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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乡 逸 事(短篇小说五题)
目录:
一.快马杨顺
二.祁家大娘
三.三清道人
四.王老先生
五.套子大嫂

故 乡 逸 事
(短篇小说五题)
孙 玉 珠
我的故乡东双井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地图上找不到的北方小屯。但因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钟灵毓秀,近百年来却涌现出不少够档次的社会名流,造就许多比较有影响的时代翘楚。那些超凡脱俗的先贤和他们流传下来脍炙人口的故事,不断地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民国初年杨家出现两个人物,哥哥杨和当过省议员,弟弟杨顺这个民主主义革命者,那可是名噪一时的侠义之士;清朝末科三甲进士王忠和在这里隐居五十多年,建国前他兴办私塾学馆,虽说远远不及孔子弟子三千,但是他的学生也为数不少,同时给小屯儿还带来厚重的文化氛围;北方的冰雪画家张广达名声远播,他那些精美的绘画作品在民间广为流传。艰苦抗日岁月浴血奋战的英雄、解放战争年代南征北战的功臣、抗美援朝时期保家卫国的勇士、和平建设阶段勤劳勇敢的模范,那是妇孺皆知、耳熟能详;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十年代初,王显声犹如新科状元一样走进高等学府;文化大革命后,普通农民王显刚家七个子女,有六个精英步入大学殿堂。他家的四女儿王凤萍竟然出息成中国科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近些年来,国家采取有效措施加强文化建设力度,县域不断推动文学艺术发展进程,小屯儿孙氏昆仲也凸显出作家和诗人的才情。东双井屯由于文化积淀丰厚,流传于民间颇具传奇色彩的有趣故事也很多,历代传诵,经久不衰。这里信手采撷几束常开不败的陈年逸事之花,以飨读者。
快 马 杨 顺
在清末民国初年,杨顺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照亮塞北夜空。他卓尔不群的勇敢作为,在北国大地上名声鹊起。他披肝沥胆、锐意进取,追随孙中山先生,积极从事推翻清王朝和建立民主共和的革命斗争。他的英勇豪气和大无畏精神,铸就了他嵚崎磊落的光辉品格和潇洒出尘的英雄形象。他那些披坚执锐、疾恶如仇的壮举,确实名噪一时,曾经一度给小屯儿东双井涂抹上一层辉煌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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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大院坐落在东双井屯儿紧东头。宽敞明亮的七间正房坐北朝南,高大恢弘的东西厢房各五间,巍峨别致的五间前门房,当中一间是能够跑开车马的大门洞子。四合院屋宇,清一色青砖碧瓦,前廊后厦,雕梁画栋,明柱红漆,古色古香。建房时在院子四周打起七尺多高的大院墙,整个院落占地十余亩。后来杨家见世道荒乱,盗匪丛生,日子不宁,便在院套四角又补建四座坚固精巧的炮楼。为了看家护院,家人昼夜轮流荷枪守护。杨家精壮男丁、老少妇孺十几口人,另外还有家丁伙计和侍女奶妈等二十余人。从北大荒拓荒开始,经过杨家几代人的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已经拥有一百多垧上好良田和成群牛马、满圈猪羊等丰厚浮财。这在东双井屯儿周围三五十里,乃至百八十里,也算是一个比较不错的殷实人家。
杨家由杨顺六十多岁的爷爷杨家盛执掌家业。老人家秀才出身,饱读诗书,学识渊博,可谓世事洞明。再加之他年轻时在外面闯荡多年,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经验老到。深知要想保住这钟鸣鼎食的优裕奢华生活和来之不易的房连地产财富,必须坚持他“勤俭持家家业盛,诗书教子子孙贤”的治家理念。所以他不惜重金供子孙读书求学。杨顺大哥杨和十六岁就被爷爷送到沈阳一家教会学堂读书,学习西方新学知识。杨顺十八岁时也让爷爷送到燕京读大学,深造国学文化。
杨顺天资聪悟、思维敏捷、精力充沛、体格健壮、相貌堂堂。求学期间,他无心学文,更无意功名。他小小年纪却十分热衷于强身练武。在大学期间,远离父兄等长辈的管束,他桀骜不驯的性情得到淋漓尽致地表现。他无视封建礼教和奴化教育体制下的校规教法,经常逃课,和一帮爱好武术的同学好友,动不动就跑嵩山少林寺,再不就去武当紫霄宫。少则二三十天,多则三四个月,遍访世外高人,修炼武功。大学念了五六年也没毕了业,可是武功却有长足进展,具有极高的造诣,几次在侪辈同学中切磋技艺,他都能拔得头筹。什么硬功、软功;什么轻功、柔术;什么窜蹦跳跃、飞檐走壁;什么金沙掌、铁砂掌;什么鸳鸯腿、梅花桩;什么飞镖、袖箭等等武艺无所不通。杨顺为什么这么热心学武练功呢?因为他见世道黑暗,贪官污吏充斥朝野、盗匪响马遍地蜂起、穷苦百姓无法聊生。他的侠肠傲骨决定他做一个济困扶危、惩恶扬善、伸张正义的侠客义士。他要用拳头击碎旧世界,刀枪杀尽不平人。这时孙中山组织发起的中国同盟会风起云涌,举国上下推翻帝制、争取民主的革命如火如荼。杨顺和他那些要好的热血青年朋友毅然决然地参加了同盟会,积极地投身到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主共和的革命中来。为实现三民主义而奔走呼号,为解救民众于倒悬而摇旗呐喊。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以后,孙中山把临时大总统让给了野心勃勃的袁世凯。袁世凯为了实现他的皇帝梦,通缉孙中山先生,疯狂镇压和迫害同盟会员等革命志士。杨顺为了临时避难,绕道蒙古返回家乡。
回家途经西乌尔特,杨顺遇到一件令人震撼、终生难忘的事情。
那天,杨顺早早离开客栈,在小餐馆里草草地吃了一口饭就登上风尘仆仆的旅途。一头午大约行程五六十里,时近晌午,便赶到西乌尔特。这日正值草原马牛羊大集,数百群马牛羊犹如一片片斑斓绚丽的彩云,飘落在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上。在西乌尔特市郊外十数里地的草场上,围圈着数万马牛羊的大场面,杨顺还是头一次见到。到这里来淘金的除了绝大多数蒙古人外,其中也不乏朝鲜人、日本人、苏联人、哈萨克人、塔吉克人,也有西亚和南亚诸国人,但是比较多的还得说是中国人。杨顺此时流连忘返,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自己在马牛羊大集里恣意徜徉。偶然间,杨顺发现一个不合常理的现象——一个风姿潇洒大方,二目烁烁放光,但举止有点做作怪异的中年人,在自己跟前反复出现多次。他时而面对杨顺踟蹰行来,两只深邃的眼睛里,释放出洞穿一切光芒;他时而彳亍于杨顺左右,仔细认真地审视着杨顺的举手投足;他时而尾随杨顺不离不弃,一心要把杨顺勘验个明明白白。杨顺凭他多年习武练就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功夫,已经把此人纳入视线,并且在心里揣摩斟酌起来——此人精明干练,不像是昏庸之辈;行为举止严谨,不像是随便之人;面露和善忠厚,不像是奸诈小人。杨顺仰仗满身武功和凌然正气,面对陌生人的举止作为处乱不惊、无所畏葸,他也是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重重疑虑,几大步跨到陌生人面前,面目凝重但不失儒雅,伸出右手,亮出洪钟般的声音微笑着说:“朋友,我们可以说几句话吗?”
“那好哇。”陌生人也伸出右手,同杨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并且笑容可掬,热情地说:“我正想和你深谈,一吐我的衷肠。”
“那咱们之间说点儿什么哪?”杨顺见陌生人和蔼可亲,便也心中释然,接着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老弟我这里洗耳恭听。”
“这位先生老弟,我说话你可别不爱听啊!”陌生人思忖了一下,梳理一下自己纷繁的思绪,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之间可以不必客套,我说的话可能一下子就直奔主题了。”
“是吗?”杨顺对陌生人有点儿匪夷所思,但还是不露声色地说:“那你就说说你的主题吧。”
“先生老弟,你想买好马吗?”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好马呢?”杨顺态度温和地回问陌生人。杨顺心想:我从来也没动过买马的心思呀,再说我也没那些闲钱哪。
“你这位先生老弟,我说话你可不要介意呀。”陌生人心中窃喜,蛮有把握地说:“我在这里都观察你好几圈了。我见你四肢发达,肌肉突起;举手投足,干净利索;威武赳赳,器宇轩昂。我相信你准是一个练家子。另外我还看出:你肩背行囊,风尘仆仆的样子,准是一个行长路缺少脚力的练武人。”
杨顺的心被陌生人说动了,他信口说:“你有好马吗?即使我要买马,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的马呀。”杨顺停顿俄而,略有警觉,但还是忍不住说:“按照民间说法:你怎么也不能让我‘隔山买老牛’啊!”
陌生人携杨顺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流中——
天交过午,草原上的丽日蓝天格外鲜明亮丽,几朵棉絮般的白云在微风的吹拂下悠闲地游移着。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与草原上一片片慢慢移动的马牛羊群体相映成趣。这时杨顺和卖马人从西乌尔特繁华街市的一个酒馆里,酒足饭饱、红头涨脸地走出来。他们来到酒馆门前的拴马桩前。杨顺解开缰绳,拉过来这匹其貌不扬的小马,心里还真就不怎么太相信它是什么好马。只见这匹马与普通马并无二样,甚至比普通马还稍逊一筹。一身红、黄、黑、白、褐五种毛色花纹,一尺多长的鬃毛,马尾几乎拖地,四只蹄踠毛能有拃长,两只耳朵耷拉着,往那一站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那里养精蓄锐。
杨顺扬眉凝睇,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心想:这个世外奇人可能有点儿来头。他说这匹马叫五花马,是宝马良驹中的上品,是绝世的千里马。
卖马人帮杨顺备好鞍韂、戴上嚼环。杨顺同卖马人一起走出西乌尔特城,驻足郊外,深情话别。杨顺一跃翻身跳上马背,抱拳当胸,准备给卖马人最后一礼。还没等他说话敬礼,只见卖马人头也不回地洒泪暌别而去。杨顺摇头苦笑了一下,然后照五花马后跨狠拍了一掌,五花马犹如箭离弦一样,在空旷的草原上飞也似的驰骋起来。这时再看这匹小马,鬃毛炸起来,尾巴飘起来,耳朵竖起来,二目圆睁,四蹄腾空,耳旁生风,估摸一个时辰跑二百里地没问题。 杨顺这回可真地乐坏了。心想:这可真是天赐我宝马良驹呀,这回我可算得上是如虎添翼了,这匹马将是我今后行侠尚义不可或缺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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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在旅途上人心驰神往、马肋生双翅,心急马快奔向暌违数载的家乡。数千里路程,不数日就回到家里。举家人见飘荡他乡的游子,不忘家乡父老,不忘故乡山水,又回到生养他的黑土地上,那真是欢天喜地,就像逢年过节似的喜气洋洋。
“小顺子,爷爷送你去燕京读大学,你一去就八九年。不知你学业如何?也不知这些年你都干些什么?你书不捎人不回,这些年兵荒马乱、改朝换代,你说爷爷和家里人能不担心吗?”杨顺的爷爷杨家盛摆出老家长的派头,絮絮叨叨地说起个没完没了:“你这次回来还走吗?你都二十六七岁了,也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
“爷爷,你和家里人都关心我,我心里明白。”杨顺一本正经,同时也很严肃地说:“爷爷,我这些年连念书带瞎跑一共在外面混了八九年时间,岁月蹉跎也没干成一点儿自己的事业,基本上是一事无成。现在我认为无国遑论其家。清朝鞑虏统治虽然被推翻,但是民主共和的革命成果却被袁世凯窃据,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目标还没有实现。另外我不能创造分文财富,自己还得靠家里养活,怎么还能谈论娶妻生子呢?再说现在娶妻生子,对我来说不但是个累赘,而且也直接影响我所干的事业。”
“小顺子,你能不能告诉爷爷?你干的是什么事业呀?”爷爷问。
“爷爷,你问我的话,不是一句两句话我就能说明白的。”杨顺想了想,态度温和,神情又很坚定,然后删繁就简地说:“我只能对你说,我所干的事业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业。”
爷爷也是老知识分子,他能不明白孙子杨顺在干什么嘛。两千多年封建帝制的推翻,民主共和的建立,不就是杨顺这些人赴汤蹈火、冲锋陷阵干出的嘛。中国需要进步,民族需要强大,杨顺所干的事业没错。但是,老人家一想到共和,瞅瞅自己的四合大院,想想自己那百十多垧良田,对中国的未来又陷入到一片迷茫之中。他抬头见孙子杨顺脸上洋溢着刚强、自信和志满意得的神态。自己的爱孙额头上过早地爬上几道皱纹,两道微微上翘的浓重剑眉呈现出一派英雄气概,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里荡漾着无穷智慧,一座通天鼻子是那么玲珑秀气,两片有棱有形的嘴角透露出刚毅的神情。他表现是那么成熟,性情又是那么坚定。杨老汉喟然长叹,心想:历史的车轮不会倒转,未来的世界都是他们的,他们需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杨顺在家里还真就过上几天平静的生活。每天他早早地起来,练上一两个时辰武功;早饭后,给他的五花马戴上嚼环、备上鞍韂,遛上一两个时辰;白天的大多时间,和屯子里那些年轻哥们以及文化人,在田间地头等劳动场所,唠扯一些他们热衷的事情;再有闲暇时间,就是看一些新书;时不时还有朋友来访,他们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一天半晌。他借助五花马的脚程,也当遛马了,经常去绥化、兴隆镇、呼兰、巴彦,有时头午去哈尔滨,下午就赶回来。他去这些地方多数是会朋友和办他所要办的事情。
杨顺自从得到这匹弥足珍贵的五花马,他就爱若掌上明珠。他责成在马厩里干活的家人,五花马要同家里拉车耕地的马分槽饲养,并且要给足精料细草。平时他只要在家里,就经常来到马厩,同养马人切磋饲养五花马的方略。他要是时间闲暇,还经常将五花马拉出来,亲自刷洗拾掇、清理皮毛。五花马也让他调教得特别突出、非常优秀。不管白天黑夜,它要是愿意走,就在田间地头游逛,吃点青草和青苗。他吃的青苗庄稼,大多都是自家的,就是别人家的,也没人去计较它。当杨顺需要它回来时,只要一声呼哨,它立马就会跑回院子,老老实实地等着主人给它戴嚼环、备鞍韂。杨顺试验过,五六尺高的大墙,杨顺用手拍拍马脖子,两腿用力一夹,就能窜过去。两丈来宽的壕沟,杨顺把嚼环一提,双腿一用力,就能跳过去。在松花江北岸的通河、木兰、巴彦、呼兰、兰西、绥化、望奎、海伦、庆安、铁力等地,提起快马杨顺,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平时只要杨顺拍拍五花马的脖子,杨顺在前面走到哪里,它就寸步不离地跟到哪里。
有一天,正当人们吃完晚饭的时候,从南边天际飘来一片浓重的乌云。乌云飘到东双井屯上空,只见闪电横空、只听惊雷炸响,顷刻间一场让人始料未及的倾盆暴雨在长空泼洒下来。也就一两刻工夫,乌云被劲风拖走,雷声渐渐远去,天空雨后初霁。这时东边苍穹一道色彩斑斓的彩虹显现出来,西边太阳将要落山处也出现云蒸霞蔚的绚丽景色。杨顺在家这段时间的心里始终被浓重云雾氤氲笼罩着,他担心民主革命领袖孙中山的安危,他焦虑三民主义革命的前途,他惦记同盟会朋党们的作为。今天晚饭后,他随着雨过天晴,情绪大有好转,信步向马厩走来。五花马见了,就主动从槽边来到主人身旁。杨顺为了便于五花马自由活动,平时在家从来不给它戴笼头。杨顺见五花马来到身边,便领着五花马来到屯子前面的南沟子。南沟子有几百棵原始生长在那里的老榆树,最大的树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沟子里流淌着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沟子两旁野生植被非常茂密,此时刚刚进入仲夏季节,正是水肥草美,鸟语花香时刻。杨顺之所以把五花马带到这里,是因为他想让五花马啃食点儿带着雨露的青青嫩草。也是晚饭时同爷爷、父亲喝了几杯烈酒,再加之事业不顺,心情抑郁,自己斜倚在一棵老榆树下,看着五花马啃食青草,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想着想着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早已把世间万物笼罩起来,稀疏的星星在浩瀚的夜空像无数精灵似的眨着狡黠的眼睛,刚刚跳上树梢的圆月把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杨顺在睡梦里潜意识感觉异样,第六感神经对他提出警醒,这也是他多年习武形成的良好习惯。这时他忽听五花马一声吸溜溜咆叫,彻底把杨顺惊醒,杨顺还从来没听到五花马这样咆哮过。杨顺激灵灵一下子神经恢复正常,一个鲤鱼打挺把身子坐直,凝神定睛一看,只见五花马精神抖擞地正跟四五匹嗷嗷嚎叫的恶狼拼打在一起。它尥起蹶子用两条后腿猛踢恶狼,用两只前蹄连刨带扒,还张开大嘴狠劲噬咬。五花马在群狼面前毫无惧色、主动出击、越战越勇。这时它尥起一个高高的蹶子,一下子把牛犊子大小的头狼踢翻。头狼发出瘆人的哀嚎声,在草地上痛苦地挣扎着。五花马对恶狼没有丝毫怜悯,旋即转身用一只左前蹄踏住狼身,用另一只右前蹄猛刨狼头,只几下子,就把头狼刨得血肉模糊。眼见得硕大的恶狼停止了哀嚎,罪恶的身躯痉挛抽搐了几下子,呜呼哀哉。五花马同群狼的英勇搏斗,把见多识广的杨顺都看呆了。群狼见头狼已被一匹斗志昂扬、英勇无敌的烈马治死,都争相落荒夺命而逃。五花马与群狼嘶鸣咆哮的厮打搏斗,惊动了屯子里的人们。小青年们手持钩干棍棒前来助阵。人们见一头六七十斤重的老狼,被五花马连踢带刨给弄死,个个都是惊诧不已,人人都对五花马刮目相看。杨顺让人们把死狼抬回去,把狼肉分给大家吃,把狼皮拿回家给爷爷做一个狼皮褥子。以前各家各户饲养的畜禽,恶狼没少给祸害,百十来斤的猪说给捞走就给捞走了,刚出生不久的马驹、牛犊说给吃了就给吃了。说来也怪,自从五花马打死一只老狼,东双井屯多少年来恶狼再也没有来光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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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杨顺先生在家吗?”两个骑马的陌生外乡人,把通身是汗的马匹拴在大门侧的拴马桩上。急切地对正在大门口打扫院子的老更倌说:“老大爷,我们有急事要见杨顺先生。”
自从杨顺在蒙古锡林浩特意外得到五花马,杨顺有一匹千金不易的宝马良驹,人们是街谈巷议,消息是不胫而走。远近遐迩的人,再提起杨顺,前面一般都加上“快马”两个字。因此,刚来的两个陌生外乡人,进门就找“快马杨顺”。
“二少爷呀,外面有两名不曾相识的客人找你,你把手中的书本放下,出来看看吧。”老更倌冲东厢房杨顺的书房吩咐着。老更倌年轻时在杨家出田抱垄、出力流汗,年老时在杨家看家护院、尽心竭力,服侍杨家上下老小四五十年。也是马老恋栈,虽然他年事已高,但是他眷恋旧主,还是不愿意离开杨家。现在都是杨顺的爷爷辈分了,就连老家长杨家盛都对他敬重有加。他在杨顺面前多少有点儿倚老卖老的意味,说话时常带点儿居高临下的姿态。
杨顺听见老更倌的呼喊,立马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一本新书,急忙从书房跑出来。在老更倌的指引下,他来到大门口,和两位素未谋面的不速之客互致寒暄、尽情缱绻。也是他们惺惺惜惺惺,互相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杨顺伸出双手,携手揽腕,很有礼貌地把客人让进他的书房。家人见有客人造访,慌忙过来给客人打坐献茶。
“我们是东兴民主志愿团的。”稍微年长的那位刚坐下来,就单刀直入地说:“我是民主志愿团二当家的,这个小伙子——”他指了一下自己的随从:“他是我们大当家的卫队长。”他心情急切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定睛不转看了一眼杨顺的反应,接着叙说起这次来见杨顺的主题:“我们俩陪同我们大当家的,来绥化筹措军饷。由于我们是正义之举,商户买卖都理解穷苦百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处境。他们也懂得穷苦人为生存、要民主,才不顾铤而走险、揭竿造反。因为那些素怀正义之感的人们都愿意慷慨解囊,所以我们筹措军饷一路畅通无阻。昨天,我们达到预期目的,打算吃完午饭就凯旋而回。孰料,意外发生了。我们刚进完午餐,饭店就被数百官兵包围了。饭店掌柜是个素怀忠义之人,他不避危险,引导我们从后门逃走。我们大当家的害怕千辛万苦筹措上来的军饷有失,果断地命令我们俩背着军饷先行撤离,他在后面掩护。我和卫队长悄没声息地从饭店后门溜之乎也,刚逃到饭店隔壁家,我们大掌柜的就被官兵抓住了。我们俩一见,眼睛都红了。怎奈我们人单势孤,我们和官兵力量悬殊,另外我们还重任在身,眼见我们大当家的被官兵五花大绑拉走了。昨天一个下午带一个晚上,我们俩托关系找门子,终于打听明白了:今天正晌午时,在绥化西门外乱葬岗子,对我们大掌柜的开刀问斩。”二当家的说到此处,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杨顺,心情沉重地说:“杨大侠,我们早就听说你是一位侠义之士,你还有宝贝快马。我们就是来求你救我们家大掌柜的。你是能救还是不能救,就在你一句话了,反正现在离正晌午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功夫,我们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二当家说完,满脸是期待的神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杨顺凝神停睇听完二当家的请求,大脑展开飞快地遐想:
在松花江北岸木兰县北部东兴镇的大山里,有一支几百人组成的抵御官府、抗拒官兵、杀富济贫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个广州来的大学生,名叫岳奇峰,人们传说他是岳飞的后代,老百姓都管他叫南蛮子。他是广州起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战友,也是中国同盟会会员。广州起义失败后,他辗转于南京、武汉、北京等地,继续从事推翻清廷、驱逐鞑虏、争取民主、建立共和的民主革命斗争。后来袁世凯窃据辛亥革命果实,残酷迫害同盟会员等革命志士,他就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理念,跑到天高皇帝远,腐朽政权统治薄弱的黑龙江小兴安岭来了。他用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和他自己追求的革命理想,在东兴的大山里组织起来一支民众武装。他们打着为贫苦百姓要民主、要民权、要民生的旗帜招兵买马、壮大队伍。这支队伍组织严密、纪律严禁、旗帜鲜明,在小兴安岭一带活动得风生水起。当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穷苦民众看到了光明和希望,可是腐朽官府和反动军队也被他们搞得疲惫不堪、焦头烂额。
杨顺目定唇翕、遐想有顷,似乎忘记有客人在面前。当他转过神来,直觉告诉他:嗨!这也是一支革命的队伍,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哪。
“两位弟兄,你们这个忙我帮了。”杨顺毅然决然、并且十分诚恳地说:“你们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在你们这件事情上,我要是打折扣、推三阻四,这不但有悖我为人的初衷和我远大的理想,同时也玷污我的良好名声,我岂不是枉活于人世间吗?”杨顺定睛凝眸,注视着两位朋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话语铿锵地说:“这样吧,你们俩先走,在绥化南门外等着接应我和迎接你们大当家的。我心情急迫,马的脚程也快,不等官兵行刑我就能赶到。我就是冒着九死一生也要把你们大当家的从法场抢出来,然后完整地给你们送到南门,你们好接应他,共同回到东兴你们的属地。”
两位来人被杨顺的爽快答应和他侠肝义胆的高尚品格,感激涕零。还能说什么哪,他们俩慌忙离座,弯腰屈膝给杨顺跪下,口里一叠声地说:“谢谢杨大侠!”“谢谢杨大侠!”
杨顺赶紧用双手把他们搀扶起来,又重新把他们按在座位上,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因为我们是同道朋友,所以我尽点儿绵薄之力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顺为什么说得这样肯定?他有把握吗?
