来攘往的人流在松树林里漫步徐行。心里惆怅,情绪不爽。眼前的景象,勾起他悠远的遐想。现在即使看到眼前千百人游玩儿,三五成群、一堆一伙、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的热烈场面,自己心里的孤独感却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啊!
他漫不经心地在松林里浏览着。忽然,前面不远处有一中年女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女人身材颀长,一袭黑纱连衣裙裹住躯体,白白净净的脸庞上佩戴着一副淡绿色太阳镜。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拎着手包,右手扶在一株粗壮的松树杆上,抬脸迎着初升的太阳,向树林外无边无际的田野凝神远眺。矜持而不失温柔的姣好面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宋玉柱驻足定睛看她几分钟,她都一动没动,像一尊神奇的维纳斯女神雕塑。哎呀!她怎么好像是白玉兰哪!宋玉柱一下子惊呆了,半晌才缓过神来。他心想:净胡扯,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人也真个怪物,你要想什么,眼前就能出现什么样的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心里暗暗盘算:可不能贸然行事,弄不好是要被人耻笑的。咳!保护好这张老脸还是挺重要的。他提起脚步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又回过头看起来,但是只能看个侧面。他沉思片刻,不弄个明白实在是不甘心哪。索性豁出去了,上庄稼地里看看她的正面,不什么都明白了吗?宋玉柱走进庄稼地,像狸猫捕鼠似的,高抬脚、轻落步,无声无息地向目标奔去。当他离这个女人也就三四步远的时候,举目细看的刹那间,他惊呆了。那女人见面前有人,也收回目光。两人四目只对视一下,瞬间他们两个都震惊得呼喊起来:啊!白玉兰。哎呀!宋玉柱。宋玉柱此刻旁若无人,毫无顾忌,一个健步窜过去,伸手拉住白玉兰白皙稚嫩——并不见老的小手,激动地说:兰妹,果然是你啊!你怎么跑到兴隆镇来了?我都看你老半天了,就是不敢贸然相认。
柱哥!白玉兰把宋玉柱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贴着她那“嘣嘣嘣”紧跳的心脏,热泪盈眶地说:怎么是你呀?柱哥!说完喜极而泣。
白玉兰不顾满松林里尽是游人的场面,把自己那富贵姣美的身躯投进宋玉柱的怀抱,一双胳膊像两条长蛇似的紧紧地缠住宋玉柱的脖子,宋玉柱也用有力的双臂就势把白玉兰揽在怀里。他们俩心贴心,脸对脸,都哭了起来。他们哭韶光已逝的那些个岁月;他们哭情意绵绵的青春恋情;他们哭那些年愁肠百结的苦苦相思;他们哭这几年孤寂冷清的凄凉哀怨。他们忘了年龄,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一切。身边有几百号人在围观他们这与年龄不相符的不寻常举动。有的寻思: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怎么跑到这里浪漫起来了;有的想:他们相拥相抱,情深意浓,喜极而泣,说不上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还有的认为:他们在大庭广众面前搂搂抱抱,这不成了两个老妖精了嘛。幸好他们俩都是外地人,眼前没有熟人。他们哭够了,情绪也稳定下来,都松开搂抱着的双手,手牵着手向游人稀少的地方走去。他们找来铁路边的两块大石头,搬到一块儿,面对面地坐下来。像小时候晨游早自习,学习空隙,坐下来闲聊一样拉起来家常。
兰妹,咱们这不是在做梦吧?宋玉柱深情地望着白玉兰的脸,由于她常年累月地呆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没有风吹日晒,再加之她天生丽质,保养得又好,哪里能看出是花甲之年,顶多能看出是不到五十岁的人。宋玉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说:兰妹啊,你怎么到兴隆镇来了哪?
还不是让孩子牵扯来的嘛。白玉兰一字一板地告诉宋玉柱:老闺女常青从东北林业大毕业,我通过老关系找到人事部门,把她分配到兴隆林业局,在营林科当了一名技术员。去年在路东花园小区买了一套七十多平米的房子,于今年春暖花开时装修好了,非让我过来跟她一起生活。她哥嫂还不同意我来,说兴隆镇怎么也赶不上哈尔滨呀。老闺女生拉硬拽,我又疼爱老闺女,能不来吗?
兰妹啊,我们各走各的路,已经走了四十来年。这回好了,咱们殊途同归,相会在兴隆镇。宋玉柱还像年轻时那样我行我素,同时还特别自信地说:兰妹啊,自打一小你就愿意听我的,这回到兴隆镇,你还能听我的吗?
