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绝唱

王宇鹏

人生难入戏，入戏生活艰。陈彦的《主角》将主角人生的尴尬状态演绎给世人看，作品透露着淡淡的哀伤和无奈的悲凉。人这一辈子，都是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社会背景下担当着形形色色的角色。主角艰难却风光，人人争相当主角；配角平淡不平庸，退求其次有光芒。人在不同阶段不同位置，担当着不同的角色，演绎着百态人生。戏里有“真我”，生活是自我；戏里演绎世间真假善恶，人世百态；戏外必存是非美丑，酸甜苦辣。 陈彦以生动的笔触曲尽世态百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辉煌灿烂的主角梦想。《主角》一书着力叙写忆秦娥艰难困苦的主角人生，表现了她作为秦腔主角起伏跌宕的艺术生涯，凸显了她现实人生的悲苦辛酸和无奈凄凉。 忆秦娥，穷苦放羊娃出身，为了混口饭吃，11岁的她由舅舅带入宁州剧团，她身上保留着九岩沟人的淳朴、勤苦、厚道、坚韧的本色。她踏上演艺之路后，在生活和艺术的矛盾冲突中，她受尽世间的苦难和屈辱。她为练习劈叉卧鱼、唱念作打、武戏吹火等基本功，吃尽苦头，流尽了汗水泪水，同时也受尽他人的嫉恨陷害和排挤打压，即便做了烧火丫头，她也不忘记心中所求，专心刻苦练功。她单纯执著、勤奋吃苦、诚心待人，但还是少不了恶语中伤，她只有隐忍不发，以常人无法理喻的韧性和“傻劲”拼命地练功，自觉砥砺人格品性。她越是不争名夺利，越是在关键时刻被命运推到主角巅峰；当她一次次地站到了舞台中心，紧随她的是生活里各种恶毒的人身攻击就扑面而来；愈是人生艰难困苦，她愈能清明自觉地担负主角使命。她从县剧团到省秦再到美国百老汇公演，她艰难的主角成长之路，是她历经苦难磨砺的艺术生命的升华过程，也是她的思想灵魂被生活苦难磨砺洗礼淬炼的过程。“梅花香自苦寒来”，忆秦娥遭遇过爱情凋零、傻儿坠亡、先夫自残，后夫殉道、主角易位等人生的悲欢离合，在一次次令她肝肠寸断，甚至对人生绝望的重创下，她不但没倒下，反而一次次战胜自我，皈依秦腔艺术之大道，创新秦腔主角之大境，将传统文化一一秦腔艺术之精魂演绎到极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这大概正应了“艺术憎命达”的人生宿命。人生有多风光，家庭和身世命运就有多悲苦：她爱情受挫，家庭受尽磨难，身后的种种嫉恨陷害，都未能阻碍她艺术成长的脚步，未能摧残她的艺术生命；反倒越是生活的摧残，她的精神愈坚韧，人格愈高尚，艺术之花开得愈绚烂。

主角成长之路，既有鲜花和掌声的光鲜，又充满荆棘坎坷的艰辛。世上有人爱着她，并竭尽生命扶持她，帮助她；有人却无所不用其极地诋毁摧残她。主角在艺术舞台有多红，现实生活中的流言蜚语就有多恶毒。生活的痛苦不但没有击垮忆秦娥，反而让忆秦娥在饰演杨排风、白娘子、李惠娘等人物身上找到精神寄托和生命价值。每一个主角背后都有艰难困苦的人生坎坷，有流不尽的心酸泪水。每一个主角的成功，少不了整个团队的精心协作和倾情付出，都会有老一辈艺人“化作春泥”的献身精神，是一切积极因素共同熔铸主角艺术生命的新高度。 该作品成功刻画秦腔艺人辛酸的艺术追求和无奈悲凉的生存状态。全方位再现秦腔戏曲的思想艺术的魅力和广泛深刻的社会影响力。《主角》中有为秦腔艺术而甘心做绿叶的四位老艺术家：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他们为秦腔艺术而生，他们又为秦腔艺术而死。四位老艺人终其一生完成了自己秦腔艺术生命的绝唱，他们没辜负秦腔“忠、孝、仁、义”的传统道义，他们执着于秦腔艺术，燃尽生命地扶持忆秦娥成长，共同演绎了生命的绝唱，体现了老艺人们终其一生献身秦腔艺术的人生追求和高风亮节。他们个个身怀绝技，人人身上折射出人性的精神光芒。为了传承发扬秦腔艺术精魂，他们在自己被边缘化的人生暮年，竭尽生命指导扶持培养主角新秀忆秦娥，传承了秦腔艺术的文化根脉：苟存忠是“文武全能的大男旦”，他对秦腔传统旦角有通透的把握和精准的拿捏，他能将老旦、正旦、花旦饰演得出神入化，成为秦腔旦角的绝活。然而在文革批斗中他受尽凌辱，长期被冷落，却在人生迟暮之年他认准忆秦娥具有优秀主角的潜质和吃苦上进的精神，便收忆秦娥为徒。四位老艺人倾尽心血将一切绝活言传身教给新秀忆秦娥，他们甘作人梯，能俯首为牛，燃尽自己的生命，极力扶持忆秦娥擎起秦腔主角大旗，传承庚续秦腔不朽的艺术价值。