在清朝末民国初的年代里,朝廷昏庸、吏治腐败、盗贼蜂起、经济凋敝、民不聊生。西方列强依仗洋枪洋炮,同时也看到中国黑暗、贫穷、落后,他们的铁蹄才肆无忌惮的踏进中国。那时中国官军还处在使用大刀长矛的冷兵器时代,怎经得起帝国主义摧枯拉朽的侵略之势。地方军队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一些烟鬼、酒鬼和二流子、懒蛋子,一点儿战斗力都没有。可是,杨顺呢?经过在武术界多年修为练就一身钢筋铁骨,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养成一腔凛然正气,再加之他思想意志积极向上,有一个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和有一颗解民于倒悬的拳拳赤子之心。因为在他的骨子里就有嫉恶如仇、不避风险、勇于赴汤蹈火的性情,所以对同道朋友的请求他就有义不容辞、慷慨赴难、披肝沥胆的烈烈壮举。更何况他双手使用的是二十响德国镜面匣子,技艺娴熟、得心应手,皮囊里装有数颗威力无穷、惊天动地的手雷,再加上他武功高超、骏马快捷,在法场里抢出个把人来,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嘛。
杨顺驾驭他的五花马,一路上心急马快、风驰电掣。把路上过往的行人都看呆了:这哪是人间的凡马呀?这分明是上天的飞马下界呀!杨顺来到法场边缘,只见法场四周人头攒聚、拥挤不堪,一个个神情木讷迟钝的平民百姓,在等待观看诛杀人民英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触动了杨顺那根忧国忧民的神经,不免一阵阵悲哀情不自禁地袭上心头——国民啊!怎么能这么麻木不仁哪,法场桩橛上捆绑的是为平民百姓要民主、争自由的大英雄,怎么能以欣赏他人头落地为乐趣哪?咳!看起来昏睡的民众亟待唤醒、愚昧的心理亟待医治。杨顺正在触目惊心、凝神遐想的时候,法场里头声追魂大炮訇的响了一声。守护法场的官兵和周围黑压压的老百姓,被这一声炮响惊愕得目瞪口呆,法场顿时空前寂静。杨顺一看时机已到,顷刻间拔出两把二十响匣子,挥起右手枪向空中啪啪啪地打出一梭子,并且高声喊喝:“怕死的闪开,劫法场的来了!”然后又甩出左手枪向法场空地啪啪啪地打出一梭子,随着爆豆似的枪声,法场空地上冒出一溜白烟。官兵们哪见过这个阵势,就连这连发的枪响声都是头一次听见过,个个惊吓得瞠目结舌。来这里瞧热闹的人们,乍听这惊心动魄的枪响,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又都木雕泥塑似的定在那里。这时五花马头高扬、眼瞪圆,驮着杨顺一个高蹿从护围法场的官兵头上飞跃进去,迅疾来到大当家跟前。杨顺把双枪和在左手,伸出右手抓住捆绑他的绳索,由于用力过猛,连大当家的和捆绑他的桩橛一同拔起,横担在马鞍桥上。他又用左臂压住大当家的,腾出右手从皮囊里掏出两颗手雷,回身向法场空旷之地抛了出去。这令人胆寒的两声巨响,把官兵和围观者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借助訇然的爆炸声响,五花马稀溜溜一声咆哮从保护法场官兵的人墙上蹿出来,径直向城南飞驰而去。
杨顺的侠肝义胆在他许多英雄壮举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他多年追随孙中山先生进行民主革命形成的高尚情操。
一天,杨顺去兴隆镇会朋友。在朋友的闲聊中,他听说:从北京来的四个青年人,在巴彦还没呆上几天,就被官府以莫须有的罪名抓起来。审还没审出啥事,放还不肯放,你说世道黑暗不黑暗吧?那真是说者无心,可杨顺听者留意。和朋友的聚会散了以后,杨顺骑马悄悄地来到巴彦。他通过众多朋友,终于打听明白:从北京来的四个青年人是同盟会总部派来做革命工作的。但是官府没掌握真凭实据,无法定罪,释放还有所顾忌,正处在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杨顺当即回家向爷爷要了二百块大洋,第二次返回巴彦。他请朋友酒店招待,找关系登门送礼,通过上下打点,终于把从没谋面的同道朋友营救出来。杨顺把他们送到山高林密的珠河,那里有杨顺同官府作对、与官军抗衡的同道朋友。后来他们在那里竖起来革命大旗、拉起来武装队伍,也就是东北抗日联军前身的一部分。
杨顺在家里听来往的朋友们说:在铁力、庆安一代山区,有两支民众武装,各自都有四五百人。他们为了争夺地盘利益和保护自己山头,大打小闹、磕磕绊绊、磨磨擦擦有一年之久了。可是谁也没占着多大便宜。杨顺决心用自己的显赫名声和凛然正气,当一次不速之客,为他们两家做一个和事佬,目的是使他们言归于好,如果能够促成他们两支队伍合二为一,那就再好不过了。杨顺来到他们中间,往返于他们之间五六天,讲道理摆事实,说透成破利害。他们都表示今后不再争了、不再闹了、不搞无谓的内耗了。要聚集力量对付官府、对付恶霸、对付这个黑暗的世界。杨顺了解到这些草莽英雄,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缺乏理想以后,就把双方大小头目组织起来开会学习。杨顺从封建没落的清王朝讲到辛亥革命;从中国民主同盟会讲到一次次针对推翻清王朝的武装起义;从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成果讲到我们老百姓要的民主共和;从孙中山提出的三民主义讲到老百姓要当家作主人;从分散、单独、小打小闹的力量薄弱讲到团结起来力量强大的意义。最终把两支队伍合编为东北义勇军,成了东北抗日联军的一支重要武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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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顺先生,今天我们派人把你请到县府来,是有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明白。”巴彦县府知事在他那宽敞明亮大客厅里,以高规格、上档次的礼节接待杨顺。扈从为他们宾主献茶,茶罢落盏。县府知事示意随侍人员全部退下,然后他皮笑肉不笑、态度佯装谦和、耐着性子说:“杨顺先生,我还可以攀高管你叫一声杨顺老弟,因为我与杨和议员过从甚密、交情甚笃,所以我现在是看你哥杨和议员的面子同你说话。”杨顺见县府知事摆一个大场面接待自己、绕一个大圈子同自己说话,真有点儿匪夷所思,实在是觉得迷惘费解。但他拿定主意:我杨顺和你不是一丘之貉,也绝不和你同流合污。你即便有千条妙计,我也要有一定之规,绝不入彀你设定的牢笼。县府知事一边让茶,一边观察着杨顺的举止神情。他见杨顺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释放出灼人的光芒,用疑惑不解的神情审视他这位地方父母官。县府知事面对杨顺,特别顾忌省议员杨和的面子,心里踌躇再三,想对杨顺敲钟见响说话,又实在是顾虑重重。但他还是拐弯抹角地说:“我们具有通家之好,我有几句肺腑良言又不得不说。”他隆眉眄视杨顺的反应,见杨顺对他心存戒备,他还是鼓足勇气继续说:“现在世道混乱,清朝刚刚覆灭,民国百废待兴,你可要审时度势、洁身自好、克己守法,当一个安善良民,不要放纵自己,更不要做出越轨破格的事情。到时候于国于家不利,于情于理不合,于你于我不便。”
“知事大人,你说的是一些什么呀?我咋听不懂哪。”杨顺对县府知事的说教,神情有点儿不屑,他用轻蔑的目光睥睨着县府知事,胸襟坦荡地说:“对于我杨顺来说,虽说不是奇男子、伟丈夫,但也是洁身自好的男子汉。我的所作所为,不谬天理、不违民意,对错与否自有公论。所以我不允许那些心怀叵测的势利小人对我恣意诽谤、横加指责。县府知事大人,你作为一县之主,可不要空穴来风,更不能听风就是雨,随便诬陷好人哪。”
“杨顺,你在我面前不要信口雌黄,你文过饰非的作为,岂不是掩耳盗铃的拙劣把戏吗?我是看在你哥杨和议员的面子同你说话,意思是对你提出警醒、使你收敛乖舛。我今天不过是对你点到为止,敦促你迷途知返,使你回头是岸,我们也就既往不咎罢了。可是你非但不听劝告,还要一意孤行。难道你就不为你的家产业就着想?你就不为你的年轻生命着想?我今天也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我就把你违法乱政的恶行历数一番吧。”县府知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犹如释放掉心头沉重的压抑,他眉峰高耸、目定神凝、面沉似水,一字一板地说:“绥化西门外法场打双枪、抛手雷,单人匹马抢劫法场人犯的是谁?在咱们周围方圆几百里只有你骑五花快马,只有你武功卓著、只有你意气用事、只有你胆大包天;咱们县抓住几个从北京来的不明身份的青年人,是谁给鼓捣出去的?你采取灵魅诡异的举措,酒肉开场、金钱铺路,收买一些人为你做事。现在因为你这件事被牵连的几个人还在坐牢呢;铁力、庆安一带的大山里两伙民众武装不和,经常闹得鸡飞狗跳墙。你逞一时血性之能,前去游说。是你帮助他们严密组织、严明纪律、严肃作风、严整军容,终于给组建成一支逾千人的队伍,现在连官军都不敢碰他们;江南滨州监狱监押十几个反叛官府、抵抗官军的不良之辈,是你在月黑风高的夤夜,率众偷袭,杀了狱卒等众,劫牢反狱;你还经常资助同官府做对的胡匪队伍和违法乱政的不良恶人等等。杨顺,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们要是不看在你哥杨和议员的面子,你有八个脑袋也早就掉没了。”
哥哥杨和作为省议员,也算是官场中人。他要面对现实、执行国家法度、维护政府利益。所以在回家同家里人团聚的时候,就经常规劝弟弟杨顺要有所收敛,不要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他警告杨顺:你要是不听我的忠告,铤而走险,整出啥大事来我也救不了你。可是杨顺对哥哥的教导,有时是拿他的理想、抱负、主义去征服哥哥,同哥哥理论;有时出于对哥哥的尊重,表面上唯唯诺诺,实际上还是我行我素。因为他不是那种别人一干预就随便放弃主张、改变意志的人。
有一次他在离家七八里地的孔家烧锅会朋友,四五个人坐在一个农家小饭店里,菜肴刚上齐,酒没喝几口,菜没叨几箸,就被麻翻了。原来杨顺骑着五花马,暗带武器,也过于显眼招摇,被几个抓差办案的官差暗中窥见。他们打算明火执仗地抓捕杨顺,可又恐怕不是对手。于是他们就买通饭店厨子,酒菜里下麻药把杨顺麻翻。这几个官差把五花大绑的杨顺带到孔家大院,吊在东马棚。各个手执皮鞭、棍棒,就要拷打审问杨顺。
“你们他妈都给我住手。”孔家大掌柜孔广禧炸庙了,他气咻咻地说:“你们这些官差,平时到我家早是间、晚是店,我招待你们向来没二话。今天你们要在我家私设公堂,门都没有。再说你们拷打审问人犯,呼号喝喊、大呼小叫,惊吓着孩大老小,你们兜得起吗?”掌柜孔广禧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别嫌我说话不好听,你们赶快带着人犯给我滚犊子,今天恕我不招待!”
“掌柜大人,请您息怒,是小的们无礼。”领头的官差本来就忌惮孔家大掌柜的威势,听孔广禧如是说,心里一悚,觉得财大势大的孔家实在是惹不起。孔家不但在省里有当官的,就是在北京国府里也有人家一席之地。他神情讪讪地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说:“我们不敢给杨顺动刑,他哥哥是省议员,说不上我们家大人与杨和议员有什么关系?我们越俎代庖随便发落杨顺,违背了我们家大人的意愿,我们哥几个岂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吗?掌柜大人,我们刚才的举动,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傲慢无礼、胡作非为、积恶深重的杨顺。”官差头目想了想又说:“现在天色已是傍晚,我们也不敢带着人犯行走夜路。这么办吧,掌柜大人你给我们找一间闲屋子,我们看押杨顺。然后我们打发一个人,骑着杨顺的五花马,回呼兰衙署禀报知事大人,看看我们家大人如何定夺?”
“这事这么办还差不多。”孔广禧点头允诺。
他们几个差人,一致推选马驾好的二愣子,让他回呼兰报信。二愣子牵出杨顺的五花马,来到孔家大院大门口的上马石前。他抬腿刚要上马,五花马将身一旋就尥起一蹶子,他急忙躲闪,好悬没踢着脑门。连马毛都没碰着,还吓出一身冷汗。第二次,官差头目命两人一左一右拽住马头,他和另一人强行把二愣子扶上马背。五花马在那里头不扬、臀不摇、蹄没动,稳稳地站在那里。五花马的驯服,极大地蒙骗了官差们。正当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五花马回转头,一口叼住二愣子的大腿,马头一摆就把二愣子拖下马背,掼在地上,然后高高地扬起马头,冲着浩瀚的长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后来官差们想了好多办法,反复几次就是骑不上五花马。无奈孔广禧给他们牵出自己的骑马,这位差人才走成。
孔广禧毫无顾忌对几个官差发怒挡驾,确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当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首先,孔子世家历朝历代都受恩宠,就是中华民国也有孔氏议员在京供职,更何况孔广禧近支兄弟还有在省里当官的,孔家人在官府面前说话那也真是一言九鼎;其次,孔家和杨家还是世交,孔家人都仰慕和敬重杨顺的所作所为。孔广禧之所以这样做,是为杨顺避免遭受皮肉之苦和为杨顺争取营救时间;再次,虽然说杨顺行侠仗义,往往与官府有所抵触,但是官府也没有抓住他的特别现行和有力佐证。就是把杨顺抓住了,可也无法摆布;最后,孔广禧知道杨顺的哥哥杨和是省议员,杨议员能对杨顺的事漠不关心吗?那些权倾一方的地方达官,对杨和抓差办案,能不瞻前顾后、考虑斟酌杨和议员的面子吗?
第二天将要晌午的时候,呼兰县的知事张千一带着二三十人的马队前呼后拥、张张扬扬来到孔家烧锅。张千一身体力行来到孔家烧锅目的有二:一是表明他忠于国家励精图治和对治下兢兢业业事必躬亲;再是他听说杨顺的五花马是一匹宝马良驹,早就想和杨顺比拼一下,看看谁的马快,苦于没有机会。因为张千一骑的也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马中珍品。他想:自己这匹宝马这些年靠专人高规格饲养、高标准饲料,冬天暖圈,夏日凉棚,养尊处优,缺乏训练,日渐肥胖。不知还是不是杨顺五花马的对手了。另外,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想法,处心积虑,在心里讳莫如深许久。那就是当初知道杨顺的五花马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千里马,就开始设法牟取,欲占为己有。后来他听说杨顺是省议员杨和的弟弟,他才十分不甘心地放下对五花马的觊觎心理
张千一坐在孔家宽大敞亮的客厅里,孔家大掌柜孔广禧毕恭毕敬地陪着说话,孔家下人奉献上绝好的香茗。张千一同孔广禧言明,欲借孔家客厅权作公堂,以便与杨顺见面。也是训练有素,此刻张千一的扈从随侍皆各司其职,孔家的客厅较之以往显得格外庄严肃穆,这时只见官差们把五花大绑的杨顺推进来。张千一喝退众差人,起身离座,款款来到杨顺面前,为杨顺亲解其缚,继而笑容可掬地对杨顺说:“杨顺啊,我和你哥哥杨和是至交朋友,看在哥们份上,我还应该管你叫一声老弟。”张千一命随侍为杨顺看座,杨顺也没做客套,坦然坐下。张千一平和了一下心态,然后又笑着说:“杨顺老弟,就算我求你了,希望你今后不要老在我的地面给我们找麻烦。昨天我听说把你拘捕了,对你如何发落我都伤透脑筋了。不管不问吧,你的案情又大又张扬,影响极坏;严戡重办吧,我还下不得手,我不看你还得眷注杨和议员的面子呀。”张千一絮絮叨叨地一门说,杨顺神情不抑不扬、态度不卑不亢只管听。张千一好像有点儿说累了,停顿有顷,用右手中指有节奏地叩击着茶几,仿佛脑际萦绕着什么。俄而,他自觉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嘿嘿嘿!杨顺老弟,你的刑事案件咱们暂且不说,我想和你说说你的宝马良驹。人们都说你的五花马快,我还从来没亲眼目睹过。我骑的那匹马也是日行千里的宝马,今天这两匹宝马碰到一起了也是缘分,咱们拉出去比试比试,你说行吗?”
“知事大人,我那匹五花马怕是不行啊。我那马喂养得不好,侍候得不周,毛皮焦焦干干,浑身戗毛戗刺,整天蔫头耷脑,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杨顺有心麻痹张千一,便自作神情讪讪,极力掩饰真实心态。从座位上下来,在张千一面前逡巡徘徊。实际上他没见过张千一的坐骑,但还是刻意地违心讨好他,嗫嚅着说:“大人,你看你那马,膘肥体壮,毛管发亮,往那一站,昂首挺胸,多有精神头哇。”
“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就是跑个十里二十里玩儿一玩儿,也不赢啥的,你还有啥可害怕的?”张千一把杨顺的佯神假态,说成怕他。
快马杨顺和呼兰知事大人张千一共同来到孔家的院子里,派人把两匹马从马棚拉出来。杨顺熟练地把自己的五花马戴好嚼环、备好鞍韂,步履遒劲、昂首挺胸,牵着五花马来到孔家大院门外的大街上。杨顺睥睨面露得意神情的张千一,心里是一阵阵窃喜。他在这赛马倥偬的千钧一发之际,信心益发倍增,眼前出现一派幽思中的明媚春光:五花马腾云驾雾,把张千一那匹驽马甩得无影无踪。杨顺在心里默念:张千一,你瞧好吧,等一会儿两匹马一上路,便能分出轩轾。到时候你就会追悔莫及、痛心疾首。杨顺见张千一率先乘马,他才慢悠悠跨在马背上,他谦恭礼貌的样子令人生怜,嗣后又见他低声下气地问:“知事大人,咱们往哪边跑呀?”他心里琢磨:不管你说往哪边跑,我都得想办法往东双井那边跑。我的那些武器装备都让你们给收缴去了,我不回家重新装备,即使跑出去了也无所作为呀。
张千一有点儿蛮有把握的意味儿,他回复杨顺一个爽朗的笑声,说:“哈哈哈!小老弟,你愿意往哪边跑就往哪边跑,反正我跟着你就是了。”
杨顺一听张千一如是说,暗中觉得正中下怀。他从马鞍桥上摘下从来都不使用的马鞭,比较重的打了马屁股两鞭子。五花马疼痛难当,挺胸昂首,发出一声稀溜溜的咆哮,撒开四蹄,拼命地奔跑起来。五花马一边飞奔驰骤一边苦苦寻思:主人从来都没打过我呀,今天是怎么啦?八成有什么急事吧?索性你让我快跑我就快跑吧。杨顺跑到永发屯,张千一还在孔家烧锅和永发屯中间呢。杨顺跑到王家沟子,张千一才到永发屯。杨顺跑到东双井屯家里,找出两把驳壳枪插在腰间,背上皮囊,装好子弹、手雷、飞镖、袖箭等应用之物,重新跨上五花马,向西北夹荒屯方向跑去,这时张千一也就刚到王家沟子。等张千一赶到东双井屯杨顺家中,杨顺早已跑过夹荒屯,奔后宝龙过大河,无影无踪了。张千一来到杨家大院门口,把门的老更倌通报给老家长杨家盛。杨老掌柜亲率阖家男女老幼把张千一迎入客厅,家人急忙献茶。张千一神情冷漠,说明是前来抓捕杨顺的。老掌柜杨家盛听罢,情绪骤变,不怒佯怒,呼吸急促,打一个长长的咳声:“咳!知事大人,老朽无颜见你呀!这都是家门不幸啊!出来这么一个孽障。”老人家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从眼睛里还掉下两滴浊泪。杨家盛喘息片刻,又接着说:“杨顺这个畜生已有数月未曾回家。我和家里人早已谋划好了,等这个畜生回家,我一定要亲缚其绑,派人送到省城他哥哥杨和那里,交给省府惩处,也了却我一块心病啊!”张千一听罢杨老汉一番表白,明明知道他是在说假话。但是他觉得不管是真是假,杨家既然把杨和拿出来,他还是有所忌惮。张千一打下牙往肚子里咽,一肚子苦水翻江倒海就是吐不出。在杨家他也不敢妄为,无奈悻悻而退。他无精打采地回到孔家大院,见到掌柜孔广禧,想抓住一个替罪羔羊,便气急败坏地说:“孔掌柜的,杨顺是从你家跑的,这事你得担干系。”
“什么?知事大人,你那么大的官可不能信口雌黄。”孔广禧回身看了一下那些官兵和乡里乡亲,怒不可遏地说:“你们大家都是亲眼目睹,张大人亲自为杨顺松绑,还和人犯称兄道弟,最后以赛马为名,把那么重要的罪犯给放跑了。回来还血口喷人,妄图嫁祸于我。没那门!”孔广禧越说越气,伸手拉住张千一的胳膊,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今天在场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我要和张大人去省里打官司。”
“别别别!”“拉倒吧!”“都是自己人,打什么官司。”
人们七嘴八舌地劝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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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是那句话:瓦罐难免井台破。那么英勇无畏、大义凛然、武功卓著的民族英雄,最后也像无数中国民主革命的志士仁人一样,把宝贵的生命献给他所忠于的革命事业,给后人留下一代英名。
那次是在呼兰县境内的康金镇,杨顺偕同哈尔滨、呼兰、巴彦、兰西、肇东等地来的一些同道朋友,协商准备成立江北独立大队。他们要高举义旗,招兵买马,拉起武装,向旧世界公开宣战。他们正义的主张和无畏的精神得到开明士绅、进步商贾、名族精英、有识之士的鼎力襄助。正当成立江北独立大队准备工作,在杨顺的周密策划之下,得到稳步进展。虽说是地下活动,但也有风生水起之势。组织系统全部落实就位,层层领导干部都得到有效培训;枪械武器完全满足武装队伍;后勤给养充足丰厚;在大山里筹建的根据地已经适应部队驻扎需要。就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就是要择日举事之际,杨顺组织的起义活动被叛徒告发。在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官兵包围了杨顺他们聚会的场所。杨顺仰仗自己人强马快,拼命掩护好不容易才聚拢起来的革命翘楚精英,安全撤退。最终枪弹打绝、手雷用尽,就连飞镖、袖箭都使光了,他才十分不甘心地被官兵抓获,可他的同道朋友却逃走罄尽。官兵首领知道杨顺武功卓著,抓捕他很难,押解他也并非易事。他害怕夜长梦多、久则生变,不顾一夜辛苦劳顿,强行命令手下五六十人连夜把杨顺解往呼兰。他又安排两名得力兵丁管护杨顺的五花马。杨顺五花大绑,在众官兵的牵扯推拉中,离开康金镇向呼兰进发。一路上他回想起追随孙中山先生,积极从事三民主义革命,自己是眼睛看得准、路子走的对,终身无悔;他又想自己出道以来,为追求民主、驱散黑暗所作所为的宗宗件件,虽说不是什么轰轰烈烈、名标青史的大事情,但那些事却都是动摇黑暗统治的能量,使官府惶惶不可终日,使官军束手无策;他还追忆自己青少年,为了齐家治国,刻苦读书、锐意进取,做了许多读书救国梦。实践证明:光有文化不足以救国,要想获得民主、要想掌握政权,还得靠拳头、靠刀枪、靠武力。现在看自己这三十多年来,虽说不是轰轰烈烈伟丈夫,但也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回首以往,自己颇感欣慰,没有愧对杨家列祖列宗对后人的期许、没有愧对授业恩师对弟子栽培、没有愧对家乡山水大地对孩子的养育、没有愧对父老乡亲对顺儿的企望、没有愧对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他也信心十足地展望事业的前程,在无数志士仁人披肝沥胆、浴血奋战的努力下,中国将来一定会迎来一片光明灿烂、繁花似锦的春天,全体国民一定会在三民主义的庇荫下幸福地生活着…… 杨顺在习学武功的时候,师父教他一种解锁法。不管捆绑多么牢固,他都会自动把绳索解开。他想:凭我的武功身法,我真视这些官兵如草芥。我绝不能甘心俯首就缚,我一定要跳出樊笼,去完成我那未竟的事业。当官兵押解着杨顺走到呼兰北门外一家住户的劈柴垛前,趁官军不备,杨顺抖掉身上的绳索,一个虎跳,迅疾窜到劈柴垛前,刺棱一下拽出一根镐把粗细的齐眉大棍。就在官兵们人人觳觫、个个畏葸的一刹那,杨顺挥舞大棍,使开练武时学会的七十二路行者棒,就同官兵格斗起来。此时五花马见主人同官兵混战在一起,天然的灵性和多年同杨顺建立起来的感情,促使它跳起前蹄、伸长脖颈,向长天发出一声“稀溜溜”的咆哮,紧接着就张口叼住牵马兵丁的肩膀,马头用力一甩,便扔出一丈开外,旋即又尥起一个蹶子,把跟随它的官兵踢倒在地。然后,它窜蹦跳跃冲进人群,前腿扒、后腿踢、张口咬,帮助杨顺同官兵进行一场亘古未有的搏斗。杨顺此时与官兵殊死拼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加之他精湛的七十二路行者棒功夫,蹿蹦跳跃、指东打西、踢下打上,又有五花马精神抖擞的助阵,一时间把这些酒囊饭袋官兵打得人仰马翻、抱头鼠窜、哭爹叫娘。然而杨顺武功再高、轻功再好,还是好虎架不住群狼,他和五六十人的厮打中,渐渐体力不支。混战中,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在太阳穴上,鲜血一下子就咕嘟嘟地冒了出来。杨顺手拄大棍,瞪起怒不可遏的双眼,透出一股豪气、呈现一腔愤怒、带着一丝不甘、留下些许遗憾,终因支撑不住,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气绝身亡。杨顺若不是在同官军混战中死去,有他哥哥杨和关照,他极有可能不会遇害。