白玉兰莞尔一笑,没有回答宋玉柱。而是用她那情感丰富的眼神看了看宋玉柱说:柱哥,你怎么也上兴隆镇来了?
宋玉柱把自己的情况都对白玉兰说了,他们互相都有所感慨。
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再加之他们心里都有一团火,所以他们从心里往外都感到暖洋洋的,热呼呼的,十分舒畅,非常惬意。踏青游玩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地走没了,他们还恋恋不舍的不愿意离开。
柱哥,白玉兰面带期待的神情,还像小时候啥事都问柱哥似的:明天咱们还出来玩儿吗?
还来。宋玉柱不假思索地说:上天赐给我们这大好机缘,我们怎么能不好好地利用哪。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了一眼白玉兰,然后态度十分坚决地说:咱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天天都出来踏青玩耍,你说行不行?
行啊,柱哥,我就听你的。白玉兰满脸光鲜喜悦,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认真地说:明天咱们还来这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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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柱和白玉兰在端午节踏青不期而遇,一下子把他们带回到美好的青少年时代,又延续起他们年轻时多彩烂漫的恋情,重新点燃他们的情爱之火。一连多少天宋玉柱和白玉兰天天早晨都以晨练的名义出去约会。有一天,他们俩在空旷的松树林里谈到情浓处,见四顾无人,也是心照不宣。宋玉柱眼睛发亮,表现主动。白玉兰面色潮红,行为默契。他们来到松树林边的苞米地深处,把他们带来的大片纸壳子铺在地上。他们谁都没有羞涩感,就好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夫妻那样从容。他们互相都在给对方偿还多年来欠下的情债。他们在心旌摇曳中体会着互相的真情,他们在狂风暴雨中回味着青年时偷尝禁果的快感。白玉兰还像年轻时那样激情奔放、温柔妩媚。宋玉柱也不减当年、雄风依旧。雨过天晴,艳阳高照。白玉兰躺在宋玉柱的臂弯里竟然睡着了。宋玉柱仔细地端详着白玉兰俊美的面容,见她熟睡的脸庞上露出满足的笑靥。
端午节过后的一段日子,宋玉柱每天清晨早早起来,赶紧洗把脸,刷了刷牙,夹着厚厚的纸壳子,急匆匆地出去了。儿子宋刚也没怎么太理会。时间久了,他天天早晨不声不响地出去,宋刚可就有点纳闷了。这一天爸爸前脚刚走,宋刚就换了一套不常穿的衣服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他见爸爸来到铁路边松树林里的两块大石头跟前,把纸壳垫在石头上坐下来。没过五分钟,宋刚又见一位中年女人提个拎兜急匆匆地走来。他们打过招呼,那女人从提兜里拿出一个坐垫放在石头上坐下来。宋刚见此情景,心里啥都明白了,便偷偷地溜走了。宋玉柱天天早晨都出来,儿子宋刚不但不过问,而且要是没啥事他还经常出来跟踪爸爸。
白玉兰的女儿常青也发现了妈妈的反常举动,她也要对妈妈打探个明白。第一次跟踪,她发现妈妈跟一个举止文雅,气质不俗的老头在一起,样子很密切,说话很亲热。心想,只要我妈高兴就好。常青也是有时间就偷偷地跟着妈妈出来。
也该谜底揭盒。这一天宋刚跟着爸爸出来,见爸爸坐在石头上等那个女人,他就隐蔽在铁路跨线桥的桥墩旁边。这时他发现跟爸爸约会的那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后面远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慢慢地向这边走来。由于那姑娘伪装巧妙,等她来到桥墩旁边,宋刚一愣,才认出是常青。常青刚要打招呼,宋刚赶忙摆手制止。
常青,你前面那个中年妇女是谁呀?宋刚带着很大的疑惑小声问。
那是我妈呀!宋刚,怎么啦?常青见宋刚问询异样,便反问。
什么?是你妈?宋刚惊愕得半晌合不拢嘴。
咋的了?宋刚?常青莫名其妙,她觉得和宋刚在这里巧遇,好像这里面有点儿蹊跷。想了想问宋刚:那个老头是谁呀?
