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童谣到花衣（外一篇）

文/刘志文

童年的月夜是孩子们的世界。

每当灯笼一样的月光挂上树梢，村里村外四面的童声起了。男童与女童应和着。童谣声声晃若夜歌悠长悦耳，一直传出很远很远，为夜村增添了许多欢乐。

那时，孩子们总是无忧无虑地唱，自由自在地唱，放开喉咙宣泄无忌地唱。歌声惊动了白云，震落了流星。童歌的唱法往往是这样：一组孩子唱出第一句，另一组孩子马上应和第二句。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被一轮皎月牵引到清辉如水的月亮地下。月亮下面的世界，羞灯腼腆，树影婆娑。小村绰约在朦胧的梦幻之中。更有那些精灵一样大大小小的孩子彻夜无眠的应和着，欢快地疯跑和跳跃，追逐嬉戏在夜的角角落落。

不知是哪家的阿公阿婆，心思巧妙地编出那么多好听的童谣。孩子们捉蜻蜓时在唱：“蜻蜓，蜻蜓你过河，你娶媳妇我打锣。”追逐嬉戏时在唱：“红布绿布，樱桃果树，有钱喝酒，没钱就走。”每逢孩子哭闹不休时，大人们便会说：“孩子孩子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那些童谣不象村俗俚曲透出些俗气和瘴气，而是有着一种特别的清新和欢快的意境。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外婆教给我的那首好听的童谣：

她说：

“你拍一，我拍一。”我说：“孔雀落在大门西”

她说：“你拍二，我拍二。”我说：“两个孩子在一块儿。”

接下去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孩子吃饼干；你拍四，我拍四，四个孩子写大字；我拍五，你拍五，五个小孩打老虎；你拍六，我拍六，六碗包子六碗肉；你拍七，我拍七，七个小孩打野鸡；你拍八，我拍八，八个小孩吹喇叭；你拍九，我拍九，九个小孩手牵手。

孩子们衷爱着无尽的童谣，童谣点缀着童趣。没有童谣的夜晚，在那个年代是无法想象的，大人的人们会在夜的死寂和生活的贫困中喘不过气来。

而当夜村中的童谣声声起了，大人的脸上便会露出宛若孩子一样开心的笑容。简简单单的童谣牵系着几代人的心，让人们忘记了起早贪黑时的疲惫。有时，父亲与母亲会静静地守侯在月亮地下，专心倾听自己的孩子在村夜中忘情地唱。如果某一天，孩子不去唱童谣了，大人便会拍着他们的额头，怀疑他们是否病了。

童年时的童谣又常常与游戏联系在一起，几乎每个游戏都有它的歌。孩子们的游戏也花样繁多，最常见的游戏有“击三掌”、“骑驴”、“老鹰捉小鸡”、“捉迷藏”、“兜兵”等。以“兜兵”这个游戏为例：孩子们要分成两组，每组孩子都要牵手一字排开，然后用童谣来确定哪一组首先发起进攻。被确定的一组要选出一个身强体健的孩子，向对方的一字阵猛冲。只要是冲破对方手牵手的防线，那便是胜利了，可以捉回一个兵。但如果被人家的一字阵兜住，则要成为人家的俘虏。

游戏开始时的歌谣照样是男童与女童应和着：

洋草垛，打扇刀

哥哥骑马把兵挑

挑哪个

挑红英

红英不在家

挑你们哥三儿

哥三儿做买卖

挑你家小崽崽

小崽崽做作业，给你一捆树杆叶

最后孩子们齐声唱道：“树杆叶，哗啦啦，不是你，就是他。”这样人选就被确定出来。

月亮地上的童谣十支是有九支带给人以欢乐的，而经常有一支会刺痛我童稚的心，令我在小伙伴面前无地自容。因我是个穿花衣的小男孩，总是被小伙伴们嘲笑。他们会顽皮地对我大声喊：“小姑娘，不害羞。穿红衣，带红兜。”

童年的我，是那个在无奈、无助中不得不穿花衣的小男孩。每当看到姐姐们穿着漂亮的新衣出门，我都要羡慕得垂泪。可是按着乡下的规矩，小一点的孩子要捡大孩子的旧衣穿。在兄妹四人中，我的年纪最小，天生是穿旧衣的命。

母亲用姐姐穿过的旧衣为我缝制了一件花衣，我撅着觜，生着气，很不情愿地穿上它。花衣让我在小伙伴面前十分难堪，他们或是青一色或是蓝一色的衣服，小男孩的帅气尽显无余。夹杂在他们中间，我宛若一个羞羞涩涩的小姑娘。

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妈妈要求换掉那身行头。无耐的母亲很快洞悉了我的心事。她沉默了片刻，从村头的卖店里买回一包染料浸染衣服，可那倔强的花色就是不肯完全褪去，但毕竟是为我遮了一点羞。

记得那是一个大年夜，哥哥姐姐都穿上了新衣，经过了一番打扮之后，一阵风似的出去了。而我一直用羡慕的眼神追随着他们出门，后来，竟伏在了母亲的膝上哭了。母亲说：“你还小，哥哥姐姐们是要到人前去闯荡的。”我一直埋怨做母亲的偏心，眼泪长久不干。

后来来了两位本家叔叔，他们听了事情的经过后，便笑着对母亲说：“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年夜的，怎能让小侄哭呢？”又回头对我说：“小侄别哭，我们保证，妈妈明天一准会为你买新衣服的。”“是真的吗？”我破涕为笑。“当然。”叔叔们说：“还要加上油条腰带和香玻璃扣。”见鬼，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见过什么油条腰带，香玻璃扣到是见过几颗的。

忘不了童谣声声敲碎梦境，忘不了花衣依稀包裹童年。

那时母亲的故事总是很长很长，外婆的呼唤总是很甜很甜。忘不了哥哥装成跛子房前屋后追赶我时那种紧张急迫的心情。母亲说：在我童年时的月亮地上，曾有一个穿花衣的小孩骑着矮墙，对着月亮忘情的唱，那就是我。

现在的孩子，你们是无法体味我们的童年的——那个如火如荼的童谣和花衣的年代。尽管你们有最美丽的图书，你们有最精彩的动画，但你们的天性却被笼居在现代元素里，根本不了解那个曾属于我们的月亮下面的世界。

【作者简介】刘志文，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吉林省中青年作家班学员。1976年出生于吉林省长岭县巨宝山镇左克垒村。2006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今古传奇》、《短篇小说》等文学期刊。2008年由北方文艺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劫年》。2015年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家恨》。2018年改编出版四册连环画套书《最后的渔猎部落》。2019年12月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吉林省志·税务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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