呼兰县知事张千一见杨顺遇害,一下子乱了方寸。这个老辣刁钻的油滑政客,这个寡廉鲜耻的势利小人,颇费踌躇、左右为难。他心想:别的事情都好办,就是省议员杨和这关不好过。他惊魂甫定,便开动脑筋,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拿出章程来:他一边安排手下得力人,张张扬扬为杨顺举事发丧。给杨顺买来上好棺木、请来有名僧道、雇来鼓乐吹打,组织隆重场面,准备把杨顺的灵柩送回杨顺家乡东双井屯;他另一边即刻回家,打开库房,翻箱倒柜,把自己弥足珍贵、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珍珠宝贝、金银饰品等,装载上车,立马疾驰省城。张千一明里打着亲自为杨和议员送杨顺丧贴的旗号,暗中却做着收买杨和议员的勾当。张千一不惜血本花重金摆平省议员杨和,虽说散家财他感到如剜心头肉,但为保头上乌纱帽他认为也是值得。
杨顺在呼兰城北遇害,消息是不胫而走。他的诸多同道朋友采取不同迅疾办法飞书传檄,不日间三江四河、七山八寨的英雄豪杰都得到杨顺遇害的噩耗,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吊唁和祭奠。杨顺出殡那天,附近十里八村的乡里乡亲、周围三乡四镇的智明之士、各处的英雄好汉,数万人前来为杨顺送葬。因杨顺暂短的一世英名所致,又因省议员杨和弟弟出殡,还因呼兰知事张千一大人亲自主持丧礼,那宏大壮观的场面在此地亘古未有。
呼兰知事张千一料理完杨顺丧葬的一切事宜,便想起杨顺那匹追风赶月的五花宝马。虽说为了摆平杨顺遇害一事,自己搭上许多财帛,颇觉心疼。但无意间我却得到朝思暮想的五花宝马,这也叫天随人愿。张千一想到此,不由心里是一阵暗暗窃喜。他叫人把五花马从马厩里牵出来,戴好嚼环,备好鞍韂。他来到五花马旁,手扶马鞍,抬脚认镫,刚要上马,那五花马掉过屁股就给他一蹶子,差一点儿踢到他身上;继而四五个人又强行把张千一扶上马背,五花马尥起一个高高的蹶子,把张千一掀翻在地;人们不知好歹地再次把张千一扶上马背,五花马一回头叼住张千一的大腿,把张千一从马背上拽下来,又使劲一扬脖子,狠狠地把他摔到地上。张千一从地上爬起来,拽出腰别子对准五花马头,恶狠狠地骂道:“有贼人就有贼马,我恨不得一下子把你毙了。”他比划了老半天还是没有舍得。
五花马思念主人,一连多少天不吃不喝,在马厩里以死殉主。
(2018年9月3日至9月12日《大东北文学》3期连载)
祁 家 大 娘
民国三十一年的初春,塞外大地正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天气。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还没有消融的迹象,凌厉的西北风,吹得树梢呼啸作响。赵宏盼早起打开房门,刚迈出一只脚,他就被强劲的西北风夹裹着猛烈的寒流又推回屋里。他皱了一下眉头,隔着挂满冰凌窗花的玻璃,看了一眼窗外朦胧的天气,叹了一口气:“咳,这鬼天气真糟糕。”他扭项回头对正在着装穿戴的老伴说:“赶紧拾掇早饭吧,吃完饭,咱俩还得去兴隆镇火车站接治邦两口子。”吃完早饭,赵宏盼赶着花轱辘大马车,头顶瑟瑟冷风,身披凛凛寒流,去兴隆镇把外甥祁治邦和外甥媳妇接到家里来。赵宏盼认为东双井屯这个地方天高皇帝远、狗咬听三县,这里的潮人恣意妄为、愚人胡说八道,也没人认真去管。所以他就满嘴跑火车似的对外人胡咧咧:外甥祁治邦两口子家在辽西朝阳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因忍受不下去日伪政权鱼肉百姓、欺压民众,他们就伙同当地一些好事的青年人,经常搞一些小动作同日伪敌特作对。他们的行为惹恼了那些满洲伪政权的走狗坏蛋,日本宪兵和汉奸特务就想方设法抓捕他们。实在抓不住他们两口子,就派人把他家里仅有的两间泥草房放火给烧掉了。也是家里别无长物,实在无法过活,外甥就偕外甥媳妇投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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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治邦夫妻两个陌生的外乡人,偶然伫立在东双井屯的乡亲们面前,必然要招来许多神情各异的目光,人们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打量、审视、揣测这两个年轻人。祁治邦虽然年届不惑,但浓重的书卷气笼罩在白皙清秀的脸庞上,俨然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他体型标志健硕,总有那么一股雄赳赳、气昂昂的劲头。他媳妇与他年貌相当,在乡亲们眼里那可是一个青春靓丽的绝色美女。一米七十左右的标准个头,不胖不瘦的魔鬼身材。一头齐耳短发,白白净净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柳叶弯眉、一对杏核眼睛、一座通天鼻子、一张灵巧小嘴。五官是那么完美无缺,搭配是那么恰到好处,姿容是那么清新可人。乡亲们不知道祁治邦两口子是膝下无子女还是子女在别处生活,反正来到东双井屯安家落户的就是他们夫妇俩。人们听说祁治邦两口子念过大书,都是知书达理、通古博今、满腹经纶的文化人。平时见他们为人礼貌谦和、与人为善;举止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表达口吐珠玑、语出不凡;办事严谨周密、张弛有度。因此乡亲们都很敬重他们夫妻俩,他们两口子也很快就融入到东双井屯的民众当中。屯子里的半大孩子都尊敬地管祁治邦叫大伯,那当然就得管他媳妇叫大娘了。那个时候,许多女人都没有名号,姓什么就叫什么氏。嗣后嫁人,就随夫姓。姓李的姑娘嫁给张家就叫张李氏,姓王的姑娘嫁给高家就叫高王氏。祁治邦媳妇是读书人出身,当然得有自己的名字了。可是乡村人也不计较她是什么名号,年老的称呼她治邦媳妇,同辈的年轻人有的叫大嫂、有的叫大姐,也有的叫孩儿他大娘,多数的半大孩子都叫她祁家大娘。久而久之,人们图方便,不管老少都习惯叫她祁家大娘。
祁治邦两口子迫于时势,无奈背井离乡搬来东双井屯居住。因一时无所事事,暂且在舅舅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祁治邦看舅舅赵宏盼家只有二十几亩田地,两匹老马,一挂破车,三间泥草房。全部收入阖家孩大老小年吃年用尚且不足,再加上祁治邦夫妇两张嘴搭在他们锅沿上,那就经常出现入不敷出、捉襟见肘现象。舅舅家这种状况,正中祁治邦的下怀,因为外边有重大事业需要他干。他就顺水推舟地对舅舅说:“咱们家的日子本来就穷困潦倒,再添上我们两口子这两张嘴,就更加雪上加霜了。因此,我觉得咱们不能坐吃山空,我要到外面寻觅事业,挣回银钱好养家糊口。”祁治邦得到舅舅允诺,就这样打着出外谋生的旗号,干他自己的事业去了。
祁家大娘因身有小恙,留在舅舅家静心颐养,丈夫祁治邦才没有携她出行。经过数月医治调养,病体急遽好转,几乎完好如初。她闲暇无事,除了在屯子里找点儿零活干,挣点儿零花钱,再不就是帮助舅公干点儿力所能及的庄稼活。那个时候,屯子里的精壮男人们,家里没地无房的,多数都在财主家卖长工。这样不但自己有个长期稳定的生计,而且东家还给安排住处。家里好赖有个房的,又有几亩田地的男人们,忙完自己家的活计,铲地时候拿锄头、收割季节拿镰刀,到财主家卖短工。可是妇女们除了帮助自家男人忙活完自家田地里的农活之外,只能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守着孩子玩儿、统治鸡鸭鹅狗。尽管你年轻体壮,尽管你手脚勤快,那些思想顽固、观念守旧的地主老财也不用你到田间地里干活。不知是什么时候在这穷乡僻壤流传下来的说道:妇女到田间地里会影响庄稼产量。小家小户和那些比较开明的小财主不是忒在意这种说道,他们认为这样的说道毫无道理。可是那些死脑瓜骨的地主老财却死死抱着这个说道不放。特别是到秋天庄稼收回来,家家户户在场院里打场,不管是别人家妇女还是自家女人,根本就不允许往场院里送脚步。哪个女人要是一时不慎走进场院,掌柜的非得闹扯你个地覆天翻、鸡飞狗跳不可。有甚者,非得让你挂红、烧香、上供,方能罢休。听老年人说,这里面好像有一个十分不吉利的迷信讲究。
祁家大娘把这些腐朽没落的迷信说道看在眼里,盘算在心上。因为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进步道理,对那些说不出正经道理的歪理邪说、道不明子午卯酉的迷信说道真是鄙夷小觑、嗤之以鼻。也真该祁家大娘增光露脸。那年春夏之际阴雨连绵,田地里草苗齐长。土地多的财主家,铲头遍地还没打开门,铲二遍地就紧接着跟上了。家里抗长活的,还有老更倌、放猪的、做饭的、赶车的,都起早贪黑地拼搏在田间,农活还是干不过来。叫短工,不但工夫涨价,而且还叫不着人。眼瞅着庄稼伺候不出来,一年的收成可就打水漂了。这时祁家大娘把屯子里年轻力壮、轻手利脚的妇女组织到一起,说是要出去打工挣钱。
“大嫂,能行吗?”有人不无担心地说:“财主会用咱们吗?”
“他们会眼瞅着自己的庄稼荒草遍地,伺候不出来白白扔掉吗?”祁家大娘说。
“大嫂哇,”有人说:“咱们破坏了老规矩,那些老顽固能让吗?”
“听他们那些干啥?不是有句话叫做‘听兔子叫还不种黄豆啦’。”祁家大娘斩钉截铁地说:“几千年来咱们妇女净听老爷们的了,这回咱们也要自己说了算一回。人家外地妇女都在干顶天立地的大事情了。她们要自己的权利,要自己的自由,同黑暗势力作坚决地斗争。咱们自己出力挣点儿钱还怕这怕那的,要都像你们前怕狼后怕虎的,你们说,咱们妇女多咱能有出头之日啊?”
“大姐呀,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多少明白点儿了,我决定跟你干了。”大主意张亚萍语出铿锵,落地有声地说:“那些老规矩,还不想让咱们穷人活呢,咱们还不是挣命巴火地争取好好活着吗?”张亚萍人高马大,体格健硕,平时干点儿啥,气势汹汹,虎虎生风。但她平时对待什么事情都特别有主意。有一次,村公所来两个人收牙税。说凡是人都有牙,有牙就得交税。她把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扶过来,告诉收税人,我奶奶的牙掉得一颗没剩,这个税我们不能交。她回转身又抱起自己的月科小孩儿,我的孩子一颗牙都没出,这个税我们也不能交。张亚萍的一番胡搅搅,把两个收税人气得哭笑不得,真正拿她没办法,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后来人们都说张亚萍有主意,时间长了大家都管她叫大注意。大主意张亚萍瞪着眼睛说:“我就觉得过去有些老规矩十分不合理,不合理就给他改过来,有啥了不起的。”
大伙听祁家大娘一番似懂非懂的议论,也觉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听大主意一气穷咋呼,就都跟着表示:你说能行那咱们就干吧。于是她们打着“男人能干多少我们就干多少”、“只比男人干得好不比男人干得差”、“男女同工同酬”的大牌子,肩扛锄头、腰别扒锄子,比较有气势地把这伙二三十人组成的娘子军队伍拉了出来。那些封建迷信意识严重而且习惯于墨守成规的老财主,宁肯让田地荒芜扔掉,也不让这帮妇女进地干活。有几个年轻的财主掌柜就不听邪了,他们也不管什么说道不说道了,把这帮女工雇佣去间苗拔草伺候庄稼。祁家大娘领着这帮女工也真有一套,田地得铲她们就用锄头铲,不得铲的地方,她们放下锄头抡起扒锄子就薅。这几家雇佣女工的财主,三遍地干透亮了,庄稼长势良好,秋后获得个大丰收。而那几家迷信观念浓厚的老财主,大多地块都没伺候上去,草苗一齐长到老秋,十成年连三成都没收回去。这下人们茶余饭后可都有话说了:我这因循守旧的老脑袋也开窍了,不用妇女干活可把我坑苦了,这一年可少收获老鼻子了;那几户收成好的人家得意了。他们说我可得好好感谢这帮妇女了。看起来老脑筋就是不行,这下子那几个老顽固亏大发了吧;祁家大娘也说,过去你们老观念就是歧视我们妇女。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这些妇女家里的老爷们也都心满意足了。他们喜笑颜开地说,这些老娘们也都真有两下子,家里活没耽误,钱还没少挣,家里可宽绰老多了。
2
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贫苦农民,都在痛苦深渊中品味出黄连的滋味。他们经年累月衣不遮体,不知什么叫冬天御寒、夏天避暑;他们一年四季食不果腹,只能糠菜充饥、聊以度命。人们好不容易从饥寒交迫的冬天里挣扎出来,终于盼来充满生机的春夏之季。即使破衣烂衫难裹体,老天爷也不会让你冻死。家里粮食颗粒皆无,大地还会献给你糊口度命的野菜。可是吃野菜有时也会给人们造成许多灾难。时常不慎采摘回来带毒的野菜,吃到肚子里,就出现许多中毒现象。有的上吐下泻,有的膀头肿脸,有的浑身青紫。中毒浅的,体质好的,吃点儿草药,逃过了劫难。中毒深的,无钱医治的,眼瞅着见了阎王。
祁家大娘来到东双井屯之后,眼见这些穷苦人受苦遭罪,跟她们辽西农村的贫穷农民没什么两样。她作为一个有着强烈责任感的热血青年,除了深深的同情之外,再就是极力想办法襄助他们尽快摆脱窘境或减少痛苦。立秋节气刚过,一早一晚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大地里的苞米也干巴缨了。祁家大娘扒开绿色的苞米皮,见苞米粒灌浆饱满,完全可以烀着吃了。她回到屯子里,把十几个妇女找到一起,态度特别坚决地说:“走,我领你们去搞粮食吃。”
“祁家大嫂,你领我们上哪里去搞粮食吃呀?”有人不解地问。
“大嫂哇,你们也是穷苦人家。”又有人说:“你们家的粮食都不够吃,也过着糠菜半年粮的生活,你还想着我们,叫我们说啥好呢?”
“大婶子呀,你说领我们去搞粮食,我心里咋就一点儿谱都没有哇。”有一个年轻媳妇不无担心地说:“我冥思苦想,就是寻思不出从哪块能搞出粮食来呀?”
“我说祁家大妹子啊,咱们贫苦人就是穷命,即便是没粮吃饿死,也不能走下道啊!”一个年纪稍大点儿的中年妇女眼睛里流露出呆滞的目光,满脸是懵懵懂懂的神情,她忧心忡忡地对祁家大娘说:“过去老话说:‘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倒槽。’咱们虽然饿得眼睛发蓝,但是咬咬牙还是能够挺得过去的。咱们搞粮食要是来路不正的话,那可对不起祖宗先人对后人礼义廉耻的教诲,更对不住咱们穷苦人为人处事的品格呀!”
“我说你们别瞎吵吵好不好?我说领你们搞粮食吃,就有搞粮食的地方。”祁家大娘眼瞅着这些愚昧无知的穷姐妹,大大的杏核眼睛湿润了。心里涌起一股怜悯的浪潮,从心里往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愤愤地想:人家南方红色老区的妇女,都跟着红军、赤卫队打土豪分田地,当家做主了;长城内外敌占区的妇女,都拿起刀枪参加新四军、八路军,抗击日本鬼子了;我们老家的进步妇女,很多人也都加入革命队伍。他们有的参加了游击队,有的成为地下工作者。她回过神来再看看眼前这些穷苦姐妹,她真想大声疾呼,一下子把她们唤醒,让她们觉悟起来。她马上打住自己这一闪念的想法,暗暗地嘲笑了自己:净胡扯!那样会欲速则不达的。我还要对她们春风化雨,慢慢滋润她们干涸的心田吧。她针对姐妹们对她的质疑和不解,解决的办法早就胸有成竹了。她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神情自信、态度坚决地说:“你们看这满山遍野的庄稼,苞米都干巴缨了,完全都可以烀着吃了。咱们怎么能眼巴巴地守着这些可以吃的粮食,非得把我们自己饿死不可啊!”
“那不是人家地主老财的吗,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地主老财能让咱们动吗?”有那胆小怕事的,怯声怯气地说。
“那些地主老财都见利忘义,哪管咱们穷人死活。他们要是发现咱们掰苞米,还说不上怎么没完没了地折腾咱们呢?”也有人不无忧虑地说。
“咱们上地主老财地里掰苞米,背着他们,那不是偷吗?要是大明旗鼓,结伙硬掰,那不是抢吗?”又有人小心翼翼地说。
“没事,没事,有我哪。”祁家大娘瞪圆了眼睛,很有主见地说:“要都像你们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咱们这些没粮吃的穷苦人,非得饿死不可。”她的锐利目光对穷姐妹的心理洞若观火:她们是没粮吃,饥饿难耐;想去搞粮,又胆小怕事。祁家大娘被姐妹们无助的眼神、无依无靠的心理所触动。她心里想:我不领头谁给她们领头?我不给她们撑腰壮胆谁去给她们撑腰壮胆?她想到此,用一句粗野的话将了姐妹们一军:“你们这帮吃货,什么用都没有,还有什么比饿死更难受的。人家南边好多地方,穷苦人团结起来,把地主老财的土地、房屋、浮财都给分了,都挺起腰杆当家做主人了。要叫我看那,南边的形势早一天晚一天也得到咱们这边来,你们就瞧好吧。现在咱们掰地主老财几穗苞米算啥。他们要是脑瓜开窍明智的,他们要是多少知道点儿南边信息的,还敢和咱们较真吗?”姐妹们听祁家大娘如是说,有点儿茅塞顿开的感觉,再回想她领着众姐妹打工挣钱的能力,个个都心悦诚服。祁家大娘又接着说:“咱们去地主老财地里掰苞米,事后告诉他们一声就行了,这也算咱们讲究。再说了,咱们的人都要饿死了,不采取这个办法还有什么好章程。另外,还有一个说道,那就是法不责众。只要咱们大家团结起来,一起行动,谁也没有招。咱们十个八个不行,三十二十个也不行,咱们穷苦姐妹都出来,地主老财就没辙了,就连官府都拿咱们没办法。”
“那好吧,你说行就准能行,咱们就豁出去干吧!”
“祁家大姐,我们就跟你干了,反正丢脸也比饿死强。”大主意张亚萍态度坚决地说
祁家大娘也真有一呼百应的组织能力,在她的带领下,开始有十几个胆大的妇女把苞米掰回来,吃上了饱饭。后来又有许多妇女参加进来,最多时达到三十多人。东双井本屯和周边村屯的地主老财,那些比较开明的慈善人家,知道祁家大娘带领一帮妇女掰苞米,那是为了活命,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可是也有刁钻古怪、勾嘎不舍的地主老财,爱财如命。他们见这帮妇女上他们家地里掰苞米,就来到地头当横。
“你们为什么上我们家地里掰苞米?”老地主恶狠狠地说。
“就因为我们要饿死了,才上你们家地里掰苞米。”祁家大娘从人群里窜出来,圆睁二目,用手指着老地主的鼻子,气势汹汹地说:“你们家的苞米你是让掰我们也得掰,你要是不让掰,我们硬掰也得掰,反正我们是掰定了。我们不掰苞米吃,就得饿死。与其说我们坐以待毙等着饿死,还不如我们硬掰你家苞米能活命。你也发发慈悲,权当救命了。”
“这苞米是我们家的,我就不许你们掰。”老地主黑着脸说。
“老地主,你不要不识时务。”祁家大娘怒气冲冲地说:“你长着耳朵可能听说了,在关里,共产党已经开始带领穷苦百姓打土豪分田地了。说不上哪天,共产党来了,你那些土地也要分给我们穷人。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你现在要留点儿后路,免得共产党来了,我们穷苦人打断你的腿。”
老地主对关里闹共产能没有耳闻吗?他见祁家大娘铿锵有力的侃侃而谈,极大地刺痛了他的心理要害,狠狠地打击了他对穷苦人虎视眈眈的嚣张气焰。他心里寻思:真的不能和这帮穷鬼搞得太僵了,她们要是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我的日子还真就不太好过。他用十分不情愿的眼神,恶狠狠地盯了一会儿这帮妇女,然后说:“你们掰吧,等以后我跟你们算总账。”说完头也不回讪讪地走开了。
3
“掌柜的,我们交售合同粮食来了。”祁家大娘一进粮站大门,就昂首挺胸拿出异常自信的神态站在粮站掌柜面前。她对大腹便便手拿水烟袋的粮站掌柜凝神睥睨片刻,然后燕语莺声地对他说:“掌柜的,我们这帮穷苦出身的娘们家,还是守信用的吧。”
“守信用,守信用。”粮站掌柜频频点着他那颗大肉球似的大脑袋,一叠声地说:“你们就是守信用,就冲你们守信用这个劲儿,以后在我这里,什么事情都好办。”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发光的眼睛觑视祁家大娘身后的妇女们和她们带来的大车小辆。
“你拉倒吧,你今天看我们把粮食送来,和你兑现合同,你才狗戴帽子装起好人来。”本来粮站掌柜的对祁家大娘这个俊美少妇就极其有好感。每次见面,他那对母狗眼都露出贪婪的目光,在祁家大娘浑身上下睃来睃去。可今天祁家大娘毫不客气地奚落他,使他这个有钱有势的富人极为难看,脖粗脸红,目定唇翕,半晌没说出话来。祁家大娘见粮站掌柜面露窘态,心里暗暗窃喜。心想:我索性再敲打敲打这个脑满肠肥的市侩粮商。她说:“你看今年春天,我们上你这里来签粮食预售合同,你可把我们难为苦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就是嫌我们是穷人啊,你才百般刁难我们。我可以代表我们这些穷姐妹,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们虽然日子过得穷,但是我们志气不穷。我们向来都是直着腰板做人、挺着胸脯办事,从来不拿人格打折扣。别说我们在你这里签订点儿粮食预售合同,我们会不折不扣地兑现,就是我们答应天大的事情,我们也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另外我说到这里,我就寻思你八成也是个明白人,你说我们穷怨我们吗?是我们不会过日子吗?我们省吃俭用、吃糠咽菜,我们出力流汗、奋力拼搏,我们的日子怎么就过不好哪?再说你们富人哪个比我们会过日子?你们富人喝大酒、抽大烟、耍大钱、逛窑子,你们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你们怎么就不穷哪?后来我在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了:这都是不合理的社会制度造成的。要不现在有许多智明之士和那些无所畏惧的人,他们在迎千难、破万险,想方设法要改变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
祁家大娘一席话,说得粮站掌柜目瞪口呆。他心里犯开嘀咕:祁家大娘这番话,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啊!她莫不是共产党吧?
祁家大娘带领来的这些妇女,都是来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苦人家。开始粮站掌柜怎么能相信她们,同他们签订粮食预售合同哪?说实在的,到秋后她们又哪里有粮食,来兑现她们的粮食预售合同?那么她们为什么还要到粮站来签订粮食预售合同哪?这都是这些贫苦人为穷所迫,实在是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啊!
自从祁家大娘来到东双井屯以后,由于她心地善良、济困扶危、敢作敢为,深得同班姐妹的拥戴和年轻妇女的崇敬。不管是外面事情还是家里说道,她都是妇女们的核心人物和主心骨。外面有啥事,哪管是屯产邻里的大事小情,还是私官两项的官差派遣,大伙都愿意找她给拿主意。谁家有个划不开戗的或者磨不开车的疑难杂事,人们都愿意向她讨教。祁家大娘也真是有求必应,不管自己家里有多大事情,也不管自己手里忙活着什么重要的活计,只要你求她,她都会对你热心襄助,帮你把事情圆满下来。
春归塞北,冰雪消融,树青草绿,鸟语花香。这是一年最美好的季节,大地复苏、万物萌生、生机盎然。可是祁家大娘面对这美好的春光,就是高兴不起来。她见乡亲们在这苦春头子,生活日趋倥偬,日子苦不堪言,甚是忧心忡忡。孩子大人衣不遮体,一日三餐朝不保夕。有的人家就连买点儿咸盐钱都没有,饭菜只能淡着吃。她把乡亲们的疾苦看在眼里,久久放心不下。经过长时间的思谋考量,她终于拿出章程来。有一天她把妇女姐妹们叫到一起,心情很沉重地说:“我看你们大家在这大苦春头子,日子过得实在拮据。你们大伙要是相信我,就跟着我走,我领着你们琢磨点儿钱花。”
“祁家大婶子,你有啥好办法领着我们琢磨钱花呀?”一个年轻的小媳妇,不无担心地说:“咱们穷人就是这个命了,天上不下钱,地上不长钱,咱们到哪儿能琢磨来钱呀?”
“大嫂子,我从一小就是穷命。”又有一个人说:“这辈子净看人家拿钱了,我从来都没摸过钱。”
“这回我就让你们大家都摸摸钱。”祁家大娘说:“我听说粮站为了秋天好收粮食,现在同种地户签订粮食预售合同。把合同签订下来就给一半现钱,那一半秋后交粮给齐。”
“咱们也不是种地户呀,粮站能跟咱们批合同吗?”有人说:“再说咱们就是真的把合同批下来,到秋天拿什么给粮站交粮食啊?”