是谁?那是我爸呀!宋刚回答。
什么?那是你爸?常青一愣,脱口说:哎呀我的妈呀!咋会是这样啊?这回常青震惊得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宋刚说:这是什么事儿呀?这怎么能行啊?这事要是传扬出去,那该多丢人哪!那该多磕碜哪!常青越说越激动,她提高声音说:我明天可得把老太太送回哈尔滨去,可不能让她在这里给我丢脸啦。
常青啊,你先别着急。宋刚见常青情绪异常,便拿出他当警察沉着稳重、思维缜密的作风,一边思量一边说:两位老人八成是普通朋友哪。咱们只看表面不知就里,就妄加猜测,就毛了手脚,那可不行。所以我说,对待这事不能着急,必须要冷静。
我能冷静下来吗?谁处普通朋友处到他们这个程度啦?这明明是在谈恋爱嘛!宋刚啊,这两位老人的黄昏恋,如果没有咱俩这层关系,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咱们做儿女的都应该大力支持、积极促成,为他们高兴才是。可是,咱俩的既成事实摆在这里,他们要是再处成啰,你说今后咱们四口之家互相间可怎么面对呀?他们两个老的、咱们两个小的,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你说那该有多尴尬啊!常青一口气把堵在心里的话都发泄出来。
宋刚和常青是一对恋人,都好二年多了,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本打算近期双方家人会一会,商讨一下结婚事宜。原来森警大队的办公楼和营林科的办公楼是毗邻而建,宋刚和常青天天都能见面。两年前,他们互相产生爱慕之情,随即确立了恋爱关系。经过两年多爱心经营和情感历练,要是不出现特别意外,他们在“七· 一”或者“八· 一”,顶多是“十· 一”就能走进婚礼的殿堂。可是他们今天这一特殊发现,确实把他俩给造蒙了。
常青啊,你先不要着急上火。宋刚用比较的平静的心态对常青说:咱们要采取审慎的态度,对待两位老人这件事。咱们要采用平和稳妥的办法,合情合理地处理好两位老人的事情。
我的心都乱套啦,一点儿章程都没有啦。常青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但愿他们的事情可别影响咱们哪。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宋刚,你说怎么办?赶快拿个主意吧!
他们低头走路,长时间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快到分手的时候,宋刚拉着常青的手说:常青啊,我看这事得这么办,咱们先不对爸妈公开咱俩的关系。回家跟两位老人敲钟见响,就说他们的事情咱们什么都知道了,问问爸妈是啥意见。咱们俩谁也不先对爸妈表态,等咱俩研究完了再作定夺。你看这么办行不行?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常青无奈地说。
第二天午休,宋刚和常青谁也没去单位食堂吃饭,他们都怀着很沉重的心情,来到一家比较僻静的小饭店。要了两个平时最喜欢吃的炒菜,要了两瓶啤酒,边吃边喝边唠扯起来。
常青首先打开话匣子:我妈说她们俩是年轻时的一对恋人,因为报考大学时随心所欲,大学毕业以后,工作不在一个地方,那时又特别钟爱自己的事业,谁也不肯迁就让步,结果没有走到一起。这回天赐她们奇缘,她们要抛开一切世俗观念,说什么也要走到一块儿。
宋刚说:这些天两位老人把话都说透了,他们的决心都下定了。我爸说他们那时多傻呀!为了各自的事业,把最崇高的爱情都牺牲了。虽说他们都到花甲之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做“莫道桑榆晚,蔚霞尚满天”嘛。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上帝给安排的良缘,他们这对老金童玉女可要圆梦了。
宋刚和常青一人端着一只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呷着啤酒,平时最喜欢吃的菜肴也懒得动筷,好长时间谁也没说话。他们面对面地坐在饭桌前,过了挺大一阵子,宋刚紧锁着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看着常青那忧郁的脸色说:常青,你别愁眉苦脸的。我看这事挺好,两位老人踏青游玩,又回到青少年时代,寻找到初恋的情结,又点燃了青春的激情,这对他们花甲老人是多么可贵的呀!宋刚看了看常青的表情反映,又接着说:爸妈结婚,咱俩也结婚。我老丈母娘成了我妈了,你老公公成了你爸了,这两全其美的事情多好啊!