生命的意义不仅仅是艰难困苦地活在人世间，更是须要活出自己精神价值的光芒。苟存中，心存秦腔之精魂，在生命的尽头，完成了精神升华和人格聚合。他为给忆秦娥做好表率，撑起老骨头，凝聚精气神，完美诠释了《鬼怨》中李慧娘不屈的抗争精神。苟存中老师竭尽生命饰演主角李慧娘，他生命的历程为戏而生，为戏而活，他最终却死在饰演李慧娘的艺术道路上。他德艺双馨，成为一代老艺人献身秦腔艺术的精神信仰，他甘心做主角忆秦娥背后的支撑者，以艺术影响艺术，用生命支撑生命。他终其一生，凄美阐释了一代秦腔老艺人的艺术境界和精神高度。周存仁精于武戏，他能将唱、念、作、打有机融合，对武打戏的套路、身段、姿势、功力有深透把握，他的武戏讲究打出套路，打出法度，打出情境，打出彩头。他以全部的生命热情演绎戏曲人生，让忆秦娥在宁州剧场因演杨排风而走向省秦。四位老艺人无私无畏无愧地将秦腔艺术精魂传承于后人。这种师徒间对艺术精魂的传承之爱，才是人间大爱，这种爱无私、纯洁、博大、深沉，厚重。他们以纯粹的艺术信仰对忆秦娥的艺术生命进行打磨淬炼，促使忆秦娥博采众长，自强不息地完美演绎大秦腔的主角，实现她艺术生命价值的蝶变。 《主角》一书，陈彦直面人性痛点，宁州剧团的胡彩香和米兰是为争当秦腔主角的死对头，她俩在为“谁是秦腔主角”明争暗斗，生活里同样历尽艰辛，但为了自己热爱的秦腔艺术，为了追求艺术之真，她俩又共同严恪指导、训练、点化、扶持忆秦娥。胡彩香嫉妒心极强，她心直口快，爱憎分明，心怀正义，极具同情心，她极力同情扶持忆秦娥，在忆秦娥逃离剧团，艺术人生处于最低谷时，胡、米二人亲自去九岩沟用诚心说服忆秦娥，让她顽强地面对人生困苦，直面艺术人生。她俩将秦腔的全部之爱倾注在忆秦娥身上，胡彩香对忆秦娥的指点、训练和呵护，让忆秦娥浴火重生，是她看到了忆秦娥追求艺术的单纯的傻劲，鼓舞开导训练她，并将艺术主角适时让给忆秦娥，促使忆秦娥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人生舞台。当秦腔艺术在市场经济背景落寞之时，胡、米二人在经历现实人生的跌宕起伏之后，她俩又冰释前嫌，情同姐妹，在米兰的邀请下，终于让忆秦娥团队将秦腔艺术唱到了美国百老汇，让秦腔艺术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融入到多样化的世界戏曲艺术之中。 《主角》一书中， 对主角人物有反衬作用的人物是楚嘉禾。她因优越的出身而心高气傲，又工于心计，机巧圆滑，人格卑劣。她在与忆秦娥主角之争中，机关算尽，不择手段。明里她是忆秦娥的闺蜜、同事；暗里她是忆秦娥的竞争者对手，她极尽陷害之能事，捕风捉捉影，造谣中伤，恶毒陷害忆秦娥。正是楚嘉禾的对手力量，一步一步地将忆秦娥助推到艺术峰巅。也正是因为楚嘉禾这一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更能反衬出忆秦娥的高尚、纯洁、豁达与厚道。 谁的眼里没有泪水?忆秦娥淬火欲生，多少委屈，多少磨难，多少困苦，玉汝于成。当她穿越人生苦难，获得主角自由之时，她不得不感恩生活！活着是一种意义和力量，全不在他人的眼光和口舌，而在于自己以什么态度行为演绎人生之戏。衷心谢谢陈彦和他塑造的主角忆秦娥，体味忆秦娥悲欢离合的社会境遇和喜怒哀乐的艺术世界，读后令人惜之、痛之、伤之，惋之。人是复杂多面立体的人，人和人之间因为各种角色的利益争斗冲突而将人性或显或隐地表现在人的态度和行为上。平凡人都在复杂人性世界里被裹挟着、纠缠着，斩不断，理还乱。崇高伟大的人性甚少，多数平凡的人都是复杂人性的复合体。 生活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或急转或激荡或和缓或沉静。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河中的鱼儿。浪花里欢畅，沉静中翔弋。其实方向全在自己。做生命的主角，多少人却被漩涡迷乱，又有多少人被浪头摔晕，而真能在天地间如叮咚泉水汇聚大海者少之甚少。人生是一次自我灵魂摆渡的过程，由此及彼，看似遥不可及，反倒是人笃定要做人生和艺术的主角，世界都会为你让路。孤绝之时，是对您心性和定力的考验，你是对现实妥协还是与现实说和或执著无畏，全在自己选择。至少《主角》，给我们打开一扇窗，让我们用一个全新的视角认识社会和人生。

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陕西散文学会会员，商洛评协、诗协会员，《九天文学》“作家在线”《作家摇篮》杂志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7月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全国文学大奖赛一等奖。有4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级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