“就是呀。咱们是一棵庄稼都没有的穷光蛋,人家粮站能信着咱们吗?”又有人说:“就是批下合同来,到交粮时给人家腚瓜踢呀。”
“咱们在家里说什么都没有用,不如你们几个轻手利脚的,跟我到粮站去一趟,看看粮站掌柜的怎么说。”祁家大娘信心十足地说:“我就不相信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咱们见见粮站掌柜的,看看他有什么规定,然后咱们在想对策。”
祁家大娘带领一帮妇女,呼呼啦啦地来到粮站。
“掌柜的,我们是东双井屯的,我们来你这里,是准备签订粮食预售合同的。”祁家大娘对粮站掌柜说。
粮站掌柜乜斜着他那对母狗眼,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轻蔑地看着这帮身着破衣烂衫的妇女们,先是干笑几声,然后说:“哈、哈、哈哈哈!就你们土地没有一垄,庄稼不种一棵,凭什么到我这里来签订粮食预售合同。”
“就凭我们的信用,就凭我们的良心。”祁家大娘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凭信用、凭良心。”粮站掌柜神情不屑地说:“现在对你们这些穷人来说,信用和良心能值多少钱一斤?”
“你别在这胡诌八咧的好不好?”祁家大娘瞪起怒不可遏的双眼,气咻咻地说:“你说到底怎么才能签订粮食预售合同吧?”
粮站掌柜那对母狗眼转了半天,缓缓地说:“我现在给你们签订了粮食预售合同,到秋后你们给我兑现不了合同,我给你们支付的一半粮款,不就打了水漂吗?”他看了一眼这帮妇女流露出来的期待神情,便语气幽幽地说:“你们这些人要是有财主给担保,我还是可以同你们签订粮食预售合同。”
祁家大娘回到屯子里,对姐妹们说:“我早就想好了,我看咱们经常给干活的那几家地主老财,他们都挺善良的。咱们求求他们给咱们担保,准能把合同批下来。到秋天咱们把粮食给交上去,别让人家坐蜡不就行了嘛。”她看大伙都听得很认真,就接着说:“我们一家批个三斗五斗的,到秋天孩大老小到地里猛点儿捡几天,看哪家地主老财好说话就要点儿,不照不背再背点儿再扛点儿,一凑合不就够了嘛。”
祁家大娘一番话直说得大家伙心明眼亮、信心十足。她们把那几家比较开明的地主老财带到粮站,让他们担保,帮助把预售粮食的合同批下来。可是一到粮站,粮站掌柜就对几个地主老财说:“既然你们几个能给这些穷人担保,还不如你们把钱借给她们,到秋天让她们用粮食顶账。”
祁家大娘一看粮站掌柜的说出了出尔反尔的话来,对让她们找担保的许诺要打赖,就把手一挥,高声呼喊:“姐妹们,粮站掌柜的不是东西。他让咱们找担保的,咱们把人领来了,他又推三阻四地不想给咱们签合同。他这是欺骗、愚弄咱们穷姐妹。粮食预售合同咱们不签了,咱们今天把粮站给他砸了。”祁家大娘一呼百应,三四十个穷姐妹就地抄家伙,劈嚓啪嚓就开砸。粮站掌柜一看祁家大娘她们急眼了,真有点儿众怒难犯的架势,急忙告饶。再加上跟来的几个地主老财从中解劝,事态才平息下来,粮食预售合同也签订了。
这不秋天到了嘛,祁家大娘带领姐妹们把合同粮食给粮站送来了。虽说粮食合同斤两不少地兑现了,但回想起春天签订粮食预售合同时,受粮站掌柜那些个窝囊气,就不是滋味儿。心想:反正粮食预售合同也圆上脸了,趁这阵粮食预售合同不该不欠的时候,我何不对粮站掌柜发泄发泄心中的愤懑。
4
“轰隆”,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大地哆嗦嗦地战抖一下,附近几家玻璃被震得窸窣作响,有的稀里哗啦地从窗户上掉下来。祁家大娘房子外屋的房盖被炸没了,随着惊骇异常的声响,一股浓重的黑烟窜起三四丈高,在空中形成一朵蘑菇状,大约三四分钟才慢慢散去。
时间正是清晨,家家户户都刚刚起来准备做早饭。人们听见这惊心动魄的訇然巨响,都不约而同地纷纷从屋里跑出来,只见祁家房上滚滚浓烟形成的蘑菇状还没有散去。人们不知就里,都跑到祁家,想看个究竟。这时就见祁家大娘头发烧焦,衣服被火燎得煳拉半啃,满脸灰土,十分狼狈地从屋里跑出来。人们立马围上去,帮助扑打祁家大娘身上的烟火。祁家大娘神情惶悚、失魂落魄、惊惧不安,被人搀扶着,几乎都没有站立的能力了。只见她头发蓬乱、面色苍白、两眼发直、呼吸急促、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几位平时要好的姐妹,把她扶在柴草堆上坐下。人们见她惊魂甫定,才聚拢过来。有的询问情由,有的百般抚慰,有的叹息不已:
“这是什么东西爆炸,咋这么大威力?把外屋房盖都崩没了。”
“这响声也太大了,跟前有几家的玻璃都被震碎了。”
“祁家大嫂啊,你没崩坏哪块吧?你们看看,这有多悬哪。”
“大婶啊,虽说没崩着哪块儿,但也把你吓坏了。”
“你家房子炸坏了,你不用着急上火,我们大伙帮你修。”
祁家大娘坐在柴草堆上,见乡亲们竭力宽慰自己,心里得到极大的慰藉。她虽然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不免心有余悸。她环视了一下众人,长长地打了一个咳声,然后才慢慢地说:“咳!这都是我命不该绝呀!”她有点儿欲哭无泪的感觉,但性格使然,她不能痛哭流涕,她要以坚强的神态面对现实。她对大家苦笑了一下,继续说:“早晨起来,我把锅刷了一下,在灶坑门里填上一把柴禾,点着了,然后我就拿着水瓢去北边的水缸里舀水。这时就听一声巨响,我就被震蒙了。等我明白过来,我就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烟雾迷茫。这时我发现自己在水缸旁边躺着呢,身上还压着一扇板门。我强行支巴站起来,也不管烟了火的,就跟头绊脚地跑出来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能逃过这一劫,是那扇板门救了我,因为我们家水缸在门后,爆炸的冲击波被板门挡住了。”
几个男人听说屋里有烟火,赶紧跑进屋里把烟火扑灭。然后又都主动地收拾这狼藉不堪的残局。
祁家大娘刚来时,住在舅公赵宏盼家。日子久了,屯子里的姐妹来得多了、来得勤了,在一起说点儿啥话?办点儿啥事?特别是进行那些不能张扬的秘密活动,她颇觉不便。经过再三斟酌,她索性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下这两间泥草房。有一次,祁治邦夜晚回来,见妻子病体痊愈,准备带她走。他说:“现在抗战进行得很艰苦,日本鬼子就像回光返照的病人,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疯狂扫荡敌占区,频繁进攻根据地,不断蚕食解放区。抗联队伍里正需要人手,有许多工作等着你去做。”祁治邦说完,眼睛里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首长啊,暂时还不行。”祁家大娘和丈夫在一起工作时,经常管祁治邦叫首长。她说:“是这样的,我这里有十二个姐妹,个个思想先进,人人心明眼亮,只要我高呼一声,她们都能跟我赴汤蹈火。”祁家大娘用热切的目光盯视着丈夫,继而接着说:“我看她们两手攥空拳,跟我出去又有什么用。我想你能不能给我留下一棵枪,等我把她们教会了,训练好了,拉出去就能投入战斗。”
祁治邦临走的时候给妻子留下一棵三八大盖枪,做教练用。还给她留下一把手枪,以备防身。祁家大娘定期把姐妹们聚拢起来,教她们打枪。她看姐妹们把使用枪支的基本技能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利用一天时间,把姐妹们秘密地拉到北河套。在芦苇荡深处搞了一次实弹打靶演习。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河套周围的寂静。那些听到枪声的地主老财吓坏了,以为是胡匪大白天抢劫来了;沈家堡、聚宝山、施政村公所的自卫团,听到枪声连屋都没敢出;兴隆镇日本人讨伐队开过来,这里的人早已是无影无踪,芦苇荡空空如也。他们只能在演兵场,捡到一些子弹壳和见到被子弹打倒的大片芦苇,最终也没弄明白究竟。
“大姐呀,我对你家这个爆炸感到非常蹊跷,我就想不明白这个爆炸是怎么来的?”小聪明白兰花眉头紧锁,眼睛里流露出疑惑的神情。白兰花出身破落地主家庭,小的时候读过不少书。家道中落后,她屈身下嫁一个有心胸、有志向,风流倜傥的穷人家帅小伙。由于她平时在姐妹中比较有智慧,不管啥事都能琢磨出道道来,因此大家都叫她小聪明。小聪明白兰花停睇不转,思虑有顷,然后似有所悟地说:“我现在想通了,这个爆炸肯定是针对祁家大姐来的。我敢断定,这个爆炸准是那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小人干的。”
“乡亲们、姐妹们哪,什么也别说了,这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吧。”祁家大娘强忍内心挠心蚀骨的痛楚,缠绵悱恻,无以言表。现在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一股仇恨的情愫在胸膛里激荡着。她暗暗地骂道:你们几个黑心的家伙,你们等着,你们犯下的罪恶,我要让你们加倍偿还。这时祁家大娘用平和的眼神看了看人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地说:“人家下这么大狠心琢磨咱,恐怕咱还有得罪人的地方呗。”
原来东双井屯,几家比较大的地主老财,横行乡里,为所欲为,盘剥贫苦农民,欺压穷困乡邻。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赤贫人家,犹如无助的羔羊,任人宰割、无法聊生。就是有房有地的小种地户,也得承受着恶霸土豪的巧取豪夺,忍受数不尽的屈辱和痛苦。自从祁家大娘来到东双井屯以后,她给乡亲们带来叛逆精神和反抗思想,她教给姐妹们求生存、争自由的许多本事。这样一来,穷苦乡亲看到了希望,时不时还向往南方那轰轰烈烈的伟大行动。在日常生活中,祁家大娘带领一大群妇女,为了谋求生计,侵害了那几家黑心地主老财的利益。你种菜,能吃她们就拔;你种瓜,好了她们就摘;苞米干巴缨了,能烀她们就掰。秋天庄稼成熟,她们就划拉粮食兑现粮站合同,同时还得准备自己的吃用。这几个黑心地主老财把这一切都积怨到祁家大娘头上,他们有的同祁家大娘进行几次针锋相对的较量,不但没占着便宜,而且还丢了面子。威风扫地,难看至极。但是他们并没有善罢甘休,而且始终对祁家大娘耿耿于怀。
一天,几个同祁家大娘有过节的老地主凑到一起,打算拿出点儿对策,给祁家大娘点儿颜色看看。他们商量来琢磨去,最终想出来一个给祁家大娘投放炸药的狠毒办法,妄图把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给炸死。他们策划好了,花重金雇来屯子里一个什么缺德事都干的张二坏,给祁家大娘安放炸药包。张二坏见利忘义,看见花花绿绿的钞票,就欣然应允干坏事。他趁祁家大娘不在家,偷偷地把炸药包放在灶堂边上。他想祁家大娘掏灰时要是把炸药包掏出来,炸药包不响,达不到预期目的,我还得把到手的钱给人家退回去。
祁家大娘被恶人谋害,她心里是明镜似的。自己带领穷姐妹同地主老财作斗争,已经不是个人的恩怨了。她对那十几个核心姐妹说过:我们与地主老财进行不可调和的斗争,已经属于两个阶级的斗争了,我们一定要为无产阶级革命斗争到底。但是,在爆炸发生以后,她面对众乡亲,丝毫没有透露事情的端倪。她把一腔怒火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连面部表情都没有带出来。她深深的城府有她自己的打算,她无时无刻不在谋划对几个黑心地主老财进行复仇。
5
一年一度人们期望值最高的秋收圆满地结束了,各种庄稼全部上场了,田地里就连庄稼秸秆都被勤劳的庄稼人收回家了。
祁家大娘经过那次爆炸的无比恐怖之后,逐渐地从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走出来。乡亲们无偿地捐赠建筑材料,主动地出工出力,帮助祁家大娘把炸坏的房屋修缮完备。祁家大娘又恢复了正常生活,她的日子就像一座深不见底潭水,水面上风平浪静,水潭深处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就鲜为人知了。
那几个制造祁家大娘家爆炸的始作俑者,见张二坏投放的炸药包引爆后,只炸坏房屋,没有炸死祁家大娘,遗憾不已。这几个黑心的地主老财心里惴惴不安,担心哪个环节露出马脚,一旦罪恶败露,祁家大娘是不会饶恕他们的。他们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见祁家大娘这面没有什么动静,他们悬着的那颗忐忑惊悚的心也才慢慢地放下来。他们在大街上见到祁家大娘,像没事人似的,跟祁家大娘打哈哈,可他们鬼魅精灵的心里始终揣摩祁家大娘的神态,他们那刁钻油滑的眼睛不断观察祁家大娘的言谈举止。祁家大娘发挥出城府深沉的特长,把痛苦掩藏在心底,把仇恨隐没在背后,表面上和姐妹们嘻嘻哈哈,谈笑风生。在几个地主老财面前也是神态自若,一如既往。祁家大娘讳莫如深的表现,确确实实地蒙蔽了几个鼠目寸光的地主老财。他们聚集在背地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方式,品评祁家大娘:
“这个女人并无见长,吃了那么大的亏,跟没事人一样,整天嘻嘻哈哈、疯疯癫癫地跑来跑去,不足为虑。”
“一个外来的女人,丈夫又不在身旁,不和当地这些妇女打成一片,她能站住脚吗?她又怎么生活?”
“原来看她领着那帮穷鬼,干的那些事,也真挺气人。但细细想来,她们也是为了吃饱肚子,也是为了活命不得而为之。回过头来,看看咱们对她下的毒手,是不是多少有点儿过分。我想,咱们这些有钱人,也不要同这帮穷鬼积怨太深。一旦逼得他们铤而走险,谁知能出什么意外,到时候也真够咱们喝一壶的。”
祁家大娘在家里发生爆炸,房屋受到重创以后,就采取微妙的措施,改变了斗争策略。她告诉最核心的十二个姐妹,多分散少集中、多隐蔽少活动。如果有急事需要集中,也要在做好保密工作的前提下,在夜间集合。她要以软弱无能示人,她要把自己蛰伏起来,彻底麻痹敌人。祁家大娘极其隐秘地带领十二个铁杆儿姐妹,经过长时间的思想和物质准备,又从多方面、多角度进行全面筹划,她们要行动了。
在一个秋风瑟瑟、天高云淡、朗日高悬的中午,祁家大娘估摸人们都吃完午饭了,她就派通讯员把十二个姐妹都集中在自己家里。她命令队长小聪明白兰花,组织十二个姐妹站成前后两排,每排六人,立定站好。她就好像战场上的指挥员一样发布着她的命令:“姐妹们,革命的同志们:今天我们就要离开家,走上一条革命的道路了。我们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我们要走上战场,为我们自己打天下。”祁家大娘平时早就把革命思想灌输给姐妹们了,也做了许多组织、队伍等训练,所以她今天是一呼,姐妹们是百应。她在姐妹中挑选出六个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分成两组,小聪明白兰花领两个姐妹为一组,大主意张亚萍领两个姐妹为一组。她说:“你们要精心打扮一番,晚饭前张亚萍组要赶到施政村公所,白兰花组要赶到兴隆村公所,你们自己要想方设法找到自卫团。”祁家大娘对这两组派出人员面授机宜,叮嘱她们一定要审慎行事、随机应变,全面完成任务。她最后说:“这是咱们参加革命以来,第一次和敌人面对面地智能较量。完成任务以后,尽快脱离是非之地,子夜前后我们一同在兴隆铁路南道口会合。”
祁家大娘把那六个姐妹打发走了之后,她和在自己身边的六个姐妹又另有所谋。她们在一起草草地吃了一点儿晚饭,七个人偎依在祁家大娘家的小炕上,稀里糊涂地睡过去了。等到她们醒来,来到户外,已是更深夜静、月黑风高、万籁俱寂。祁家大娘带领姐妹们,分头来到给她下炸药的那三户黑心地主老财家的场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场院的粮堆、粮垛放火点燃。她站在屯子前面的大南梁上,见漆黑的夜空三处熊熊大火猛烈地燃烧起来,大火周围人声鼎沸,呼叫声、喊嚷声、嚎哭声和大火燃烧的猎猎声、风助火势的呼呼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一片。此时她心情沉重、眼神冷漠、态度严肃,脑海里一度出现很复杂的思绪:不知这是对地主老财深仇大恨的释放,还是阶级血泪仇恨的发泄;不知这样对黑心地主老财实施报复,是不是他们罪有应得;不知这样逞一时之愤,把那些无辜的粮食付之一炬,是不是行为过当。此时她满脸神情凝重,从心里往外心疼这些到手的粮食。可反过来她还觉得,对这些黑心地主老财不报复他们一下,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自己在感情上实在是有点过不去啊!总之,情感很纠结。
小聪明白兰花领着两个年轻俊美的小媳妇,来到兴隆镇。她们在一家小旅店要了一间客房,在里面穿红挂绿、描眉打鬓,画好轻佻的浓妆。小聪明白兰花见两个随从姐妹有点儿怯生生的感觉,就和颜悦色地说:“到村公所,你们不要害怕,我认识自卫团里的二狗子。一切听我安排,你们俩见我眼色行事即可。”
她们进到自卫团的屋里,见七八个人歪戴着帽子、散怀坦胸、撸胳膊挽袖子,围着一张八仙桌子推牌九。白兰花来到一个獐头鼠目、鹰嘴猴腮的瘦猴子旁边,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娇滴滴地说:“狗子二哥,发财了。”
“谁这么没大没小,叫二哥就叫二哥呗,还加那么些零碎干啥?”二狗子头没抬眼没睁,手里拿着四扇牌九,闭着眼睛在哪里抠点儿呢。他一愣神,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像个女人的说话声呢。他瞪起溜圆的绿豆眼,一看是白兰花,腾地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带着一脸谄笑说:“哎呀!是白姑娘啊!你来这里,咋不事先跟二哥打声招呼呢?”他说着放下手中的牌九,和白兰花姐妹几个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二狗子十几年前就认识白兰花,还在白兰花未出阁时,他就觊觎白兰花聪明貌美,几次前来提媒,都遭到白兰花无情拒绝。近些年来二狗子时不时遇见白兰花,他还想打歪主意,可白兰花始终在吊他的胃口,没让他得手。白兰花这次执行任务,想起来二狗子,她心里打算:这回我得好好地利用他一回。
“白姑娘,到我们自卫团干啥来了?是来找我的吗?”二狗子翕张两只色眯眯的眼睛,现出口角流涎的丑态,继续说:“这都快到做晚饭的时候了,你们离家三十来里地,这般时刻还能回去吗?”
“可不是吗,二哥,我不说你也不知道啊。”白兰花信口胡编起来:“我们姐三个来逛街,午间在饭店里喝点儿小酒,就感到浑身燥热,我们姐几个合计合计就到澡堂子洗起澡来。”二狗子和那些自卫团兵一听白兰花说洗澡,牌九也不推了,都在那里瞪着眼、张着嘴静听下文。白兰花见此情形,索性演绎发挥开来。她说:“我们几个在澡池子里泡好,过来几个半岁子妇女给我们搓澡。她们一边搓澡还一边说:‘这几个姑娘体型真好,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真招人稀罕。’几个搓澡的把我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再加上点儿酒劲,我们姐几个就晕晕乎乎地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就要黑了。”白兰花一席话,听得二狗子他们入彀,人人垂涎三尺,个个目瞪口呆。白兰花一看时机已到,就媚声媚气地说:”二哥呀,天都到这般时刻了,我们几个也真就回不去家了。想去住旅店吧,腰里还没钱。实在没办法,我就想起你来了。说句不好听的,你好赖也是我的一个熟人呀。你想想办法,给我们安排个地方住一宿,明天我们就回家。”白兰花提出的要求,听得二狗子心花怒放,他一叠声地说:“好说,好说,那还不好说嘛。”
这时自卫团长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进屋就骂:“你们要玩儿死呀,这个时候还不做晚饭。”他猛一抬头,见三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在屋里,就是一愣。二狗子见状就急忙过来,同他说明原委。
白兰花听自卫团长张罗做饭,就拉着姐妹过来帮忙。自卫团长见三个美人在这里,心里也怀起鬼胎,他告诉厨师多搞几个菜,招待客人。白兰花在帮厨过程中,在红烧排骨和小鸡扣蘑菇里下上麻药。饭菜做好,荤素六盘佳肴端上桌子,自卫团这些饕餮犹如饿鬼现身,好像饿狼来临,围着餐桌胡吃海造起来。白兰花姐妹三个一边给他们添菜劝酒,一边搔首弄姿麻痹他们。时间不长自卫团这些酒囊饭袋就东倒西歪、口角流涎,全部被麻翻了。白兰花见此情形,她摘下自卫团长的二十响匣枪自己挎上,然后急忙命令:“把十支大枪都带上,大主意她们要是不能得手,咱们的枪支也够用。”他又看了一眼这些死猪,又对那两个姐妹说:“翻翻他们的衣兜,把所有的钞票和银元都带上,这些都是咱们队伍的军饷。
大主意张亚萍她们这组,在施政村公所自卫团那里也得手了。半夜时分,她们在兴隆铁路南道口会合了。她们这支女兵背着武器,在茫茫夜色的掩护下,向小兴安岭大山深处进发。后来,祁家大娘带领她的娘子军辗转多处,终于找到在东北抗日联军当师长的祁治邦,祁治邦师长把她们这支娘子军派遣到抗日联军战地医院。
抗战胜利以后,祁家大娘带出去的这些姐妹,都成为无产阶级的革命战士,她们随着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渡过长江,参加解放全中国的战斗。祁家大娘留在后方,她又作为土改工作队回到了东双井屯。当她又一次站在东双井的屯头,回首以往,那真是百感交集!