这能行吗?常青不无担忧地说。
怎么不行?宋刚胸有成竹地说:我分析过,爸妈这件事虽说有悖常理,但不违背伦理道德,更不违犯法律。
你说行就行吧。常青的心情也好起来,便接着说:只要他们老年人互相倾心、真情相爱,晚年生活幸福比什么都强。
对呀!这么想就对了嘛!宋刚高兴地说:咱们这叫双喜临门哪!宋刚眉头微蹙,想了想说:常青啊,你不是说他们两个老的、咱们两个小的,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尴尬嘛。宋刚笑着说:咱们老少两对儿结婚以后,咱俩住你那套房子,咱们在道东上下班方便。让爸妈住我那套房子,他们距离商业区、菜市场、粮油店和医院都近,以便颐养天年。等他们老了,生活不能自理时,咱们再把他们接过来一起生活,养老送终,一切不都万事大吉了嘛。
宋刚和常青心情愉悦地吃完午饭,常青要回家休息一会儿。宋刚说:常青,别回家了。午休都过挺长时间了,回家也待不多大一会儿就该上班了。也不知是酒劲闹的,还是宋刚心里有鬼,他红着脸说:走,到我们森警大队值班室坐一会。今天整个森警大队就我一个人值班,可消停了。
常青平时一般有啥事都听宋刚的,因为她特别信赖宋刚,所以不管宋刚说什么大小事情她都不反驳。别看她遇着啥事沾火就着,有点儿针扎火燎的脾气,但她还是那种夫唱妇随的良家妇女。她跟着宋刚来到森警大队值班室。也是他们俩心情忒好,说着唠着,互相间心领神会,两团欲火就燃烧到一起了。然后常青依偎在宋刚身旁,用他们年轻人的心态和体会,惋惜起两位老人四十年来的情感遭遇,替他们感到深深地惋惜和遗憾。
宋刚,你说咱爸咱妈,从小一起长大,多少年培养起来的真挚情感,应该说是海枯石烂都不能改变的。常青情意缠绵地盯着宋刚的眼睛,而且还带着些许茫然的神色说:是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天各一方?有多大力量能使他们劳燕分飞啊?
还不是那个时候,人们思想僵化,一条道跑到黑都不会拐弯。宋刚神情凄婉地说:那个时候不是讲究忠心、忘我、斗私、批修嘛,在这样的思想理念支配下,可把两位老人给坑苦了。
当时他们分手的时候,得忍受多么大的感情煎熬啊!常青话语幽幽地说:这四十来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要高我呀,还不得整天以泪洗面哪。
要不怎么说咱们做儿女的,这回不管担多大干系,不管克服多大困难,也要圆圆满满地成全咱爸咱妈的黄昏恋哪。宋刚态度十分坚定地说:我这回算豁出去了,一定要打破世俗观念,顶着来自方方面面的说三道四,让咱爸咱妈如愿以偿。
宋刚和常青除了惋惜爸妈四十年来的感情痛苦之外,他们还下定了帮助爸妈的决心。
还有一件事要说明白。宋刚说:咱俩把爸妈的事情想通了,就要向外宣布,做到公开化。至于怎么宣布,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说看。常青认真地听着。
我打算这么办—— 宋刚说。
5
一个星期五的傍晚,宋刚和常青在一家比较高档的酒店,要了一个既亮堂又宽敞的雅间。白酒、啤酒、红葡萄酒很规矩地摆在桌子中间,转盘桌子周边餐具齐全,十个菜都点完了,等客人一到就可以上菜开席。时间不长,一辆警车嘎吱一声停在酒店门口,宋刚在前,常青在后迎了出去。森警大队的大队长、两名副队长,从车上鱼贯而下,被宋刚和常青迎进了雅间。说话间又有一辆轿车驶过来,常青领着宋刚又迎了出去。营林科的科长、两名副科长,也被两名热情的主人请进了雅间。他们互致寒暄,宾主落坐,十个菜有序地端上桌子。
宋刚,森警大队长说:今天你们两个搞什么名堂?