(2018年9月18日至9月27日《大东北文学》3期连载)
三 清 道 人
在很早以前,东双井屯还是几十户人家的时候,境域蛮荒,鸿蒙初辟;愚氓蒙昧,顽劣不羁;凶案频发,恶事不断。张三郎夫妻为独霸家产,杀死同胞二哥,肢解尸身,用锅烀煮,其残毒令人发指;张哑巴由媒妁欺瞒哄骗,为其定下一位年轻貌美姑娘,未婚妻得知其又聋又哑,百般悔婚不成,便雇凶将张哑巴残害;屯中长者胡振海,其小儿妻水性杨花,不愿意与小儿安分度日,几次三番离婚不成,遂勾结胡匪,明火执仗将胡振海杀害。小儿怒愤填膺,与丈人家打起人命官司,因少不更事,又被丈人家下毒谋害;一吴姓游方道人,身带无数财帛求宿,留宿者见财起意,夤夜将道人谋害,消尸灭迹。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为了镇压凶气、开化蛮荒、拓辟鸿蒙,屯中几家财主和智明之士筹划修建大庙。他们在赵湖窝棚以西,大荒沟以北,西河套以东,北山根以南的广大地区募捐善款,终于在东双井屯子西头修建成一座三进的并且带有东西廊坊的三清宫。大庙建成后,历届住持道人,以功德劝化愚昧。再加之文人墨客,以儒道思想教化民众。东双井屯民风日趋淳朴,德风善俗,蔚为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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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清道人薛中敏受抗联司令部派遣来东双井三清宫大庙做住持道人,是在一九四〇年黄叶纷飞季节。这时艰苦的抗日战争已经爆发三年多了。前任三清宫住持林中禅,论道家辈分同薛中敏是平辈。只因林中禅年老力衰、体弱多病,被尖山子圣贤宫大庙召回养老,薛中敏才来接替林中禅。
三清道人薛中敏年届不惑,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五官端正,慈眉善目,蓄有三绺半尺多长的黑胡须。头戴深蓝色素雅道冠,身着深蓝色无领掩襟长道袍,腰系黑色丝绦,脚蹬厚底纳帮、前高后矮的靸鞋,手持拂尘。举止斯文儒雅、行动四平八稳、语出慢条斯理,煞有品高德重的仙道风范。
薛中敏出生在巴彦县一个钟鸣鼎食人家,一掉胎胞就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享受着无比优越的奢华生活,承受着阖家亲人的百般呵护。虽然锦衣玉食、悉心照料,但是也没能使他释放出身强体健的雄伟气魄来。十来岁之前他总是赖号号、病歪歪的,身材纤细、面无血色、弱不禁风。家里多方为他寻医讨药,使用了许多针灸、热敷、按摩、推拿、熏洗、火罐等治疗手段,服用了数不尽的丸散膏丹,也不见功效。因为家业巨富,所以不惜重金,请来外国大夫为其诊治。外国的洋大夫采用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巧妙医疗方法,他也吃了不少苦头,最终也没能奏效。后来他的娘舅经商做买卖,在外埠码头巧遇一位世外高人,带回家里来,为令甥指点迷津。这位化外方士为其推演八卦、批解八字、占星测斗,最后果断地指出:只有遁迹空门、皈依佛祖,方能保命强身,而且未来还能有所作为。十二岁本命年,他在家中过了一个愁肠百结、郁郁寡欢的团圆年,然后父母忍痛割爱,在春光明媚、百花盛开、草长莺飞的美好季节,把他送到山东崂山太清宫,同时给道观捐赠许多金银财帛。道观住持惠及道长见他是富家弟子,施主又异常礼貌谦恭、乐善好施,便指派他师从得道高人普度仙师。在收徒仪式上,普度仙师经过再三斟酌,遂赐名中敏。这薛中敏既是道家称号,又是俗家名讳。薛中敏隐居仙山,过上了鸡鸣五鼓打扫庙堂、日上三竿佛前诵经、午时三刻静坐参禅、夜半三更习练武功的修道日子。他在仙师的提携下,远离尘世喧嚣、把持神思意念、潜心修道学法、坚持练武强身、做足医学日课。几年下来,薛中敏在普度恩师严父慈母般的教授下,再加之年少早慧,同时自己也发挥出“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刻苦学习精神,对中华文化达到了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程度。比较全面地掌握了天文、地理、历史、文学等方面的基础知识;比较深入地了解了诸子百家学问、思想、伦理、道德的历史成就;比较透彻地研究了儒家、道家、释家的经典文献。这些年值得欣喜的是,他那羸弱的病体虽然说没有恢复到强壮如牛的状态,但是也急遽好转起来,基本上能够适应繁重的学习生活和辛苦的练武活动。薛中敏跟随普度师父学习八九年,师父普度对徒儿倾注一腔心血,殷切地期望薛中敏早日成才;薛中敏勤勉自律,下决心不负师父所望。也是普度师父教授爱徒倾箱倒箧,尽其所能,现下到觉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了。特别是在中华医学领域他觉得还有数不尽的高人,自己也真是难以望其项背。一天,普度道人把薛中敏叫到榻前,让徒儿自己搬杌就坐。薛中敏见师父榻桌上壶空盏尽,就急忙捅开普度师父独用的火炉,提壶续水。待水壶沸腾,他又给师父沏上名茶铁观音,少顷他把茶壶拿起,给师父斟上多半盏,轻轻地放到普度师父面前,自己方才坐下。普度道人面带微笑,默默地看着徒儿烹茶奉师的娴熟过程,心里涌动着惬意的浓情:这孩子一有闲暇就过来侍奉老朽,真是实在难得啊!他指了指茶几上一摞待客用的空盏,语调柔和地说:“中敏啊,那里有干净的茶盏,你也喝一盏吧,茶壶里有那么多茶,我一时半会儿也喝不完。”普度道人素来就知道民间有亲慈子孝的说法,可他在薛中敏之间却收获了师父恩典多多,徒弟孝敬频频的成果。
“好吧,师父,我也喝一盏茶。”薛中敏手提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倾注少许,涮了一下茶盏,把残液倒在火炉下面的煤灰上,然后斟上茶,放在师父对面的茶几上,自己也端坐在师父的对面,定睛凝神,准备聆听师父的教诲。
“中敏啊,你来到山上多久了?”普度道人呷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盏,用右手轻轻地捋了一下胸前疏密适度的胡须,静等徒儿回话。
“师父啊,我来到山上已经整整八年了。”薛中敏略为思忖,继而说道:“我十二岁投到您的座前,现在我已经满二十岁了。”
“你十二岁来到我面前,那时还是一个病恹恹的孩子。现在年届二十,已经是个青春靓仔。虽然体魄还不是特别健壮,但是较之以往还是胜似多倍。”普度道人说到此处,有点儿神情讪然,但他还是坚持继续说下去:“近些年来我对你是倾囊相赠,你也把我平生所学掏得差不多了。我现在教授你确实有点儿无能为力了,我经过再三斟酌,打算把你推荐出去。”
“师父,我这辈子不离开你。”薛中敏动情地说:“师父啊,我要是走了,由谁来服侍你呀?我们这些脱离红尘的修道者,养老送终还不都得依靠徒弟嘛。”
“傻孩子,哪有徒弟一辈子不离开师父的。一个好徒弟,在师父那里学好满腹经纶,练就全身本事,云游天下,闯荡江湖,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师父百年,也会含笑九泉。”普度道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根儿,薛中敏见了,急忙起身给师父添上茶。普度道人提高了语调,声音清脆洪亮地说:“我有一位师弟,法号普济,在武当山紫霄宫修行。他本事胜我十倍,特别是在中华医学修为上,确有登峰造极之处。我遍观天下,目前尚未见出其右者。你若是就学于他,我保你将来准能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医中翘楚。另外,就你眼下的身体状况,尚需你这位师叔帮你调理。”
薛中敏怀揣师父的推荐信札,十分不情愿地暌别恩师,离开养育他八年的崂山太清宫。他作为游方道士辗转来到武当山紫霄宫,见到了师叔普济道人。薛中敏在崂山太清宫和武当紫霄宫利用十几年时间,不但系统地学习研究了道家思想理论的精髓,而且还在恩师普度、普济的口传心授和谆谆教诲下,学会了中华医学的高深知识和应用中草药的基本技能。特别是普济师叔指导他在精、气、神三方面进行自我调理,再加之他根据中医理论,揣摩自己的体质和病症,对症用药,使自己病病歪歪的身体,得到彻底康复,由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出息成风流倜傥、潇洒出尘的翩翩少年。
薛中敏在二十五岁的时候,辞别了武当仙山,拜别了普济恩师,携带着同师父共同研制的许多珍奇良药,走进浩瀚无涯的红尘。面对尘世芸芸众生,眼观民众奇灾杂症,胸怀一腔火热激情,开始他悬壶济世、拯救黎庶的生涯。三四年间他的足迹踏遍华中大地的山山水水、城城乡乡、村村寨寨。虽说吃尽千辛万苦,但他仍然乐此不疲。在云游行医过程中,他发现祖国的高山大川是一个天然的药材大宝库。他不停地采集各种药材、不停地诊治民众疾患、不停地施舍灵丹妙药。那些穷苦人家,见薛中敏给治好病,无钱奉送,一门磕头作揖、烧香念佛、感恩戴德;那些有钱有势的开明主顾,见薛中敏行医治病不为盈利,从不开口索要钱财。往往都多多付给药资,恐怕他短缺行医本钱。薛中敏多年行医,向来都是身背药箱、手执拂尘、孑然一身,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当做家。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他却赢得了一个神医薛老道的响亮名号。
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贺龙领导的南昌起义打响了,薛中敏在起义的枪声中看到了中国的希望。也是他在几年来的游医中,对中国共产党有所了解,接触了不少进步思想,他便主动向起义军靠近,起义军也经常延请他为官兵治病。一天,薛中敏被人带到司令部为一个将军把脉诊病。这时一个带着胡子的大个子军官,嘴里叼着烟斗,坐在他的面前。等他给患病的将军把完脉,开完药方,胡子军官温和地说:“你就是神医薛老道吧。”胡子军官不等薛中敏回话,又接着说:“你为我们队伍里许多官兵治好了病,我得谢谢你呀!”
“薛师傅,你还不知道这位首长是谁吧?”又一个军官插话说:“他就是我们起义军的总司令贺龙同志。”
“什么?你是起义军的总司令贺龙?”薛中敏慌忙站起,双手合拢放在胸前,躬身答礼,口诵道号:“无量天尊!山人久仰,山人久仰!”薛中敏由衷地说:“贵军的所作所为和总司令的威名已在山人心中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不然,山人也不能频频为贵军效命。”
“既然薛师父对我军有好感,那就参加我军吧。”贺龙也不拐弯抹角,非常豪爽地说:“我看薛师傅胸怀正义,素秉忠良,和我们共产党人共同谋求穷苦人民翻身,工农大众解放的大计,不是更好吗?”
“无量天尊!善哉,善哉。”薛中敏口诵道号,有点儿战战兢兢地说“司令官阁下,此事来得突兀,容山人仔细想来。”
后来,贺龙几经派人接触联系,薛中敏反复审时度势,终于下决心来到革命队伍。薛中敏为了保持生活习惯和自己行动方便,始终是道家打扮。一九二八年四月二十八日,薛中敏随着贺龙的队伍来到井冈山会师。毛委员听说贺龙的队伍里有一个革命的神医薛老道,就和红军的几个主要领导接见了薛中敏。
“来来来,我们认识一下。”毛委员见薛中敏由贺龙陪着来到他的办公室,站起来他那高大的身躯,伸出右手,和薛中敏的手握在一起。然后笑呵呵地说:“我是毛泽东,以后你就管我叫老毛吧。”
“无量天尊!岂敢,岂敢!山人久仰毛委员的大名,尊重和敬仰尚且不及,岂敢随意亵慢你这尊真佛。”薛中敏抽回右手,双手合拢放在胸前,非常谦恭地说:“几年来耳闻目睹中国共产党的路线和主张,令我感佩;毛委员劈波斩浪和锐意进取的革命精神,使我敬重。某乃方外之人,能够受到毛委员如此隆重的礼遇,实乃三生有幸。”
“人都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中国共产党可以包容任何方面愿意同我们一到战斗的革命者,何况你一个优秀的道教方外人士。”毛委员豪爽地说:“因为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是为劳苦大众的,所以我们队伍里需要你这样的红色道人。”
薛中敏同毛委员越谈越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他们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谈到马克思列宁主义,从反动腐朽的民国政府谈到军阀割据,从有钱人花天酒地的奢华生活谈到水深火热中的劳苦大众,从中国共产党的革命主张谈到中国的未来和希望。最后薛中敏说:
“毛委员,几年来我随着脑袋的不断开窍和视野的进一步开阔,始终在反复思考着这样的问题。”薛中敏小心翼翼地说:“我悬壶济世,施展平生所学,全心全意为患者,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解病人一时之痛;鲁迅先生呼号呐喊,以铮铮铁骨、刚强意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也只能唤醒民众之愚昧精神;只有以毛委员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发动武装革命斗争,率领广大志士仁人,夺政权打天下,才是从根本上解救劳苦大众的。”
薛中敏在红军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艰苦卓绝的反围剿斗争和坚韧不拔的万里长征,跟随大部队挥师北上,终于杀向抗日最前线。一九四〇年秋天,薛中敏在延安受党组织的派遣,回东北协助抗日联军,开展抗日斗争。
2
薛中敏来东双井三清宫做大庙住持,也因三清宫道观名称,他才取道号三清道人。他这位信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红色道人,秉承共产主义理想观念的纯粹无产阶级革命者,是东北抗日联军和党组织安放在东双井三清宫大庙的一粒重要棋子。他表面身披鹤氅、头戴峨冠、脚踏麻履,清晨神前三叩首、日间殿堂扫几番、午后竹榻常入定、夜晚灯下诵经篇。他仍然要发挥三清信徒的高尚品德,积极从事道家的各项活动。他继承了前几任住持道人的衣钵,布施功德,广泛劝化,普度众生。使恶人改恶向善,使顽劣变得温顺,使愚昧趋于聪明,使混乱走向和谐。在薛中敏的领导下,实际上东双井三清宫大庙是哈尔滨江北共产党地下组织的交通站,是抗日联军军用物资地下中转站。后来东双井这个既隐蔽又偏僻地方,又被抗日联军高层领导看好,同时也是发挥薛中敏医疗技术的基本技能,在这里开办一处十分隐秘的规模较大的敌后战地医院。
东双井屯的李志强是一个新兴的小财主。过去他一直在大埠码头跑买卖,积攒下不少钱财。也是他厌倦了商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生活,同时他也看到时局不稳、盗匪丛生、兵荒马乱。总觉得不如去北大荒购置一块膏腴土地,过着日出而作、日暮而息、一日三餐、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所以他在东双井屯置下五百多亩田产,盖起五间高大巍峨的正房,东西又各配上三间厢房。就在李志强带着家人和众多木、石、泥、瓦匠腾腾火火修家立业的时候,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志强房屋建造完毕,雇用了一帮泥水匠开始修建院套。这时东院邻居王海蛟出来挡横了。他说李志强占了他家的地盘,并且组织二三十个人,手持刀枪棍棒,阻止李志强施工修建院套。原因是王海蛟和李志强邻界弯曲不直,李志强修建院套为了取直,使院套美观好看,大墙南北两端确实占用了王海蛟的地盘,可是大墙中间给王海蛟扔下的,比占用他的要多得多。当时李志强打算与王海蛟沟通一下,泥水匠班头说王海蛟是他大舅哥,有功夫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了。其实王海蛟已经察看明白了具体情况,他本没吃亏,多多少少还占了便宜。但是为了显示他地头蛇的威势,多少也有点儿欺负李志强这个外乡人的意思。李志强觉得自己理不亏,更何况还有泥水匠班头从中说话,他王掌柜咋这么对我哪?于是他也召集几十人,手执器械于其对峙。就在他们两家兵戎相见、紧急事态一触即发之际,屯中有那腿快的人,赶忙跑去报告三清道人,人们都知道要想平息他们两家事端,非三清道人莫属。三清道人见情况紧急,飞快地跑来,直跑得他道冠也歪了、丝绦也开了、道袍也散了、靸鞋也掉了。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现场,已是面色苍白,喘作一团。他一边摆手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大、大家,都、都、都不要动手,你、你、你们都先把、把、把手中的武、武、武器放下。”三清道人喘息了一会儿,平静下来,继续说:“你们两家紧邻相居,有多大事情不能心平气和地讲说明白,还非得拉帮结伙组织械斗,一旦打出后果,这残局怎么收拾?”他见双方人员情绪有所缓和,就摆手把李志强和王海蛟叫到自己面前,面现愠怒之色,手指他们的鼻子,语重心长地说:“你们都不是十岁八岁的懵懂顽童,动不动张口就骂,动不动举手就打。你们两位都是咱们屯子的智明之士、开明财主,本应给民众做个表率,引领民风日趋向上。可你们倒好,做出这有伤风化、有伤大雅的蠢事。”他见李志强和王海蛟听他一番说教,都诺诺连声,就长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周围的人们接着说:“咳!你们自己都找一个向阳之地坐好,听我给你们讲一段故事。”三清道人德高望重,真是一呼百应。双方五六十人,再加上看热闹的人,不下百十来人都围在三清道人身边,有的坐下,有的站着。他环视一圈众人,然后说:“我给你们讲完故事,你们认为有道理,双方就作罢。要是觉得我说服不了你们,你们再争斗也不迟。”他见众人鸦雀无声,便娓娓道来——
在清朝的康熙年间,安徽桐城的一个地方,在朝廷掌握重权的张家与世代簪缨的吴家毗邻而居。两家府邸之间有一块空旷的闲地,平时供双方来往交通使用。后来吴家扩大宅院建房,就要占用这块闲置的空地。张家一见吴家不分情由占用双方共有的地块儿,就理直气壮地表示不同意。两家互不相让,各自都有仗恃,双方将官司打到县衙。县官考虑双方都是官位显赫、名门望族人家,不敢轻易了断,诉讼形成骑虎难下之势。这期间,张姓人家给在朝廷当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的张英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吴家强行占用两家共有的空地,扩大宅院的所作所为。并要求张英出面干涉此事,以他是朝廷重臣的强势压倒吴家。张英接到家信,没有立马做出决断。他反复斟酌此事,权衡自己与吴姓官员争斗起来的利弊,以及给天下民众带来的不良影响。最后他以自己的聪明理性给家里回了一封信,在信中写了这样四句话: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阅罢张英的回书,明白其中的良苦用心,便主动让出三尺空地。吴家见张家主动退让,深深地受到感动,也主动让出三尺地方。这样就形成流传至今的六尺巷,成为后人的美谈。
听了三清道人讲的故事,李志强很觉惭愧,他诚恳地对王海蛟说:“王掌柜,为了咱们两家的和睦,我打墙的基础往回挪一挪。”
“不用了,不用了。”王海蛟面带羞涩,红着脸说:“李掌柜,墙基础都打上了,往回挪还挺费事的。”他转过身来拉住三清道人的手说:“薛师傅,你讲的故事教育了我。我们为人处事应该与人为善,不能见利忘义。”
眼见一场刀兵相见的械斗,被三清道人讲的一个故事就化干戈为玉帛了。经过此事之后,李志强和王海蛟两家紧邻不但友好相处,他们两位掌柜的还成了莫逆之交。过大年了,李志强和王海蛟为了感谢三清道人,李志强捐给三清道人师徒每人一顶道冠、一袭道袍、一双靸鞋;王海蛟捐给三清宫道观五十斤大米、五十斤小米、五十斤白面、五十斤豆油。
说到三清道人薛中敏的功德,人们是念念不忘他用尽心思、费尽口舌,从中斡旋张小兰和高强的婚姻,终于促进他们和谐美满,最后还把高强引导上一条光明大道。
家道殷实的张家,给知书达理、品貌端庄、性情贤淑的二姑娘小兰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大户人家出身的丈夫高强斯文儒雅、相貌俊朗,是省城大学的在校生。也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好端端的一个大家庭,美满满的一对小夫妻,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张小兰和高强婚后好景不长,不到二年,公婆相继去世。丈夫高强对家道又不善经营,只知道整天埋头读书,五六百亩田地、十几间房屋,成群的骡马牛羊,先后易主。高强只会读书,夫妻俩生活捉襟见肘,他在省城只能靠举债维持学业。小兰父母见高强家道中落,有点儿嫌门婿家贫,索性赌气把小兰接回娘家,同时也就产生了悔婚的念头。但是他们张家又有点儿忌惮高强是个念大书的,怕打不赢这场离婚官司。张家有一个黑道亲戚给他们出了一个馊主意:把高强谋害了,一切不都完事了。
三清道人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很是震惊,害怕他们走极端。就多次去张家,给他们讲薛平贵、王宝钏的爱情故事,批判王丞相嫌贫爱富、不顾亲情的所作所为。还给他们讲晋代的车胤和孙康、汉代的朱买臣、隋代的李密等人的故事,他们都是家贫苦读的典范,最后都成了大器。他很有把握地告诉张家:高强在人品上是个很不错的后生;在学业上造诣很深;在前途上无可限量。在薛中敏的劝导下,张家改变了悔婚之念,还拿出钱来资助家贫苦读的高强。
高强放假回家,多次去三清宫找三清道人交流。一个方面是感激三清道人对自己的帮衬,更主要的是向他学习。有时十天半月地在一起,白天促膝谈心,夜晚同塌而眠,彻夜长谈。高强从三清道人那里接受了许多进步思想,看清了中国未来的前途。高强学成毕业之后,带领一批进步同学,参加了东北抗日联军,后来在赵尚志手下当了一名宣传参谋。
3
三清道人薛中敏平时除了打理三清宫正常活动之外,他还用绝大部分精力施展平生所学的医疗技艺,为广大民众解除病痛。他来到东双井住持三清宫伊始,老百姓并不知道他身怀医疗绝技,所以人们没有主动向他求医问药。三清道人打破了“医不扣门”的传统习俗,听说谁家有人发生天灾病热,他便主动上门诊治。起初,大家对三清道人的人品道德都是崇敬有加,可是对他的医疗技艺却持怀疑态度。但是三清道人亲手治疗的几例病症,那可真叫手到病除啊。乡亲们这时才开始信服三清道人的诊疗医治手段了,因此三清道人薛中敏的美名也就在远近广为传颂开来。
三清道人给病人瞧完病,都是病主人家拿着他开出的药方去药铺配药。这样病主人家往返取药不但辛劳,而且还耽误病人用药。再者说外地药铺给配的药也有药量不足和以次充好或者配错药位的毛病,这就直接影响了治疗效果。三清道人拿出庙里的积蓄和善男信女施舍的善款,亲自出去购回大批药材。他亲自把关,购置回来的药材比药铺都多、比药铺还好、比药铺齐全。三清道人巡医卖药只收成本,不为赚钱。穷苦人家用药,无钱付药资,他就全部施舍了。据了解内情的人说,薛师傅还有一个“穷人治病,富人花钱”的说道。那就是穷苦人药费全免,适当向富人多收点儿就行了。
三清道人不但给东双井屯百姓治病,十里八村的病人前来求他瞧病讨药,他是来者不拒。后来他又招收来的十几个徒弟,有的是外科高手,有的是内科全才,有的是骨科行家。三清道人在经营中药的基础上,又开始经营西药了。他们这个三清宫大庙,为当地老百姓解除病痛大开方便之门。
“薛师傅,你快给看看吧。”几个人架着一个脸色苍白、不断呕吐、意识模糊的小伙子来到大庙里。一个年岁大的人说:“小柱子帮人家苫房子,一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可能是碰着脑袋了。”
“你们大伙把他扶端正了,我们先看看他的脑袋。”三清道人和几个擅长外科的徒弟,仔细地检查了小柱子的脑袋,脑袋没有外伤。有的徒弟说:“师父,小柱子是脑震荡,就用你的绝招给他治治吧。”
“好吧。”三清道人拿来皮尺,从眉宇间量起,在纸上记录左多少度?右多少度?又在鼻尖左右测量,又在纸上记下左边的数据,右边的数据,然后又列出几道公式计算一回。他抬起头来对徒弟们说:“二等三点七度,挺重。一掌力度不够,两掌还得是偏重的力度。”他停了一下,对徒弟们说:“你们谁来试试?”
“别别别。”徒弟们说:“师父,这个人病情比较重,还是你来吧。这种方法你都使用多少年了,再说力度掌握得也好。”
“那好吧。”三清道人叫来人把小柱子在凳子上扶正。他把右胳膊肥大的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右手来。然后拿右手往小柱子左侧脑袋比划一下子,又把右手高高地举起来,用他自己掌握的力度向小柱子的左侧脑袋上拍去。只听“啪、啪”的两下子,小柱子直挺挺地往后挺了一下子,好悬没从凳子上面摔下去,被手疾眼快扶他的几个人给扶住了。只见小柱子摇晃了几下子,打一个嗨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右手揉了一下眼睛,把眼睛睁开了。神态懵懂地看了大家一眼,疑虑重重地说:“我不是帮人家苫房子吗?怎么跑到庙里来了?你们大家都围着我干什么呀?”
“傻小子,你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碰着脑袋了,摔出脑震荡了。”那个年岁大的人笑着说:“这不薛师傅刚刚给你治过来嘛,你还不赶快谢谢薛师傅。”小柱子一听,瞪大了惊愕的眼睛。
“怎么样,小柱子?”三清道人用右手摸了摸小柱子的额头,紧接着又拉起左手把起脉来。他微笑着问小柱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就是脑袋有点儿迷糊,浑身好像没有劲儿似的。”小柱子说。
“这就对了,那么严重的脑震荡,能一下子好的那么快嘛。”三清道人用手拍着小柱子的肩膀说:“回家淘换点儿白糖,冲点儿糖水喝,再好好睡上一大觉,过两天就康复如初了。”
三清道人薛中敏就是神医,他的医德医术遐迩闻名。
一次屯子里一个产妇难产,家里的男人要请三清道人去给看看。因为僧道乃方外之士,不染红尘,也最忌妇女月房。产妇的男人本打算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到庙里。没成想三清道人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老百姓不知道三清道人薛中敏是中国共产党员,更不知道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者。他带领两个徒弟来到产妇家,见产妇折腾的筋疲力尽、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徒弟急忙拿出药针给产妇注射催生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产妇有要生产的迹象。三清道人打开他的诊包,拿出三根银针,选了产妇三处穴位,深浅有度地针刺下去,大约一刻钟的时间,三清道人拔出银针,产妇就有动静了。紧接着接生婆就把所有男人都赶到别的屋子里去了。不一会产房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所有的人悬着的那颗心都放下来了。
4
三清宫大庙所在的东双井屯,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往南六七里地的大荒沟是巴彦呼兰两县土地毗连的界沟;西去四五里地与兰西县隔河相望;北走六七里地的河北沿就是绥化县地界。过去人们常说“狗咬听三县,天高皇帝远”。可是,东双井屯却是四县毗连,举步出县。东北抗日联军上层领导看好了东双井的地理位置和三清宫大庙的宽阔建筑,才把红色道人薛中敏派来东双井屯做三清宫住持。中共北满省委又陆续给三清道人薛中敏派来外科、内科、骨科等八名医生和六名女扮男装的护士作为他的徒弟。三清道人把三清宫的第三层大殿封闭起来,摆设了三十几张病床作为病房,再就是医护人员寝室、处置室、手术室、药品库房和厨房等。一座东北抗日联军的后方医院就坐落在这里了。
平时,三清道人就带一个知客徒弟在庙堂里活动,其他徒弟基本上都在后院忙活自己的事情。有善男信女来庙里做法事活动,一般都由知客道人主持。有重要的施主前来,三清道人才出面接待应酬。因此,诺大一个抗日联军的后方医院,外人根本就不知晓,就连东双井本屯的百姓也没人知道。抗联的伤病员前来就医住院和伤愈出院,为了隐蔽,往往都是在夜晚进出。有的需要白日前来的伤病员,也要乔装扮作香客来到庙里。
在日伪统治时期,敌特横行。可是,东北抗日联军设在东双井三清宫的后方医院,由于保密工作做得好,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无影无踪。外界只知道三清道人薛中敏是高明的汉医,他还有几个明白西医的徒弟。他们师徒除了管理庙内道教法事,还广结善缘,为民众抚伤治病,深得人们的好评,获得极好的口碑。
兴隆警察署孟署长,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常年腰腿疼痛,秋冬季节病情还加重,有时甚至都不能下地活动。他听说三清道人汉医拿手,就亲自带马车来,把三清道人接去为老母亲瞧病。三清道人一剂药没用,只给扎了七天针,老太太的病奇迹般地得到康复。孟署长同三清道人结为好友,他把三清道人送回来的时候,还亲自给他挂了一块“神医老道,妙手回春”的金子牌匾。有这块牌匾在庙里挂着,巴彦北半部的日伪官吏和敌特坏蛋,没有一个敢来三清宫兴风作浪。后来巴彦县日籍县长鸠山一郎听说孟署长老母亲多年腰腿疼痛顽疾,让三清道人没费啥劲儿就给治好了,他对三清道人也来了兴趣。他通过孟署长,也想让三清道人给他治治浑身一挠就掉白皮,一到阴雨天就奇痒难耐的怪病。三清道人给鸠山一郎看过后,给他开了九位草药,让他用适量开水浸泡,然后把药液倒入洗澡水中。每天睡觉前洗一次,不出一个月,这皮肤病就能痊愈。鸠山一郎按照三清道人的方法行事,果然在一月之间就把怪病治好了。鸠山一郎一高兴,就派人把三清道人接到巴彦,请他喝了一顿酒,又同三清道人照了一张二尺见方的合影照片,装上镜框让三清道人带回去。鸠山一郎告诉三清道人:你是中日亲善大大的好人,有咱俩的照片挂在你的大庙里,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从一九四〇年薛中敏在东双井三清宫建立东北抗日联军后方医院,到一九四五年“八·一五”光复期间,也不是没人对薛中敏住持的三清宫产生过怀疑。
有一年四月十八庙会,屯子里的张二坏在庙里闲游逛。他见第三层大殿被木板障子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角门上还落着大锁。他要探看究竟,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板缝,单眼吊线向里窥探起来。他这一窥探,也真叫他瞧出蹊跷来。他首先看见一个年轻道童,身穿道袍,挎着大拐在里面有节奏地溜达着,好像是在锻炼腿脚。不一会,从大殿里又出来两个道童,一个年轻貌美的道童像是一个俊俏的大姑娘,双手扶着一个左臂在胸前吊着,额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的道童慢慢地走着。呀!这个庙里有猫儿腻。张二坏心里狂跳、惊诧不已。原来医院里的大夫护士都是道家打扮,来庙里就医的抗联伤病员也都身着道袍。所以,张二坏看到的人都是道童。张二坏回到家里兴奋得半宿没睡着觉,最后他确定庙里的伤病员,不是胡子就是抗联,因为薛老道和他的徒弟会看病嘛。哈哈!这回我的发财机会来了,他黑灯瞎火有几次竟然笑出声来。第二天,张二坏起个大早,连早饭都没顾得吃,就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地来到兴隆警察署,兴冲冲地向孟署长报告了他的所见所闻。孟署长听了张二坏的报告,心里非常骇然,他一下子就担心到三清道人的头上。心想:东双井三清宫这事要是坐实了,我的朋友三清道人是非死不可,并且还要株连很多人。再说中国的抗日战争正在全国如火如荼地全面铺开,打得日本人节节败退。这个时候如果把三清宫这个抗联后方医院破坏掉,岂不是对抗日的一大犯罪嘛。更何况日本人在华战事极不景气,七八年来越打越被动,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疯狂反扑,嚣张残忍的顶点。我看他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我可不能死心塌地为日本人效命,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想到这里,他叫人把张二坏带到审讯室。告诉手下人狠揍张二坏,不打死就行。张二坏被打得莫名其妙,几个发昏之后,被扔进大牢。然后孟署长通知张二坏家里,交来不小一笔治安罚款才把张二坏赎回去。自打那以后张二坏的坏劲儿让孟署长给打没了,同时也坐下了病根儿。他一见到大兵、警察或者当差的,心就突突、头冒虚汗、连话都不会说。人们不管跟他说啥话,他都神经兮兮地说“我啥也没看见,我啥也不知道。”孟署长把张二坏处理完了,他又捎信把三清道人请到兴隆警察署。在酒桌上,孟署长把张二坏的事情说了一遍。三清道人一听着实吓了一跳,他违心编造了许多理由对孟署长进行解释。孟署长只是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半推半就没再往下追问。
一次,巴彦县日籍县长鸠山一郎得到眼线密报,说是有一支抗联队伍在泥河遮天蔽日的芦苇荡里活动。他亲自率领二百多人的队伍讨伐抗联,途径东双井三清宫大庙。队伍里有嗅觉灵敏的兵士向他报告:庙里有酒精味儿和消毒用的来苏水味儿。鸠山一郎一听就是一怔。他寻思:上边早就有通报,说是抗联有一个后方医院在巴彦西北部呼兰、兰西、绥化交界处,是不是就在三清宫大庙里呀?要真是,我该怎么办哪?庙里的住持三清道人薛中敏老道是我的至交好友,我绝不能害他。再说大日本圣战胜利无望,我也早就打够了这场不义之战。想到这里,他对下属兵士说:这里的当家人我认识,他懂医学、会治病,经常给民众消灾灭病,我还求他给我治过病哪。庙里能没有酒精、来苏味儿嘛。我敢打包票,他可是个大大的好人。鸠山一郎一句话,使薛中敏、三清宫和抗联医院逃过一劫。
“八·一五”光复以后,三清宫里的东北抗日联军秘密医院撤销了。经过三年艰苦卓绝的解放战争,东北全境解放了。党组织根据薛中敏的特长,让他脱掉道袍,在省里当了一名卫生医疗界官员。听说他终生未娶,退休后自己主动要求到宗教界任职。
(2018年10月23日至11月28日《大东北文学》3期连载)
王老先生
王忠和——王老先生在人生旅途上历尽坎坷、饱尝风雨,用他独有的脚步走完八十四个春秋,溘然长逝了。可能是应验了民间流传的“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那句话,自动回归天国。王忠和虽然没有亲生自养的儿女,但是在养子和乡邻中智明之士的操办下,他走得并不平静。经过协商,人们凑集了一笔数目不小的丧葬费,决定对德高望重的王老先生发送三天。三天时间里,边疆哨卡的将校军官,祖国各地的省市政要,大专院校的教师学子,南北东西的志士名人二三百位,他们由空中、打海上、从陆路,不辞旅途劳顿,急三火四地赶回东双井屯,为王老先生送葬。在他们送来的挽幛上,写着“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燃尽自己,照亮别人”;“古之孔孟,莫过如此”;“甘做良师益友,催人努力奋进”;“德高望重,受人推崇”;“甘为人梯,诚心奉献”;“修身自律,为人师表”;“生前百事布德,身后千古留名”等等敬挽致辞。发丧那天,自觉主动前来送葬的人们拥道塞路, 女人们哀恸声声, 男人们唏嘘不已。 王忠和——王老先生乃一介平民,为什么会有如此隆重的葬礼?这话说起来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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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和是辽宁朝阳人,出生在十九世纪末叶一个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人家,祖上数代都有在朝廷当官为宦的显赫人物。家业庞大,良田数千顷,房屋数百间,人丁数百口。他们这根基牢固、礼仪传家的名门望族,从祖上留传下来的治家理念是“耕读两班事业教子,孔孟二圣礼教治家”。王忠和从呀呀学语、蹒跚学步时起就受到良好的系统家教,并且继承了渊源久远的家学。由于他聪明绝顶、才思敏捷,十一二岁时出诗答对,言来语往,震惊四座;讨论学问,畅谈古今,口若悬河;经济才能,刀笔经纶,暂露锋芒。也是他命中时运注定,王忠和十六岁时还赶上了清朝一九〇四年末科科举考试,夺得了三甲进士,是本科进士及第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王忠和科举成名之后,通过家族在阁府中的要员暗箱操作,朝廷要对王忠和委以重任。可是,王忠和桀骜不驯的性格和鄙夷世俗的观念,促使他说服了族人,又上书朝廷,婉言拒绝了封赏。人们都认为小小王忠和的举动是轻率的,同时引来方方面面的非议:朝廷政要们不明白——按说读书人谁不都是不惜十年寒窗苦,博得金榜题名时。一旦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也不枉苦读一场;家庭族人们不理解——作为他们这样的名门望族,向来都推崇诗书传家。皇榜标名、当官为宦,这也是光宗耀祖的作为;同窗好友们不苟同——咱们“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不就是想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嘛。谁像你,给官还不做、给赏不受,真不知你是咋想的?王忠和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想法:清王朝腐败没落,贪赃枉法的官吏们,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中饱私囊;举国上下动荡不安,民众揭竿、烽烟遍地、盗贼蜂起;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饿殍遍地;各国列强觊觎中国,输入鸦片、作乱北京、丧权辱国。眼见这千疮百孔、欲将倾覆、岌岌可危的清王朝,王忠和决心不为它卖命。他在读书时,就阅读了不少新书,接触了许多进步思想。他要寻找一条新道路,驱除鞑虏、解民倒悬、挽救危亡,让古老的中国走出黑暗、重见光明。于是,他离家出走,遍访名人贤士,为拯救祖国而奔走、寻觅、探索。他拜访过康有为、梁启超,他在蔡锷的军队里任过职。后来他随同许多社会贤达东渡日本,寻求救国方略。通过朋友的介绍,他在日本东京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孙中山。
“孙先生,从国内到国外,你让我寻找得好苦哇!”王忠和第一次在孙中山下榻的寓所见面时,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王忠和看着和蔼可亲的孙中山先生,犹如孩童端详慈父,又好像学生仰望恩师。心情十分激动地说:“孙先生,您倡导的三民主义,使我看到了中国的光明前途。您将来肯定是我们中华民族推翻帝制、驱除鞑虏、走向民主的先贤圣人。”
“忠和老弟,这几年我听许多朋友从不同侧面介绍过你的一些情况。都说辽西朝阳出来一个叛逆封建礼教、叛逆朝廷统治、叛逆家庭桎梏的清朝末科三甲进士。我同你一见面就给我一个惊喜,没成想你年方弱冠,这么年轻就有如此远大的目光、精明的头脑、宏伟的抱负,也真是不容易啊!”孙中山同王忠和他们神交久远,而今一见如故,就无所顾忌地攀谈起来。孙先生风趣地说:“过去有些智明之士就对你们朝阳给出了‘九反朝阳’的说法,看起来你们朝阳人就是不甘屈辱,见地远大,富有反抗精神。”孙中山略微思忖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说:“忠和老弟,你为什么千辛万苦跑到日本东京来追随我,你是否要加入中国同盟会?”
“孙先生,是你的三民主义精神和同盟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十六字纲领把我感召来的。”王忠和回答。
“那么,忠和老弟,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就是你对‘平均地权’怎么看?”孙中山面容严肃起来,他接着说:“你们家是名门望族,别的咱们姑且不说,就说你们家有数千顷良田,一旦实行‘平均地权’,你们家的土地不都得让平民百姓给分掉吗?”
“中山先生,我先不说我家土地,我想先说天下的土地。”王忠和皱起了眉头,十分严肃地说:“我们国家绝大部分的土地,都集中在官僚地主、恶霸土豪手中。他们都是不择手段实行土地兼并,都是通过巧取豪夺强行霸占。这些大地主,就是凭借他们控制的土地,剥削、奴役、压榨贫苦农民。不‘平均地权’,靠土地养活一批不劳而获的寄生虫,贫苦农民就得永远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深渊;不‘平均地权’,土地所产生的财富就被少数人垄断,劳苦大众永远也不会过上平等人的生活;不‘平均地权’,就不能实行耕者有其田,民也难安定,国也难强盛。”王忠和说到这里,喘了一口粗气,最后深有感触地说:“中山先生,我要是考虑我家的数千顷良田,我就不会叛逆封建礼教、叛逆朝廷统治、叛逆家庭桎梏。现在朝廷封赏高官我不做、家里锦衣玉食我不贪。我毅然决然地从家里跑出来追随你的三民主义,参加你的同盟会,就是为了消灭帝制,建立民主共和。”
“说得好,说得很好!”孙中山连连称赞。
王忠和追随孙中山下过南洋、去过欧美,奔波于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为推翻清廷、建立共和而呐喊呼号。在孙中山的领导下,终于取得了辛亥革命的胜利,孙中山也在南京就任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可是,也就一年多时间,孙中山就把临时大总统让给了窃国大盗袁世凯。王忠和几次劝阻无效,心灰意冷,一赌气就离开了孙中山。这时,袁世凯为了扫除称帝的障碍,通缉孙中山先生,并且还疯狂迫害同盟会员。王忠和在血雨腥风面前退缩了,跑到边塞黑龙江来。在漂泊的数年时间里,王忠和给草头王军阀当过师爷,为他们攻城掠地出谋划策;给资本商人干过管事,为他们集资敛财献计筹谋;给地主老财坐过账房,为他们发家致富精打细算;给官僚政客任过幕僚,为他们攀高升迁筹划蓝图。这些年来,王忠和为了谋求生计,有过成功的欣喜、有过失败的苦恼、有过顺利的爽快、有过坎坷的心酸。几经周折,同盟会好友杨顺发现了王忠和的行踪,并且了解到他生活窘迫、穷困潦倒,举步维艰。杨顺见王忠和居无定所、事业无成、朝不保夕,便毅然决然地带他回到老家东双井屯。
2
王忠和这个自幼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环境中长大的纨绔子弟,自从背叛家庭,离家在外十余年,参与了江山易帜、见识了惊涛骇浪、经历了凄风苦雨、品尝了酸甜苦辣、体会了世态炎凉、感触了命途多舛、目睹了人世沧桑。同时,经过十几年不同环境的历练、各种事件的磨砺、寻常苦难的考验,他的头脑丰富了、视野开阔了、意志坚强了、作为实际了。这次莫逆好友杨顺诚意相携,王忠和来到东双井屯,那真是足扎生地、眼观生人,一切都要重新认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在杨顺鼎力操持下,杨家给王忠和腾让出上好的房间,置办了全新的铺盖,更换了随身行头。王忠和一改穷愁潦倒的寒酸相,以一位举止端庄、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儒生出现在东双井屯的乡亲们面前。在杨顺的爷爷杨家盛为欢迎王忠和举行的家宴上,老人家语重心长地说:“忠和啊,你和杨顺是朋友,那你们也就是哥们。既然你们是莫逆之交,我老汉为你生计着想,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杨家盛看看孙子杨顺,杨顺也冲爷爷点点头。杨顺心想:爷爷是博古通今、知书达理的智明之士,不会说出使王忠和难看和尴尬的话来。这时杨顺听爷爷说:“忠和啊,现在是民国十二年,你也三十多岁了,还孑然一身。这回你跟顺子来到我们这里,就算是到家了。你是想娶妻生子,还是想干点儿别的什么事业,你就尽管说话,我老汉给你出钱。”老家长杨家盛说到这里,颜面上现出使人不易觉察的细微变化。他眉峰微蹙、若有所思,目光里闪烁着不知是疑问、还是不解?不知是心疼、还是不舍?反正情绪很复杂。他端起酒杯,也不招呼别人,把杯里小半杯酒,一仰脖倒进口里,压了一下满腹纷乱的波涛。此时他自觉有点儿失态,面露窘相,微笑着说:“我说诸位,请不要笑话老朽,刚才我有点儿心猿意马,想得远了一点儿。”他停顿俄顷,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说关里起共党了,是为天下穷人说话办事的。他们杀富济贫,抢夺富人的财产,均分给穷人。将来还要走苏俄的道路,实行共产主义。我老汉现在有钱给你王忠和花,咱们也学学共党,先搞个共产吧。”说完他率先大笑起来。杨顺听爷爷似懂非懂的话,也跟着笑起来。
王忠和这个他乡游子,听了杨家盛老汉入情入理的一番话,心理异常激动。他在八仙桌旁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杨老汉面前,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地说:“爷爷,我来到东双井屯,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全靠您了,一切全靠你们杨家了。我这里大恩不言谢。”说完唏嘘不已。
王忠和这株顺水漂泊、游弋不定的浮萍,在杨家上下、老少的诚心帮衬下,竟然把根须深深地扎在东双井的泥土中。荏苒的光阴刚刚过了半年多时间,杨家盛老人便求亲靠友请媒人,为王忠和娶回来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寡妇,使王忠和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杨家又聘请风水先生勘察风水宝地,择良辰、选吉日破土动工,在杨家大院东面宽阔的空地上修建起来七间巍峨高大的房屋。经过刻意装潢,东头两间王忠和一家四口居住,西头五间开办学馆。这样,王忠和就算在东双井这个不起眼的小屯里安家立业了。
王忠和这个育贤学馆选择在儒家学派鼻祖孔圣人诞辰的农历八月二十七日隆重开张。杨家老族长杨家盛和孙子杨顺以杨家在世人前的脸面、以杨家在社会上的影响、以杨家府库里的钱款,全面操持王忠和育贤学馆落成、开张的盛大典礼。他们在杨家大院安锅立灶、置办酒席;在学馆室内外张灯结彩、树旗立帆;在学馆操场搭台唱戏、燃放礼炮。杨家在庆典前就挑选出十名精明干练的青年人,各自分头行动、乘坐轻骑快马、身背大红请帖、奔波路程不等、历经十数余日,遍邀松花江北岸方圆近百里乡村士绅、城镇商贾;店铺掌柜、厂矿老板;社会精英、文化名流;山头寨主、帮派首领;政界官吏、军警统帅等人士三四百人,前来参加王忠和育贤学馆开张庆典。这个盛大、隆重的学馆开张庆典,对小屯东双井的乡亲们来说,是亘古未有的大喜事,对东双井屯周边十里八村的老百姓来说,也像逢年过节似的。人们穿红挂绿、扶老携幼、骑马坐轿、推车担担,一起涌向王忠和的育贤学馆。有的是道贺志喜、有的是探视究竟、有的是心怀好奇、有的是随帮畅流。八月二十七日上午巳时,学馆操场北侧面南背北的席棚里供奉的孔子巨幅画像前,供桌上摆放着丰盛的三牲祭品、蜡台灯烛明亮、金炉香烟缭绕。学馆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们忽听静牌“锵亮亮”一声响亮,只见一位峨冠博带、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盛典主持人在席棚前高声喊喝:
“今天是集大成至圣先师孔圣人的春秋华诞,王忠和先生的育贤学馆遴选今日隆重开张,具有非凡的意义,也可窥见王忠和先生创办育贤学馆的初衷及其良苦用心。”主持人下意识地捋了一下他那根根露肉的长髯,笑容可掬,环视了一遍操场上寂静无声的黑压压人群,然后提高了丹田气,发出了洪钟般的铿锵悦耳声音:“现在吉时已到,育贤学馆开张庆典开始——”只此一声,便金鼓大作、鞭炮齐鸣。
此时,王忠和先生率领新近收来的二十几名弟子,头戴纶巾、身着礼服、腰束丝绦、足登靸鞋、手持高香,在十几位公众共同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人员的陪同下,对孔圣人供像行了三拜九叩大礼。礼成之后,操场上的人们自觉主动地、一批一伙地、次序井然地参拜孔圣人。祭礼从始至终都在丝竹悦耳、吹打声声、鞭炸炮响的热烈气氛中有序不紊地进行。
王忠和的育贤学馆正式开张营业,给东双井这个鸿蒙初辟的边塞小屯带来浓重的文化氛围。不管是贫寒人家的青少年,还是富庶大户的公子哥,都想进入学馆跟着王先生学习文化。就连那些目不识丁的中青年人都感到读书识字大有用处,他们都在千方百计地琢磨学点儿文化知识。王忠和从民国十二年在东双井屯开办私塾学馆,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的二十六七年间,给东双井屯打下了厚重的文化底蕴,同时也培养造就了大批人才。王忠和开办的学馆有他自己的独特理念,他的学生分全日生、临时生和随意生三种。全日生分大、中、小三个班,一律在学馆吃住,授课方式是早课、日课、夜课;临时生就是农忙时在家里干活,农闲时来学馆读书。冬季可以学习四五个月,就是春、夏、秋农活大忙三季有时也可学习十天半个月的,就是一次学习三五天也是好的。临时生适合哪个班学习就插在哪个班;随意生就是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哪怕阴天下雨,只能来半天,先生也要交给你几个字、一句话、一首小诗什么的。有时先生忙不过来,就委托大班学生当先生,反正不能让你白来。全日生,只要你交够束脩,不管你家住哪里,学馆都收。临时生和随意生只限于东双井屯的学生。临时生的束脩一般都按月计算,不够整月的就免了。随意生不收束脩,但是也不白教。没有明确规定,什么挎一筐茄子、摘一篮子豆角、背半袋土豆、扛几捆柴禾都行。家里实在是啥也没有的,挑一担凉水送来也行,但不能没有表示。王先生收的全日生一般都在二三十人之间。他们大多数是财主家的子弟,有几个是小户人家的孩子,但也都是能念得起书的。秋收完了,田野里的农活宣告结束。屯子里那些临时生都上来了,他们一般都要学习四五个月。学馆生员最多时都能达到六七十人,有的人家父叔子侄能来两三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来学馆学习实属正常,有不少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也来投师学习,这就看出学习文化的好处来。这时王先生要是忙不过来,他就采取好学生教差学生,大学生教小学生,老学生教新学生的办法。这样不但锻炼了优秀学生,还完成了教学任务。
自打王忠和在东双井屯开办私塾学馆以来,东双井屯的青少年和那些愿意学习文化知识的人们,都沾受到不尽的恩泽,王先生简直就成了倍受人们推崇和尊敬的先贤圣人。凡是能念书的孩子,凡是有学习愿望的人,都接受过王先生的谆谆教诲和不倦的训导。因此,东双井这个荒蛮无知的小屯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空前的文化氛围。人们茶余酒后、闲暇无事、街谈巷议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听到读书人诵唱诗、词、歌、赋那津津有味的节奏和韵律。你走在大街上,说不上哪家窗口就飞出朗朗的读书声和背诵韵文的叨叨声。大伙凑在一起,讲解最多的是文字、诗词、文章;说得最多的是谁文章出众、谁文化高深、谁知识丰富;比较最多的是书法风格、诗词意境、对联才思。
3
王忠和开办的私塾学馆,之所以红红火火,能够招收来众多生员,主要是因为他有清朝末科三甲进士的名气声望,他有平时为人处事的良好口碑,他有为人师表的道德品格,他有对学生、对乡亲的奉献精神。这才吸引周围三五十里地的,甚至有百八十里地的大户财主人家。他们不怕路途遥远,不惜花费重金,都慕名把子弟送到王先生的门下。王忠和也真不负众望,对这些纨绔子弟,他除了教授学问,还用孔孟之道醍醐灌顶,修枝剪杈,改造毛病。他认为是孺子可教者,便格外上心,喂偏食、吃小灶,使之尽快脱颖而出。
有一天,有几个知名士绅不期而遇到王忠和学馆来做客。他们有的到学馆看望在这里就读的兄弟子侄,顺便给孩子们捎点儿衣服、用品、钱款等。有的是刻意到学馆来同王忠和联络感情,他们认为有王忠和这样儒雅的朋友脸上有光。这几位不速之客都是与杨家来往多年、过从甚密的莫逆之交,平素在一起肉山酒海、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今天杨家老掌柜杨家盛为了减轻王忠和应酬之苦、减少王忠和招待上的破费,便把几位贵客请到家里招待,王忠和也应邀过来作陪。
“诸位年兄年弟,今天我可以大言不惭地对大家说,我可是不止一次地来到王先生学馆拜访。因为我的小儿子拜在王先生门下,随着我和王先生接触频繁,彼此了解进一步加深,所以我们也就成了至交。”酒席宴间,兴隆镇广信当铺的孟老板说:“我的小儿子从开蒙读书,到现在王先生这里,已经是第三个师父了。”他看了一眼席间众人,红着脸说:“你们大家不要笑我。人家昔孟母还三迁教子呢,而今我孟父怎么就不能为犬子三选师父哪。”孟老板说到这里自己已是忍俊不禁,众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大家笑过之后,他便接着继续说:“我那小儿子自从就学于王先生,那可是大有长进啊!要不怎么说进士及第的王先生,就是与众不同啊!”