是啊,营林科长也说:常青光让我们来这里,说有要事相商。
因为是决策型酒会,纱帽翅小的我们都没请。宋刚调侃地说:我和常青准备结婚,请我们俩单位的领导给谋划谋划,定个日期,再商讨一下办喜事的规模和档次。
参加酒宴的领导们听明白了是办喜事,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有的人怕是鸿门宴,酒都没敢放开喝。
好说,好说。好办,好办。人们七嘴八舌地说。
经过大家讨论一致同意定在“十·一”国庆节举办婚礼。因为十月一日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又是在花好月圆的中秋节前后,还是一年金色秋天的收获季节,所以正是大办喜事的美好时刻。在酒会上还决定,两个单位一把手给掌舵,一个单位出一名副职具体操作。
宋刚见大家酒酣耳热,恰到好处地把两位老人的事情,当做一个难题提了出来,让领导们帮助拿主意。大家一听都惊呆了,坐在那里面面相觑,酒桌上出现了空前的肃静。过了好一阵子,有人说这是好事呀!大伙都跟着说是好事。最后决定,两位老人的婚礼,同两个年轻人的婚礼一同举行。同一个时间,同一场酒宴,同一伙乐队,同一位司仪,皆大欢喜。
自从宋刚和常青把爸妈的事情公开以后,宋玉柱和白玉兰两位老人从容坦然地出现在人们面前。他们出双入对手牵手,一起去商场购物,一起去老年活动中心游戏,一起去广场扭秧歌、跳舞、练剑、打太极拳。了解内情的人,当面背后都说他们这老年相恋,比时下的年轻人还瓷实。殊不知他们这有四十多年感情基础的黄昏恋,能比年轻人差嘛。
十月一日,风和日丽,彩旗飘舞,鼓乐喧天。
一大早,参加他们宋氏一家特殊婚礼的亲朋故友,络绎不绝地涌向路东最大的百乐园大林业厅来了一位副厅长,白玉兰省城同事故旧来了不少;县教育局局长携带宋玉柱在教育界同仁好友来了许多;宋刚和常青的年轻朋友、同窗学友更是数不胜数;宋玉柱家乡老屯,去两台大客车才把参加酒宴的客人接过来。宋玉柱的一个喇叭匠哥们,领着十来个徒子徒孙,不请自到,奉送一场民乐演奏。路东路西四伙老年秧歌队都主动前来表演助兴。上午十点整,他们宋家这场奇特婚礼在欢快的乐曲声中,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在雷鸣般的礼炮声中开始了。宋玉柱一身笔挺整洁的铁灰色中山装,白玉兰一件漂亮大方的兰底花旗袍,把两位老人装扮得是那么传统典雅、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宋刚西服革履,常青婚纱罩身,充分显示出青年人青春靓丽、意气风发、蓬勃向上。在伴童、伴娘的引导下,他们这老少两对儿新人闪亮登场,一下子就震惊四座,赢得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亲友,上午好!年轻的女司仪,用她那银铃般的甜美声音,热情洋溢地开始主持这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她说:今天是宋氏家族大喜的日子。本司仪受命于宋氏家族,主持这场不同凡响的婚礼。在这里,本司仪就不详细介绍宋刚和常青的恋爱过程了,因为他们的恋爱经过和千百万青年人一样,都是在甜蜜幸福的道路上走过来的。本司仪在这里要隆重介绍宋玉柱先生和白玉兰女士。当我得知这一对老恋人的坎坷经历以后,我的感觉一下子由惊诧变成感慨、由惋惜变成同情、由迷茫变成理解。这对老恋人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被人们誉为金童玉女,他们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年代,就埋下了爱情的种子。他们经营多年的恋情,在大学毕业后接受了严峻的挑战。在祖国的召唤,人民的利益面前,为了自己钟爱的事业,他们分道扬镳,有情人没能成眷属。他们相思、苦闷、眷念、惆怅三四十年。值得庆幸的是,这两棵老树在花甲之年又发了新芽、开了新花,迎来了灿烂的晚霞。苦苦相恋了四十多年的一对恋人,今天终于走进了婚礼的殿堂。让我们为这对老恋人、老情人、老新人鼓掌吧!欢呼吧!整个大厅响起暴风雨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
新婚典礼一项项有序地往下进行。
进行婚礼下一项,合影拍照全家福。女司仪手持话筒大声呼喊:有请宋玉柱先生长子宋毅、白玉兰女士长子常胜共同携妻带子,到主席台上来。正在主席台下的摄影师、录像师、灯光师准备拍照的时候,一个女高音从人丛中传来:请等一下,主持人,我有话要说。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婆婆,眉目清秀,精神矍铄,衣着整洁。她分开众人,步履轻盈地登上主席台。她从司仪手中要过来话筒,来到宋玉柱、白玉兰面前,很礼貌地微笑着说:宋玉柱、白玉兰,我这个不速之客今天贸然前来造访,出乎你们的意料吧?此时宋玉柱、白玉兰一见很是茫然。他们觉得这位老婆婆似曾在哪里见过,也是人事沧桑,变化巨大,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她老人家是谁那。他们的大脑在那里飞快地旋转起来,极力搜索几十年来的记忆。当他们的记忆定格在“妇产医院护士长”的时候,竟然震惊得如木雕泥塑一样呆在那里。老婆婆放缓了语速说:你们两个结婚也不提前给我打一声招呼,我这个信息还是从林业科研所的朋友那里得到的。宋玉柱、白玉兰半晌才缓过神来,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哎呀!宋爱莲大姐。白玉兰赶忙拉住大姐的手,宋玉柱向前跨了一步,对宋爱莲说:大姐,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呀!