“惭愧,惭愧!”王忠和听见孟老板夸赞自己,急忙在席间立起身来,频频对孟老板拱手,面现红云,连忙谦恭地说:“过奖,过奖!”王忠和非常礼貌地审视了一圈席间众人,慢慢地坐下来,然后说:“孔圣人弟子三千,尚且还能分出七十二贤人。这也就说明人是可以分成精明和呆板、伶俐和迟钝、聪慧和愚蠢的。我这些年一边做学问一边对不同孩子进行过潜心研究,经过归纳总结,我得出的结论认为:孩子可以划分出三六九等,但也有不同的可塑性。在我的教学过程中,我会严格把握学生特点而进行因材施教。我今天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表白我的信念,那就是我绝不误人子弟。”
面对杨家盛老人家筹备的丰盛酒席,宾主心情愉悦、相互推杯换盏、尽情开怀畅饮、人人畅所欲言。
“王先生,我听说你参加过辛亥革命,干过江山易帜、改朝换代的大事业。你还追随孙中山先生东渡日本、下过南洋、游历欧洲,那也真叫见多识广啊!”白奎堡的于财主怀着敬重和仰慕之情,恭恭敬敬地说:“凭你的知识才学、心胸头脑、远见卓识、政治主张,就是从政,执掌国家一个部门或者当一位封疆大吏,那也是前途无量啊。”
“于掌柜,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我一接触这样的话题,胸膛里不免会荡漾起惭愧的波澜,进而还会翻腾起恐慌的狂潮。”王忠和仿佛心有余悸,他面现窘态,幽幽地说:“我现在对那样的政治连想都不敢想啦。想当初,我在三民主义旗帜的引导下,我也是热血沸腾、叱咤风云。一不留神,我的脑袋好悬没让袁世凯给要去。幸好我急流勇退,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塞北,隐遁起来,方逃过劫难。”王忠和脸色铁青、眉目凝重。继而稳定了一下情绪,伸出颤巍巍的手拿过酒壶,给在坐的众人斟满酒,自己先端起酒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杨爷爷,我今天借花献佛。由衷地感谢诸位长者对忠和的青睐和赏识,为此我诚恳地请求诸位赏脸,干杯!”众人纷纷地响应王忠和的提议,杯空落盏。王忠和坐下来,表情庄重地说:“我这辈子就打算把我平生所学,奉献给我的学生,奉献给我们当地的乡亲。吾愿足矣!”
“王先生,你刚才说把平生所学奉献给当地的乡亲们,这是你的高明之处,也是你高尚情操的有力佐证。但是接着你这句话,我正好有一事不明想要问问你。”绥化布匹绸缎庄的魏掌柜用手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子,眨了几下他那精明的小眼睛,缓缓地说:“老汉我年近花甲,阅历可算不少。可是我还没见过哪个学馆招收这么多临时生,听说还有什么随意生。我就想问问,你的精力够用吗?”
王忠和听魏掌柜这么一说,知道这是人家向自己发出的责难。他暗自在心里考量,自从学馆开张以来,听到的是赞扬、见到的是支持、得到的是拥戴,到目前还没有任何非议。此时听魏掌柜指责自己,真犹如冷水浇头,浑身一阵阵发冷。他讳莫如深自己的心情,也是他城府修养深厚,十分平静地说:
“尊敬的魏掌柜,你问我在教学上精力够不够用,其实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招收那么多临时生和随意生,影不影响教授你们送来的学生?对吧?”王忠和面沉似水,非常严肃地说:“魏掌柜,我可以毫不客气地,也非常明确地告诉你。我教学生非但不比别的先生教得少,而且还要让学生跟着我比别的先生学得多。更大的地方我不敢说,在咱们北大荒,你要能找出超过我的先生来,直接点儿说你要能找出比我教学好的先生来,我立马打铺盖卷走人。”王忠和有点儿愤愤然,他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放射出凌厉的目光,现出不怒自威的神情,认真地看了一下众人,又接着说:“魏掌柜,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们家十几代都在朝廷吃文化饭,可谓家学渊源久远吧。我在娘怀抱里呀呀学语的时候,就有专人教我识字学文化,我十六岁就进士及第,学问不算低吧?你所知道的教书先生,哪一个有我这样的身份?”王忠和说到这里,端起酒杯,也不看谁,也不说啥,一仰脖把一杯酒倒进肚子里,然后带着情绪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诸位喝酒,诸位吃菜。”杨家盛老人为了冲淡这尴尬局面,一边让酒一边说:“忠和先生是我见过的教书先生当中,对学生最负责任的。每天早饭前开早课;白天除了吃饭、大小便,没有闲工夫;晚上还有半宿夜课。咱们大伙说,谁见过这样的教书先生?”
“杨爷爷,别说了。”王忠和在八仙桌旁站起来,双手抱拳,给大家敬了一圈拱手礼,歉意地说:“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了,刚才我的话有点儿多,情绪也有点儿激动,也可能有过头的地方,恳请诸位多加包含。”他停了一下,又笑容可掬地说:“虽然我的话没少说,但是我还是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我还有几句话,如骨鲠在喉,真是不吐不快呀!”
“忠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先生,有话你就尽管敞开说来。”
“有什么话你就说,请不要拘束。”
“王先生,你说什么我们都洗耳恭听。”
诸人七嘴八舌地说。
“那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忠和向大家点头致意。然后慢条斯理,并且也很郑重地说:“我一个离乡背井、漂泊在外的流浪汉,被杨顺兄接来。杨家收留了我,东双井屯接纳了我。因此,我的感恩之心和我的良知时刻提醒我:东双井屯父老乡亲对我王忠和的大恩大德,我要拿真情给予回报啊!于是我就创造了招收临时生和随意生的做法,以此来回报东双井人对我的恩情。”王忠和看大家都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他把话停住,拿起酒壶又给几位满上酒。他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俄而他继续说:“这十来年间,从我这里走出去的临时生不下四五十人。虽然说他们登不上什么科考殿堂,但是他们也都是写算皆通的文化人。他们当中除了一些人经营自己的家业之外,还有不少人跑出去,给大买卖家站拦柜、给财主家做账房、给小官吏当先生等等。那些念不起书的穷孩子,通过在我这里当随意生,也学会了念信、看唱本、记账什么的。”王忠和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高兴地说:“诸位,这就是我对东双井屯乡亲感恩的回报,也是我对东双井屯在文化上的奉献。我就想用我的文化知识,给东双井屯创造一个良好的文化氛围。”
4
王忠和在东双井开办私塾学馆的二十六七年间,虽然不像孔圣人那样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但是他也教会那么多普通农民识文断字,培养了一大批文化人,造就了许多精英人才。
呼兰县白奎堡的山道村,距离东双井屯十几里地。屯子里的于姓大户人家,慕名把子弟于田芳送到王忠和门下。十几岁的于田芳聪明绝顶,学啥会啥,举一反三,问一答十。王忠和发现于田芳有很强的可塑性,就格外对他用心。除了给他制定正常授课规划外,还根据他的接受能力,对他喂偏食、给他吃小灶。于田芳学习非常刻苦用功,平时他除了完成先生规定的课程之外,他还广泛涉猎天文、地理、政治、历史等学问。后来他考进了省城的官学,接触新学并学习许多西方新知识。后来,于田芳以黑龙江考生最优异的成绩考入北平清华大学,在大学里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参加革命后,于田芳曾任清华大学地下党组织负责人、东北抗日联军将领。新中国成立以后,于田芳还在黑龙江省军区、黑龙江大学、黑龙江省政府等单位任要职。
东双井本屯学生王显声,小学开蒙跟王先生学习五六年。有一天,王忠和碰见王显声的父亲王子忠,两个人便唠扯起王显声来。
“王先生,近来我家显生学习怎么样啊?”王子忠问。
“王掌柜,你们家显生的学习情况还用问嘛。”王忠和笑着说:“这小子在我的学生当中,又是一个优秀的学子,将来必成大器。”
“我看显生跟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你怎么说他能成大器哪?”王子忠有点儿不解地问:“你是不是对他有点儿偏爱呀?”
“我对显声绝对不像你说的那样偏爱,但他是我的好学生,我从心里往外喜欢他。”王忠和喜形于色地说:“王掌柜,我今天的话可能说得早点儿,你的这个儿子将来必定能有大出息。”
“王先生,你是从哪里看出显声能有大出息的呢?”王子忠问。
“显声身上有很多优点:首先说他对待学习的态度吧。我给他规定的学习任务,他不但能做到按要求全面完成,而且还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和认识,进行创造性地发挥。他的学习成果往往令我出乎意料;其次是说他的政治倾向。我们在练习作文和讨论学问的时候,他常常会语出惊人,把时事政治联系起来,把我搞得手足无措。什么马克思、列宁、毛泽东,什么红军、八路军、抗日联军,什么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建设新中国等等,都是他写作和发言的素材。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心胸开阔、抱负远大;最后再说他的人品道德。他在同学当中人缘极好。谁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他都会出手热心帮助。特别是那些穷人家的学生,缺少笔、墨、纸张,他都会无私奉献。我认为有爱心的人,才会爱民众、爱集体、爱国家,也才能干大事业。”王忠和看王子忠都听入迷了,停了一下又接着说:“王掌柜,你别让王显声在我这里念书了,你让他进城里读官学吧。官学里除了开设文科,人家还开设理科,将来让显声有个考大学的机会。”
果然,王显声不负众望,建国初考上了辽宁省一所矿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晋升为煤矿生产领域里的工程师,还担当过几个大型煤矿的矿长,为新中国煤炭生产做出了巨大贡献。
王忠和教出来的学生,类似于王显声、于田芳的还有很多。戎马戍边的将校军官,执掌大权的各级政要,高等院校的精英学子,文化科研的智能学者,方方面面的智明之士,比比皆是。
5
新中国成立了,作为旧中国留传下来的私塾学馆也宣告结束了。国家根据人口密度和村落布局,创办了中小学。
有一天,当地基层政府的工作人员,有几个还是王忠和老先生的学生。他们来到王忠和家。
“王先生,你的私塾学馆停办了,是不是失业了?”一个身着整洁干净旧军装的中年干部,微笑着说:“您今后还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跟我们说说呀?”
“师父啊。不,不,不。眼下都时兴叫老师。”王忠和的学生张超笑着说:“老师啊,这位从队伍上下来的老同志,是咱们区委书记赵明同志。”张超抬起右手指了一下区委书记赵明,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对王忠和说:“老师啊,赵书记了解到你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天才特意登门拜访,请你出山,为新中国建设出力献策。”
“老夫乃一介儒生,并且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蓝。”王忠和有点儿伤感地说:“我大半辈子净靠卖字为生了,对我一个年逾花甲的老朽,本来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现在还能有什么好打算的哪?”
“王先生,你上学校当老师吧,还是教学生。我看你在这个岗位上,还会得心应手的,也能更好地发挥你的余热。”区委书记赵明诚恳地说:“新中国成立了,我们国家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的文化人才为国家建设贡献力量。”
“我老汉已到耳顺之年,算是无用之人了。这要是在宋朝,也算是被活埋之列。”王忠和笑着说:“还得回黑包拯,奏明皇帝,把六十岁活埋这条律令取消了,说什么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点儿用。”
“对呀,正因为你老人家对国家建有用,我们才请你出山哪。”区委书记赵明说。
“不了,不了。”王忠和心满意足地说:“现如今,共产党分给我房子分给我土地。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自耕自食。我也要改变一下我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过去,今后过着‘桃花源里可耕田’的生活,不也是十分惬意的嘛。”
“王老先生,一切都想好了?”区委书记赵明问。
“是的,我的决心早就下定了。”王中和回答。
“那好吧,既然您老人家不肯出山,我们也就不勉强了。”赵明书记说:“最后我给你老人家提一条建议,你可不要把满腹的诗书学问带到棺材里去呦!有人找你做学问,爱学习的人向你请教知识,青少年投到你的门下,你可要不吝赐教啊!”
“那是,那是。”王忠和先生笑容可掬地说:“我这辈子就是喜欢做先生、当老师。”
王忠和先生对人们是这样承诺的,在社会生活当中他也真是实实在在地践行着自己的诺言。私塾时期的许多学生,时不时地拿着问题来同王先生探讨、磋商、研究。建国后,这些新学校里的新学生,也有不少慕名投到王先生门下,前来咨询、求教、学习。
王家沟屯的郝忠军,在初高中读书的时候,是王老先生家的常客。他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来跟王先生补习古典文学、古代汉语和历史常识。王先生对郝忠军的谆谆教诲,真正做到不遗余力;郝忠军向王先生求取学问,也真是孜孜不倦、勤勉自励。到底是功夫不负苦心人,郝忠军在一九六二年顺利地考上了清华大学。经过不断深造,成为我国自然科学界的著名学者,多次赴欧美讲学。
西双井屯的张振华、黄家屯的王德福、王家沟的邹庆,都师从王忠和老先生。他们在王先生那里获益匪浅。最终分别考取北京广播学院、北京铁道学院和北京外国语大学,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东双井本屯的孙玉珠,十三岁那年因母亲去世而辍学。但他强烈的求知欲望未泯,勤奋好学的上进精神,鼓励他毅然决然地投到王忠和老先生的门下,耄耋之年的王老先生也欣然收下这个苦命的门徒。王先生不但循循善诱地教授他知识学问,还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人品道德。在王先生的精心提携和辅导下,孙玉珠的知识与日俱增,方方面面的学问大有长进。孙玉珠十五岁那年“六·一”儿童节,全公社中、小学开展书法竞赛活动。王先生鼓励孙玉珠报名参赛,他要求孙玉珠要有信心,说他的毛笔书法准能得奖。结果孙玉珠的毛笔书法获全公社小学组第一名。孙玉珠取得的成绩,王忠和老先生功不可没。后来,孙玉珠二次返校复学,深知自己读书不易,决心发愤苦读,终于考上师范学校,当上了一名人民教师。
由于王老先生知识渊博,向他请教学问的人数不胜数。就是在垂垂老矣的耄耋之年,他仍然是欲罢不能。王忠和的垂暮之年,是在诲人不倦之中度过的。
(2018年11月30日《大东北文学》刊载)
套 子 大 嫂
“套子大嫂,你快放下手中的活计,帮我把我家那匹小野马给抓住吧!”大柱子骑着他们家那匹白骟马,急三火四地来到套子大嫂家大门口,请求套子大嫂帮他抓马。
大柱子家新近买回来一匹草地马。小马哪样都好,就是有时撒欢跑出去,让你抓不住。十个人八个人围着抓它,它就好像跟你闹着玩似的,连蹦带跳不叫你拢障。这一天,大柱子牵马套车,谁知一时不慎,小马从手中挣脱跑了出去。大柱子心想:坏了。他知道这家伙桀骜不驯,有时调起皮来,让你无可奈何。这时,跟前邻居十几个人张抓似的跟着小马撵了出去。有的徒步追,有的骑马撵,大伙围着小马抓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抓住。小马不离不弃地跟人们直劲撒欢,就是不叫你靠近。这功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去叫套子大嫂来,她抓马有一套。”
大柱子跳下白骟马,把缰绳递给套子大嫂。套子大嫂把蒙古袍大襟掖进腰间的丝绦,手扶马背,双脚用力,身子向上一纵,整个躯体就像一朵彩云飘落在马背上。她边跑边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条绳子。小马见有人骑马奔它来,先是一怔。等它明白过来刚想要跑,套子大嫂的马已经离它七八步远了。只见套子大嫂手中的绳子在头上摇了几下,一个笸箩大小的绳套抛向小马的头上,一下子把小马套住。小马一看没咒念了,乖乖地跟着套子大嫂回来了。套子大嫂干净利落地抓住小马,博得人们一片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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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子大嫂是张德明媳妇,名叫乌云,二十几岁年纪。说起套子大嫂这个来自异域的俊美年轻少妇,还真有一段浪漫的由来。
一九四六年,北满根据地在党中央的领导下,率先实行了土地改革运动。解放区翻身得解放的贫苦农民积极响应党中央毛主席的号召,踊跃报名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拿起枪杆子保卫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东双井屯十八岁的张德明在爹妈的支持下,他于一九四七年秋天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他出生入死征战于艰苦卓绝的辽沈战役;东北解放了,他又随大部队杀进山海关;他参加了轰轰烈烈的百万雄师过长江的渡江战役;他还挺进大西南进行残酷的剿匪斗争;最后,他们的队伍开到大北方,解放了内蒙古。全国解放以后,张德明的所在部队在内蒙古驻扎下来。他们连队的营房在呼伦贝尔市郊的海拉尔河畔。这时,张德明已经是连队的司务长了,整天为连队一百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睡东奔西忙。
在张德明他们连队营房不远的地方有一处蒙古包,住着乌云琪琪格一家四口人。乌云琪琪格二十左右岁,尚待字闺中。父母是翻身牧民,她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弟弟。她们圈里有三百来只蒙古羊,一百多匹草原马,还有几十头黄牛。为了牲畜的饮水,她们必须傍水而居。在建国初期,茫茫草原还比较荒凉。旧社会过来的不良分子,还时不时地出来干坏事。山林间的虎豹豺狼,也经常到草原来觅食,侵害牲畜。牧民们不敢在人烟稀少的旷野停留驻扎。因此,乌云琪琪格一家才把家安置在城郊的军营附近,心里踏实有安全感。乌云琪琪格虽然是个姑娘家,但是在阿爸阿妈面前,在放牧和管理马牛羊方面却当一个小子使唤。她让阿爸阿妈赶着牛羊在自家左近放牧,自己却骑着那匹她特别喜欢的桃红马,背着双筒猎枪,驱赶着她的马群,去水肥草美、牧草鲜嫩的牧场。别的牧民在放马时都手持套马杆子。需要抓马就用套马杆子套马,平时就用套马杆子当长鞭驱赶马匹。乌云琪琪格则不然。她放马时身背一个自己绣制的、十分精美的、带有一只在蓝天展翅翱翔雄鹰图案的挎包。包里装着数枚猎枪枪弹、一把精致的蒙古刀、在挎包里面并排依次插着五把柳叶飞刀、一皮囊饮用水和一天当饭吃的干粮、一条毛巾和比较简单的护肤化妆品、还有一条五六丈长比小拇指还细的绳子。也是姑娘家年轻体壮、精力旺盛。平时马群安静地吃草,她便选一块儿平坦空旷的场地,练骑术、练枪法、练飞刀。她能在奔跑的马背上,伸手抓起地上的羔羊;她能在飞奔的马上开枪,百发百中;她能在驰骋的马上镫里藏身,在马脖前或马腹下开枪射击,并且弹无虚发;她的飞刀技艺也练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五六丈远近那是指哪打哪;她最突出的绝技还得说是绳术。乌云琪琪格包里这条绳子,一头是一个三厘米大小的铁环,一头是一个二十厘米长的木把。抓马时用铁圈穿成一个绳套,笸箩大小的绳套抛向马头,精准地把马套住,比别人用的套马杆子好使得多。乌云琪琪格的绳子套马术,让那些使用套马杆子的牧民们羡慕得要死。每当驱赶马群的时候,她手执木把,把五六丈长的绳子舞动得跟长龙出海似的。她要打哪匹不驯服的马,绳端铁环保证准确无误地击中马匹。
“八·一”建军节的前一天傍晚,张德明和两名炊事班战士来到乌云琪琪格家。他们要买几只肥羊,明天连队“八·一”建军节庆祝宴会上使用。这时,张德明见一个马群像一片彩色的云朵从天边远处慢悠悠地向乌云琪琪格家飘来,马群后面的桃红马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年轻姑娘。只见她头上戴着的蓝色花帽和身上穿着的蓝色蒙古花袍,足上蹬着的蓝色花靿皮靴,在夕阳鲜明的橘红色照耀下,显得那么光鲜亮丽。当姑娘的坐骑来到切近,张德明见姑娘苹果似的脸颊上挂着几条被风吹干的汗渍。姑娘那会说话的杏核眼流淌着动人的柔情。张德明眼前一亮,茫茫草原,哪里来的天仙般的美人?乌云琪琪格见一个英俊的年轻军人若痴若呆地观看自己,脸上顿时发烧、心里狂跳不止。张德明以前经常来乌云琪琪格家买牛买羊,因为姑娘早出晚归,总也没见着她。今天邂逅,不期而遇,在他平静的心田里投下一块石头,掀起永不止息的涟漪。从此之后,张德明不管有事没事总愿意往乌云其其格她们的蒙古包跑,只要姑娘在家,他在那里就待得有滋有味。张德明和乌云其其格经过长时间的接触,互相都有好感,也是月老在暗中给他们牵扯红绳,他们两颗天真无邪、纯洁美好的心灵撞击出爱情的火花。他们开始相恋了,他们也像大多数青年人一样,徜徉在花前月下,迷恋着卿卿我我。
一天晚饭后,乌云其其格拉出自己的桃红马,她又为张德明把阿爸的菊花青骑马备好。两个人迎着渐渐隐退的晚霞和越来越浓的夜色,头顶稀疏的星斗、身披皎洁的月光、马踏鲜嫩的牧草,向草场深处行进。他们时而策马扬鞭,流星赶月般地驰骋飞奔,对辽阔无际的大草原抒发豪放无忌的激荡心情;他们时而并韂徐行,或窃窃私语、或侃侃而谈、或仰天大笑、或引吭高歌,抒发心中的激情、品评时下的风情、畅想未来的豪情。他们累了,敞开汗津津的胸怀,在杨柳依依、树影婆娑的湖边岩石上坐下来。松开两匹马,任其吃草、饮水、歇息。两个如胶似漆的热恋情人依偎在一起。乌云其其格斜倚在张德明的怀里,仰望树枝梢头上的圆月,想象嫦娥、吴刚、玉兔……,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张德明见蕙质兰心的乌云其其格与自己肌肤相亲,恣意缱绻,互感心脏狂跳,异常惬意。他左手在乌云其其格后背扶住她的肩头,右手整理她额头上凌乱的头发,抚摸着她那媚气十足苹果似的脸庞,眼望着她犹如两泓秋水的杏核眼睛,心情荡漾,脸上呈现出难以描摹的幸福表情。他情绪幽幽地说:“乌云啊——”张德明嫌乌云其其格的名字太长,叫起来不顺口,就经常直呼她“乌云”。“乌云啊,我有一件事,最近在我的心里萦绕,没有勇气对你说。”
“你这个人也真是有点儿怪,咱俩都相处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不好对我说?”乌云其其格用她那忽闪闪的大眼睛白了张德明一眼,故作娇嗔地说:“你要是对我心存芥蒂,那就是对我不信任。”
“不,不,不。”张德明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说什么?”乌云其其格从张德明的怀里弹起来,拿出草原女孩儿的泼辣劲儿,瞪起圆圆的大眼睛,举起小拳头,照着张德明的胸脯就是两拳头,声嘶力竭都喊叫:“你快说,你究竟有什么心里话没有勇气对我说?”
“我说,我说。”张德明一看乌云其其格急眼了,赶忙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说:“乌云啊,你误会我了。我请你先不要着急,也先不要生气。我说的既不是什么隐私,也不是什么见不得阳光的事情。”张德明见乌云其其格面冷如冰,静听下文,便急忙接着说:“最近上级领导找我谈话,动员我转业,支援地方建设,征求我的意见。我想:转业就转业吧。因为自己文化水平偏低,理论水平也不高,在部队也没啥发展前途,索性就转业回地方吧,干点儿实际工作更好,所以我就对上级领导表态:同意转业。”张德明眄视了一眼乌云其其格的神态,见她停睇不转,如木雕泥塑一样地呆在那里。他揣摩乌云其其格听到自己的态度,大脑里好像须臾之间转不过弯来。张德明便故意大声问:“乌云,你听明白了吗?”
“啊,我听明白了。”乌云其其格答应一声,情绪骤变,两颗硕大的泪珠砰然坠落。她不等张德明回话,也不等张德明向她解释什么,突然站起来,仰头对长天夜色喟然长叹,然后扭项回头,面对张德明平静地说:“我不但对你的话听明白了,我心里对你的用意也想明白了。”乌云其其格的心绪也渐渐地稳定下来。她慢慢地坐在张德明对面,语速缓缓地说:“你们汉人不是有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吗,我可以明白地该诉你:我既然把心给了你,我就会跟随你到天涯海角。”乌云其其格说完,趴在张德明的肩头嘤嘤地哭泣起来。她哭得是那样动情,是那样酣畅淋漓。
“我是想你家阿爸阿妈,把你当大小伙子使用,你家小弟年岁又小,你们家也真离不开你呀!”张德明不无担心地说。
“没事。”乌云其其格果决地说:“阿爸阿妈会同意我跟你走的!”
两个人在宁静的湖畔彻夜长谈。微微的夜风轻轻地抚摸着他们滚烫的脸颊,婆娑飘动的杨柳为他们的浓情伴舞。斗转星移,将近凌晨,他们踏着朝露,懒洋洋地向回走去。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张德明转业了。民政部门安排他到城里工厂工作,他不去。他说:共产党毛主席分给我们穷苦人房子土地,我要回家过两垧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幸福生活。更何况我还要为新中国新农村建设做贡献那。乌云琪琪格也像大多数传统妇女一样:真的做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毅然决然地跟随张德明来到东双井屯成家立业了。
2
张德明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队伍里过了五年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活,临复原转业还带回来一个卓尔不群的蒙古姑娘。乡亲们见乌云其其格蕙质兰心、落落大方的样子,都在心里欣然接纳了她;屯子里的年轻小伙子们见乌云其其格貌美如花、宛若天仙降临凡尘,个个都垂涎三尺、羡慕不已;张德明的爹妈见儿子领回来一个温柔典雅、聪明伶俐的蒙古族儿媳妇,犹如口含蜜糖甜透心窝。
张德明带领乌云其其格来到区政府,在报户口和婚姻登记时,他告诉政府工作人员:他媳妇原名叫乌云琪琪格,为了适应我们汉人习惯,我把她“琪琪格”三个字去掉,改名就叫“乌云”了。屯子里岁数小一点儿的姑娘小伙子们,也都管乌云其其格叫乌云大嫂。
乌云大嫂还没改掉她蒙古人的生活习惯,除了头戴花帽、身着长袍、足登长靴之外,她不管走到哪里,始终在身上背着她那个心爱的花挎包。包里除了放置一些自己随手用的东西之外,自己使用多年的一把蒙古刀、一条绳子、五把飞刀时刻不离身。
人们都知道乌云大嫂有一个娴熟的抛绳绝技,殊不知她还有一个精湛的飞刀功夫。她的飞刀在五六丈远近准确无误。平时谁家的烈性牛马跑了出去抓不住,把乌云大嫂叫去,乌云大嫂是手到擒来。谁家的猪狗需要抓捕,乌云大嫂出手就能逮住。
大刚家杀年猪,三百来斤的大肥猪,捆绑好了放在桌子上,等着把水烧开了,好给肥猪放血。也是把肥猪放在桌子上时间长了点儿,也是年轻人干活过于马虎,猪蹄没捆牢靠,肥猪把捆绑的绳子蹬达松了人们也不知道。杀猪人刚把刀插进猪脖子,这猪一疼,“嗷”的一声把四蹄挣开站了起来,鲜血从刀口喷出来,肥猪也窜出房门以外。人们张抓似的跟着撵了出去。大刚这个气呀就不打一处来!一帮大活人把死猪给杀活了。大纲在墙上摘下洋炮,装上砂子枪药,在马圈里牵出一匹马来,翻身骑上,撵了出去。在野外,大刚打了两洋炮,肥猪不但没打住,而且更加发疯地跑起来。这时,不知是谁把乌云大嫂叫来。乌云从大刚手里接过马,翻身跳上马背,向肥猪飞也似的跑去。当来到肥猪切近,乌云抛起一个绳套,稳稳地把肥猪套住。
二驴子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常年在院子里拴着喂养。大黄狗也很听二驴子的话。有时二驴子把它撒开,散跑一气。二驴子一叫它就回来,再把它拴上。这一天,二驴子来了淘气劲儿,故意把大黄狗松开。就说大黄狗抓不住了,让乌云大嫂来抓。他意思是借机让乌云大嫂表演表演她抛套绝技,大家也好看看热闹。
“乌云大嫂,我家大黄狗跑出去了,我抓了半天都没抓住。”二驴子故作邪乎地说:“我家大黄狗可厉害了,要是把谁给咬坏了,我可就粘了大包了。乌云大嫂你去给我抓住吧。”
“大兄弟,别着急,嫂子这就去给你抓狗。”乌云大嫂爽快地说。
乌云和二驴子等人来到大黄狗跟前。二驴子一叫,大黄狗本想走过来。可是它一看围着很多生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列列够够地往后退,想自己逃走。这时乌云大嫂向前跨出一个优美的箭步,立马扬手抛出一个绳套,一下子就把大黄狗给套住了。
“这是什么乌云大嫂哇?我看她就是套子大嫂啊。”二驴子咋咋呼呼地说:“乌云大嫂身怀抛套绝技,往后我们就管她叫套子大嫂吧。”
自打二驴子管乌云叫套子大嫂以来,人们就把套子大嫂叫开了。
乌云和丈夫张德明去施政屯走亲戚。他们一进屯子,就从路北一家院子里窜出一条牛犊子般的大黑狗。站在路中间狂吠不止,不让他们前行。张德明在路旁障子上拔下一棵柳条子,向恶狗打去。恶狗不但毫无惧色不退却,而且前窜后跳,大有扑上来撕咬的意思。恶狗的狂叫声,吸引街路两旁许多人出来观看。
“那不是东双井的张德明,领着他那个叫套子大嫂的蒙古媳妇嘛。”有人认出张德明两口子。那人说:“听说张德明这个外号叫套子大嫂的蒙古媳妇可有两下子了。”
“那就让六子媳妇难为难为她。”又一个人说着来到狗主人六子媳妇跟前,同六子媳妇耳语起来。
“这是谁家的狗哇?”乌云忿忿地说:“你们家的狗劫道,怎么不出来个人管管哪?”
“哎呀!这位大姐,这是我们家的狗啊。”年轻的六子媳妇眨着狡黠的眼睛,笑嘻嘻地说:“我家的这条狗可厉害了,我都管不住它。”
“你管不住它,我给你管管。”乌云怒气冲冲地说:“你说,你是想要活的还是想要死的?”
六子媳妇一听乌云说话挺冲,还要来真格的,就说:“要活的怎么说?要死的怎么讲?”
乌云耐着性子说:“你要是要活的,我就把狗给你抓住,你就把它拴起来,免得伤人。”然后又恶狠狠地说:“你要是要死的,我就把它给你治死。”
六子媳妇逗趣地说:“那我就先要活的看看。”
“那好吧。”乌云非常从容地从她的挎包里拿出她的宝贝绳子,只见她不经意地在头上绕了一个圈,把一个不太大的绳套抛向大黑狗,一下子就把大黑狗套住。大黑狗见自己被绳子套住,就没命地往出挣脱,越挣绳子勒得越紧,直勒得大黑狗没好声地嚎叫着。
六子媳妇赶忙跑过去,把大黑狗脖子上的绳套抖开,并且亲昵地搂着大黑狗的脖子,不怀好意地说:“我要是再想要死的呢?”她天真地想:我把大黑狗放开,看你还能把它怎么治死?
“这好办。”乌云在她的挎包里抽出一把锋利无比的柳叶飞刀,用她不大的小手掂量着,她那流淌愠怒情愫的大眼睛冷冷地眄视着六子媳妇。此时六子媳妇要是知道好歹,或是把狗看住,或是向乌云告饶,乌云也会罢手的。
无知的六子媳妇双手叉腰,挺胸昂头,像破母鸡似的声嘶力竭同乌云叫板:“我看你能把我家大黑狗怎么治死?”大黑狗见主人给它撑腰 ,也真是狗仗人势,更加狂妄地吼叫起来,都想一口把乌云吞进肚子里去。乌云怒不可遏,一个潇洒的侧身抖手,一道白森森的寒光径直飞向大黑狗。就在大黑狗愣神的时刻,锋利的飞刀刺进它的眼睛里一寸多深。大黑狗“嗷”的一声窜起来,鲜血“噗”的一下喷射出来,打着滚儿在痛苦的哀嚎声中气绝而亡。乌云来到恶狗前,拔下飞刀,在狗身上揩干净飞刀上的狗血,装进挎包里。
“你为什么杀死我的狗?”六子媳妇发疯般地奔向乌云。
“六子媳妇,咱们不能耍赖。”大伙七手八脚把六子媳妇拉住,并且说:“是你要看人家怎么把大黑狗治死的。”
3
谷雨刚过几天,张德明就跟媳妇乌云把自家的两垧多地种完了。历来的规律都是,种完地的农民都要闲上一阵子。等着庄稼苗出齐了,好动锄开铲。
“德明啊,咱们今天上兴隆镇溜达溜达呗。”乌云吃完早饭,一边收拾碗筷儿一边抬着她那俊美的笑脸跟张德明说:“还是年前腊月门子,办置年货时去的兴隆镇哪,都四五个月了。今天多带点儿钱,全家人也该买几件夏天的衣服,换换季了。”乌云说到这里,心里生出几分惆怅。自己从小到大喜欢穿戴的蒙古民族服饰,在这里是一件也买不着啊!自己手中现存的几套蒙古民族服装饰品,还是从娘家带来的,平时还舍不得穿戴。就是家中饲养的这两匹马,还是她和张德明回娘家时,阿爸阿妈送给她们的。一匹是她在娘家时最喜欢的桃红马,另一匹是阿爸骑的菊花青。她们夫妻俩骑着马,在路上见到好草就让马吃个饱,遇到清水就让马喝个足。他们走走停停,走了七八天时间才把两匹马骑回来。
张德明对乌云向来都是情浓意厚,时时处处都能见到他对媳妇有怜香惜玉的表现。平时在他心头萦绕的意念就是,人家一朵在草原生长怒放的鲜花,被自己采撷到手,带到千里之外,远离疼爱她的阿爸阿妈,远离养育她的那片热土,那得有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呀!因此,日常生活中乌云在他面前小鸟依人样子,他就格外动情,也就对她百依百顺。今天张德明见妻子提出要去兴隆镇溜达,便欣然应允。他把两匹马牵出来,刷洗干净、备上鞍韂、戴上嚼环,等着媳妇出来。这时乌云光鲜靓丽地从屋里笑盈盈地走出来。只见她头上戴着一顶蒙古族年轻姑娘媳妇特别喜欢的红色花帽、身上穿着一件同帽子和靴子格调相配套,并且装饰精美的红色花长袍、脚上蹬着一双高靿而且做工精细的红色花皮靴、身上背着她那个形影不离的百宝囊——绣花挎包。两口子翻身上马,说笑着扬鞭催马走出屯子,踏上去兴隆镇的阳关大道。
春天的艳阳渐渐地升高了,释放出来的光华,照射在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使路上的行人产生无限的惬意感。湛蓝湛蓝的天空中,慢慢悠悠地游动着几朵棉絮般的鲜亮白云,云朵在微风的推进中不断变换着神形各异的姿态。一行行大雁在空中排列着整齐有序的队形,从遥远的大南方,一路鸣叫着向北方飞来,寻找着它们栖息、繁衍的生息之地。公路两旁杨柳的枝条,被春姑娘梳理得柔软悠扬,春风吹开枝条上的芽苞,绽放出鲜嫩的叶片。枝头上各种鸟儿嬉戏鸣叫的喧闹声应和着远近布谷的催春声,形成一首催人奋进的春潮曲。
乌云和丈夫张德明,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她们一路说着、笑着、跑着、唱着。在不知不觉当中很快地来到兴隆镇。她们准备找一个牛马大车店,把马喂上,然后好去选购东西或者溜达闲逛。
正当他们牵着马悠然自得往前走的时候,就见前面不远处聚集的一大堆人作鸟兽散。人们边跑边喊 :“不好了,杀人了!”“两伙人打仗,出人命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目露凶光,手拎滴血尖刀,顺着街道,在她们眼皮底下向西跑去。在这个人后面十几丈远的地方,有四五个警察模样的人发疯般地撵了下来。随着两响清脆的鸣枪声,听见有人高声大喊:“抓住杀人犯!不能叫他跑了!”“前面的人,堵住杀人凶手!”
乌云一听抓杀人凶手,心里就是一激灵。她那一小在奴隶主家吃苦遭罪养成的疾恶如仇心理;她那在草原恶劣环境下形成的勇于拼搏的斗争精神;她那在新社会积极向上思想氛围里表现出来的正义感,驱使她马上采取行动。她见拿刀那人已经跑出去二十来丈远,立即翻身上马追赶了下去。张德明见乌云去擒拿歹徒凶手,便大声呼喊:“你要小心,歹徒手中有凶器!”他说完自己也跳上马背赶了下来。当乌云撵到两三丈远的地方,把她手中的绳套抛了出去,一下子就套在那人的脖子上。她用力一抖绳子,那人就被摔了一个倒栽葱,手中的滴血尖刀撇出去挺远。几个警察模样的人一齐上来把他摁住,给他戴上手铐。乌云下马收回自己的绳子,刚转身要走,却被一个警察叫住:“同志,你先不要走,今天你立功了。”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带着感激的情绪说:“谢谢你,蒙古姑娘。这个歹徒要是跑掉了,我们再抓他可就费事了。你把你的基本情况告诉我们,我们要给你请功,对你进行表彰奖励。”
满大街上的人们见一个年轻的蒙古妇女骑在马上,抛出绳套,勇擒杀人犯,那真是既开眼又好奇,都在纷纷议论。这时,有几个东双井屯附近的人,认出张德明两口子,他们说:“这个蒙古妇女是东双井屯张德明在草原领回来的蒙古媳妇。你们没看见她抛出绳套把杀人犯抓住嘛,她抛套手段是绝技,她们屯的青年人都管她叫套子大嫂。”
这件事也就过去五六天的一个上午,丰农乡乡长张玉和许多相关的干部率领一伙秧歌队,敲锣打鼓,给乌云送来一张奖状。巴彦县公安局了解乌云是个农民,又奖励给她一头耕地用的大黄牛。乌云这勇擒歹徒的英勇行为,得到了表彰奖励,还被人写成新闻报道刊登在省里的报纸上,这套子大嫂的英名也就广为传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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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明呀,我想上大兴泉大姐家。”乌云伺候一家人吃完早饭,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抬着脸征询张德明的意见:“那天大姐来家,见咱们家二十来只小鸡没有一只趴窝的。大姐和我逗趣,她说这些小鸡都随我了。我一寻思也真是的,我和你结婚都四五年了,也没给你生个一男半女,我还真觉得挺愧疚的。咱爹妈一说起谁家媳妇生孩子,口念不甘,我知道他们想抱孙子。”
张德明见媳妇眼泪汪汪地说话,一下子就把她拥到自己的怀里,他的笑脸对着媳妇表情丰富的脸庞,深情地说:“说这些干啥呀,咱们这么年轻,想要孩子不是有的是机会嘛。”此时他的心里也产生许多感慨:一个蒙古族的美少女,家庭条件优越,自身素质优秀,天生丽质,面目姣好。为了钟情自己爱恋的人,离开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和精心管护的马牛羊;脱离多年养育自己的那片热土和熟悉的环境;抛弃自己热爱习惯的生活方式和民族风俗。跟随我来到数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跟我过着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田园生活。为了眷恋我们的真爱,为了答谢乌云对我那份赤诚的爱恋,我可真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儿委屈啊!
乌云见丈夫对自己情浓意笃,扑哧一声笑起来。她认真地说:“大姐说给咱们家一只喜欢趴窝的老母鸡当做老抱子,让我去取。她说这个老抱子不但能带领咱们家小鸡趴窝,还能给我带来好运气。”
“你咋去呀?”张德明说:“咱们家和二驴子家打伙趟地。等几天把头遍地趟完,抽空我陪你骑马上大姐家呗。”
“不用你陪我,我自己走着去。”乌云态度十分坚定地说。
“啥?你走着去?”张德明有点儿惊讶地说:“从咱们东双井出发,路过王家沟、施家窝棚、祁家沟子、东榆树、西榆树,才到大兴泉大姐家。我估摸能有十六七里地,你咋走啊?”
“没事呀。大春天的,就当游花逛景了。我快点儿走,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乌云很有信心地说。
乌云大姑姐的婆家是大兴泉的老岳家。她听张德明说,大姐夫岳强是民族英雄岳飞的嫡传后人。此话并非虚言,因为他们家至今还保留着几件当年御赐的物品。乌云自打嫁给张德明之后,对汉学文化、历史掌故了解很多。她知道岳飞是蜚声中外的大英雄,也因此对大姑姐和岳家格外敬重,有事没事她总愿意往大姑姐家跑。
乌云在大姑姐家吃完午饭就要往回走。大姑姐给她抓来一只趴窝的老母鸡,把两只爪子和翅膀捆绑好,放在一只筐里。然后对弟媳妇说:“乌云妹子,你来时是奔南官道来的。虽然好走点儿,但是却多走不少冤枉路,这回你要是图道近你就从后沟子走。从我们屯后面出去直接奔西沟口,走过聚宝泉、西双井、腰双井,就到东双井了。总共也就十来里地。”大姐说到这里,瞪起眼睛瞅着弟媳妇俊美的笑脸,神态严肃地说:“可就是有一样,从我们屯到西沟口这段河套边子,路两旁都是呼通呼通的大柳条通,听说时常有野兽出没,不知道你敢不敢从这儿走?”
“哎呀!大姐,你说我怕啥呀?”乌云态度坚决地说:“我一小就在莽莽的大草原上长大,身背双筒猎枪,驱赶着一百多匹马,在渺无人烟的大草原上放牧,什么样的野兽没见过。再说,我的挎包里有我运用自如的绳索,还有无比锋利的蒙古刀和百发百中的柳叶飞刀。大姐,你说我能怕什么?”
乌云在大姑姐的指引下,自己走在回家的道路上,不一会儿就隐没在茫茫苍苍、漫无边际的柳条通里。正当她走到柳条通深处,在离她十几步远一丛较大的柳条墩里,“腾”地一下窜出一条大青狗。只见这畜生竖着两只竹签子耳朵,拖着长长的扫帚尾巴,跑向一片开阔地,在离她十几丈远的地方蹲坐着,昂起头悠闲地看着乌云。乌云看清楚了,心里也明白了:这哪是一条大青狗,这分明是一头大灰狼啊。多年的草原生活告诉她:狼这种畜生,人要是不去有意招惹它,它是不会主动侵害人的。乌云悠然地走着自己的路,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也是该当有事,乌云刚要走过狼蹲坐的对面,渐行渐远的时候。不知是生物反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筐里的老母鸡没命地“嘎,嘎,嘎”叫起来。老母鸡的鸣叫声,引起大灰狼的注意。它想:我的午餐正好还没有着落哪,这只老母鸡八成是给我送来的。它瞪起圆圆的眼睛,走一步停一步地慢慢向乌云走来。乌云镇静地想:该死的畜生,你可不要找死呀。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把筐里的老母鸡抛给饿狼,自己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饿狼饱餐一顿,自己也脱离了危险。这时,大灰狼离乌云也就十几步远了。乌云向前走,它步步紧跟;乌云站住,它也停住;乌云向它走去,它横在那里不动。乌云心想:你今天遇着我,就算你短命找死啊!乌云把装老母鸡的小筐放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伸手从挎包里拿出她的宝贝绳子。大灰狼以为乌云把老母鸡给它了呢,煞着腰以匍匐姿势,慢慢地向装老母鸡的小筐移动。乌云见大灰狼距离自己还有七八步远的时候,极其迅速地抛出绳套,绳套准确地落在大灰狼的头上,一下子就把大灰狼套住。大灰狼一看上当了,拼着命地往后挣。挣了半天也没挣脱出去,而且越挣绳套越紧,勒得它都有点儿透不过气来。狼就是狼啊,这时聪明的思维提醒它改变了策略,它不再向后挣了。它反攻为守,一个高窜起来扑向乌云。乌云凭借多年的经验早就看出来,大灰狼不往后挣了,知道它要改变战术。她迅速从挎包里抽出蒙古刀,严阵以待。大灰狼窜起来的时候,见乌云手握雪亮的短刀,向侧面一用力,在刀尖上划过去。乌云见大灰狼落地站立未稳,拽起绳子就跑,拖得大灰狼无法站立起来。大灰狼被乌云拖出去能有三四十丈远近,老老实实地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乌云急忙跑过去,用绳子在大灰狼脖子上狠狠地缠上几圈,打个死结。她怕大灰狼再缓醒过来,用在草原上学来的经验,把狼的四肢挑开放血。
套子大嫂只身勇擒恶狼的事迹,在她本来就很光彩的英名上又添上一笔辉煌的色彩。
5
巴彦县一年一度的庆祝“国际三·八妇女节”盛会,如期召开了。各个区、乡的妇女干部像一只展翅高飞的头雁,率领众多妇女代表,还有需要表彰奖励的各行各业先进人物以及经过层层评比选拔出来的“十佳妇女”典型,一千多人济济一堂,欢度自己的节日。她们当中有勤劳治家、发展生产的模范;有孝敬公婆、教子有方的榜样;有舍己为人、助人为乐的典型;有一心为公、率先垂范的先进;有坚强勇敢、勇斗歹徒的英雄。兴隆十一区丰农乡东双井屯的乌云以她勇擒越狱逃犯的英雄行为被评为今年表彰的“十佳妇女”典型之首。
在东双井屯子东头居住的于二嫂拎着泔水桶,正在给大小猪喂食。这时她听见院子大门有响动。抬头一看,见一个衣着邋遢、灰头垢面的人走进大门。由于他脸脏面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最使人不明白的是,他的衣服裤子为什么都是翻穿着的。
“你这个要饭的也真不讲究,进大门也不吱一声,冷丁进来,还把我吓一跳。”于二嫂嘟囔着。
“大姐,我不是要饭的。”这个人诡秘地看了一下院子四周,见没有什么异样,便接着说:“我着急赶路,都好几顿没吃上饭了,这几天连脸都没洗一把。所以说我是一个找饭吃的。”
“要饭吃的和找饭的,还不都一样嘛。”于二嫂用眼白了他一下说:“你跟我进屋来吧。你先洗把脸,干净干净。一会儿我给你收拾点儿饭吃。在外边跑的人,谁也不能背着饭锅,找顿饭吃没啥了不起的。”
“大姐呀,你多给我准备点儿饭呗。我吃剩下好拿着,省着下顿找不着饭吃。”找饭人说完用诡异的眼神盯着于二嫂的面部表情。
“好好好,你先吃饭。”于二嫂觉得这个人好像哪块儿有点儿不对劲,但是自己一时还真就说不上来。她为了稳住这个人,抬着笑脸说:“剩下的小米饭,散啪啦的你咋拿?莫不如我去邻居家借二斤白面,给你打点儿发面饼,你也好带着在路上吃。”
找饭人听于二嫂这么一说,心里先是愣怔了一下。用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狠狠地看了一眼于二嫂。他见于二嫂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心想:这么善良的妇女,八成不能有啥问题。就笑着说:“那敢情好。”
于二嫂见她把找饭人稳住了,就急三火四地来到邻居张德明家。进门就把找饭人的情况对乌云说了一遍。她说:“我对这个人有几点怀疑:首先是他几天没吃上一顿饭,几天没洗上一把脸,这不合常理。这年月谁家也不缺粮食,到谁家还不能找顿饭吃,在哪还不能洗把脸。我寻思他可能有什么事情害怕露馅,不敢见人;其次是他的衣服裤子都翻穿着,他的衣服裤子上可能有什么标记,害怕人们看见,认出他是干什么的;再就是他让我给他多准备点儿饭,他好带着吃。我怀疑他不想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不想见更多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活动呢?”
“二嫂,我给你点儿白面端回去,好麻痹那个人。”乌云态度坚定地说:“一会儿我过去盘问盘问他。他就是个坏人,我不但不怕他,而且我还有办法制服他。”
乌云同于二嫂脚前脚后过来。她见找饭人三十多岁剃着光头,心里就是一怔。新社会的青年人,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很少看见有剃光头的。这个人剃光头,应该是个什么人呢?他两只明亮大眼睛闪烁着诡谲的目光,在乌云身上瞄来瞄去,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有些不踏实。他身上翻穿着一套灰色服装,缝制衣服的缝子都显露在外面,给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乌云一下子明白了:他穿的是囚服,他把囚服的标志都翻穿在里面了。那它就应该是一个囚犯了。乌云见找饭人吃完饭,等着于二嫂给他打发面饼呢。她身上的英雄豪气和疾恶如仇精神,促使她盘问起找饭人。
“你是哪的人?”乌云轻声问。
“我是哈尔滨人。”找饭人回答。
“我怎么看你有点儿不像哈尔滨人呢。”乌云带着挑衅的口吻说。
找饭人有点儿心虚,没作声。
“你这是上哪去呀?”乌云问。
“我去北、北、北边。啊,北边的北安。”找饭人觉得情况有点儿不妙,就反攻为守地说:“你问这些干啥?是不是把你闲的?”
“我不是在这跟你闲扯淡。”乌云一针见血地说:“我看你好像是个囚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个找饭人一听就是一惊,心想让人家说中要害了。他稍许平静了一下,硬撑着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能诬陷我呢?”找饭人虽然嘴硬但心虚到了极点。
“那你能把上衣脱下来,让我看看上面的标志吗?”乌云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找饭人沉默无语,站起身来要走。
“你不能走。”乌云伸开胳膊,拦住找饭人,并且十分严厉地说:“你把情况说清楚再走。”
“谁说我要走?我上一趟厕所还不行吗?”找饭人一边嗫嚅说着一边向外走去。他想:就你们两个妇女能把我怎么样?
乌云和于二嫂见找饭人,也不等于二嫂打发面饼了,跳过后院墙,向北跑去。
时下正是清明刚过,还没到谷雨,漫山遍野是一片空旷的大地,三五里地一眼就能洞穿。
“二嫂,你快出去喊一些人来接应我。”乌云蛮有把握地说:“我回家牵马,骑马撵他,他跑不了。”
“乌云啊,你一个人去撵他,能行吗?”于二嫂不无担心地说
乌云信心十足地对于二嫂说:“二嫂,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嘛。”
乌云骑上她的桃红马,挎上她的百宝囊,向北撵了下去,后面徒步跟上来二三十个青年男女。找饭人跑到离屯子一里来地的时候被乌云撵上。乌云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找饭人一看乌云骑马来到切近,转身离开大道,向田野里没命地逃窜。他哪里知道乌云的桃红马,是多年在草原上训练出来的,那真叫登山度水如履平地。乌云一提马缰绳,就来到找饭人跟前,迅疾地抛出绳套,稳稳地把找饭人套住。她用力一抖绳子,就把那人拽一个大马趴。那人挣扎着站起来,她又一抖绳子,那人又被拽一个大马趴。这时跟上来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找饭人捆绑起来,带回屯子。屯干部派四个民兵把找饭人送到乡里。后来,经过公安部门核查,确认那人是个越狱逃犯。
(2018年11月30日《大东北文学》刊载)


【作者简介】:孙玉珠,男,一九五零年七月出生。大专文化,中共党员,一九六八年参加工作。早期做过小学教师,教导主任,校长工作。后来调入乡政府机关,先后任业余教育专职干部、党委秘书、组织委员、纪检书记、副乡长等职务。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坎坷少年》,时有短篇小说 ,小小说和诗文发表。


2022年8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