宋爱莲听宋玉柱如是说,知道他不明白下面还有故事。她一本正经地对宋玉柱和白玉兰说:我今天参加你们的婚礼,除了对你们表示祝贺,更主要的是要完成我对你们一个郑重的承诺。因此,在今天婚礼上,你们拍照全家福的隆重时刻,我特地来给你们助助兴。她环视了一下众人,语调激昂地说:我要送给你们一个女儿、一个女婿、还有一个外孙子。
你说什么?大姐,你说的是真的吗?宋玉柱脑袋一转,一下子想起来自己的隐秘,激动地拉住宋爱莲大姐的手。
大姐呀!你真的把我们的女儿带来了?白玉兰什么都明白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整个宴会大厅数百人,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室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人们都恐怕他们说的话被漏掉。就连应变能力极强的女司仪都不知如何是好。
宋爱莲向台下招了一下手,在人群里走出一位俊美靓丽的女士,旁边跟着一位英俊潇洒的帅哥,两人之间还跟随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们三人径直来到主席台。宋爱莲像是对宋玉柱、白玉兰,又像是对全场众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宋双玉。因为宋玉柱和白玉兰名字当中都有“玉”字,我才给女儿起名“双玉”。
人们又都不明白了,一致起疑。你女儿起名“双玉”,跟宋玉柱和白玉兰有什么关系哪?
宋玉柱和白玉兰却十分明白。白玉兰热泪流淌,用两条长臂把宋双玉紧紧地搂在怀里,生怕跑了似的。宋玉柱老泪纵横,把小外孙揽在自己跟前。
宋爱莲接着介绍:我女儿宋双玉北京财经大学博士生毕业,现任中国人民银行一个省级支行信贷部经理。我女婿高扬也是北京财经大学博士生毕业,现任中国建设银行一个省级分行副总经理。她又指了一下宋玉柱怀中的小孩儿,这是我的小外孙高天翔,五年级在校生。宋爱莲很有礼貌地对司仪说:我的话完了。谢谢主持人!然后把话筒还给司仪。
年轻、漂亮、聪明的女司仪此刻反应木讷,她接过话筒不知所措。半晌才对宋玉柱一家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呀?我咋不明白呀?
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宋玉柱微笑着说:咱们还是往下进行吧。
好吧,那咱们就拍照全家福吧。女司仪说:这回人员增加了,我还得重新考虑一下人员摆排。她抬头看了一下众人,惊呼:哎呀!这也不行啊,刚才你们哭得一塌糊涂,把形象造得狼藉不堪,怎么照相啊?她这时来了机灵劲,大声对台下喊:你们哪位女士带化妆品了,赶快到台上来,给我们这几位女士补补妆。司仪说完,台下跑上来十几名年轻女士,七手八脚地给她们擦脸补妆。
拍照完全家福,婚礼又接着往下进行几个规定程序。女司仪心想:我主持过多少婚礼,还从来没见过他们宋氏家族这么丰富多彩的婚礼。她按照程序激动地说:下面请两位新婚老人发表新婚感言,大家欢迎。大厅里这才又一次响起一阵掌声。
宋玉柱接过女司仪递过来的话筒,难掩兴奋之情。特别是宋爱莲大姐在这个时候把离散三十五六年的女儿送回来,一下子把他的心绪完全搞乱了。他事先想好的新婚感言忘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感谢”了。他说:我和白玉兰今天能站在这里,我要感谢孩子的撮合,感谢社会的认可,感谢亲友的支持,感谢领导的关怀。悲苦眷念四十年,抱残守缺情弥坚。花甲方圆青春梦,桑榆晚景霞满天。说到此,他还觉得有点儿意犹未尽。他眉头隆起,思索片刻,也是才思不减当年,又接着吟诵:欣逢花好月圆日,感谢恩姐宋爱莲。送女归宗情深重,促成我家大团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2010年第3期《巴彦文苑》以《踏青》篇名发表29页)
(2014年第1期《巴彦文学》65页)
(2018年4月15日《大东北文学》改版后第237期)


【作者简介】:孙玉珠,男,一九五零年七月出生。大专文化,中共党员,一九六八年参加工作。早期做过小学教师,教导主任,校长工作。后来调入乡政府机关,先后任业余教育专职干部、党委秘书、组织委员、纪检书记、副乡长等职务。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坎坷少年》,时有短篇小说 ,小小说和诗文发表。


2022年8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