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解读莫言之七：《十三步》
——职守的忠诚与精神的异化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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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十三成谶”】
曹植七步作诗，莫言十三步成谶语。故事出自莫言长篇小说《十三步》。书中写道，有一个古代传说，人只要看到麻雀单腿行走，就会有好运降临。走一步，交财运；走两步，交官运；走三步，交桃花运；走四步，身体健康；走五步，精神愉快；走六步，工作顺利；走七步，智慧倍增；走八步，妻子忠诚；走九步，名满天下；走十步，容貌变美；走十一步，妻子美丽；走十二步，你妻子和情人亲如姐妹。但决不能看到它走十三步。如果它走了十三步，所有好运气都会变成它的反面，降临到你的头上。这个故事的潜在含义应该是，再好的好运，也必须适可而止。不然，注定会物极必反。
《十三步》是一部荒诞小说，也是一部异化小说。十三步，十三个部分，书写了四个人物关于职业、关于生活、关于爱情、关于生死的故事。四个主要人物分别是某市第八中学物理教师方富贵及其妻子——校办工厂剥兔工人屠小英，第八中学物理教师张赤球及其妻子——“美丽世界”整容师李玉婵。他们虽然分属两个家庭，但由于是非常近的邻居，加之方富贵与张赤球是同事，因此有着极为亲近和特殊，甚至有些变态的关系。
他们各自的故事，以及他们之间的故事，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极为荒诞，非常不可思议，也是非同一般的“异化”。这其中包括身体的异化、爱情的异化、行为的异化、梦境的异化、精神的异化、生与死的异化。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它们又是那样符合逻辑的真实、推理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是现实生活的凹透镜折射和反映，也是一种极端的折射和反映。
“司机死在方向盘上，战士死在战壕里，教师死在讲台上，售货员死在柜台上，马克思死在书桌上，王副市长死在沙盘上。”作品先后书写了物理教师方富贵、王副市长、校办工厂工人屠小英之死，其中方富贵甚至死了不止一次。作者正是通过看似荒诞的故事，极为深刻地展示了这些地位“卑贱”、岗位“低下”、生活窘迫寒酸的“职业人”，是怎样地热爱和忠诚于自己的职业，又有着怎样的职业精神，从而引发人们对教育事业、对那些所谓“低下”事业关心和重视不够的警醒和反思。这一切，都可以从作品所塑造的独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得到印证和见证。
方富贵：一个甘愿以吃粉笔为业，为教育事业“死而不已”，九死而不悔的人。
吃粉笔是一个特殊的寓意。作为第八中学的物理老师，方富贵热爱教师职业，忠于职守，勤奋工作。在校长心目中，他平日里不哼不哈，埋头苦干，素有拉革命车永不松套的老黄牛之称，小车不倒只管推，谷糠里也要榨出油。他有一个非常特别，也令人不解的习惯，那就是吃粉笔。“你贪婪地咬着粉笔，粉笔沫子从你的牙缝里半干不湿地掉下来，粘在下巴上。”“你咀嚼粉笔的声音混合在你叙述的故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艰涩运动的声音，使我们感到十分的牙碜。”谁都知道，粉笔是用来书写的工具，而且没有任何营养。可是，他为什么要吃粉笔，而且一定要吃粉笔呢？“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味食品你不吃，为什么要吃粉笔呢？”
很显然，方富贵们吃粉笔，是一个非常荒诞的行为，也是一个“异化行为”。但是，它又是非常合理的。一方面，他们作为人民教师，吃粉笔沫子自然是家常便饭，也是一种职业习惯。一方面，因为他们太爱这一职业了，因此粉笔尽管难吃，但他们还是很乐意吃。“你对粉笔的感情如此深厚，以至于见到它时眼睛里就会放出夺目的光彩。你的喉结上下移动着，你的嘴里发出啮咬粉笔的‘嘎巴嘎巴’的脆响。你啮咬粉笔时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水，使我们想到爬行动物馆里的鳄鱼。”你的眼睛里为什么包含泪水？因为你对这一事业爱得深沉。还有一个方面，教师是非常清贫的职业，他们不吃粉笔又吃什么？因此，透过吃粉笔这一荒诞行为，人们既能看到他们对教师职业的热爱，也能看到他们生活的无奈。
猝死讲台显示他是为职业而死。那是怎样一种情景呢？方富贵正在给学生讲原子弹爆炸形成的蘑菇云，讲得大家都像进入了梦境，而这时候，他却身体抽搐，趴在了讲台上。起初，同学们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才确认他死了。方老师死了，死在了讲台上。这也是一个寓意，他是为工作而死，为学生而死，为了教育事业而死。他是怎么死的呢？或许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死，也可能是由于营养不良而死，或者是因为长期吃粉笔而死。总之，都是因为教师这个职业太辛苦，太清贫所致。“你们这些教书匠为什么都怕老婆？是因为挣钱少？没错，女人嘛，总是要有钱才养得服帖。”
死而复活昭示他依然对教师职业心有所系。“方老师死了，但物理学不能死，物理课更不能停。”一方面，学生需要方老师，学校也需要方老师，教育事业也需要方老师。另一方面，方老师的事业还没有做完，他还心有牵挂、心有念念，所以他不能死，所以他执意要回来。“校长，我记挂着我的学生，盼望着他们当中能产生超爱因斯坦、超居里夫人、超杨振宁、超李政道、超马克思、超列宁——”这是他的心声，也是他死后的心声。因此，他虽然死了，但决不能真死，他必须再活过来。要知道，死而复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因着这样的原因，他的确又活了过来了，顽强地活过了过来，出人意料地活过了过来，而且置自己的家庭，甚至自己的一切于不顾，冒充张赤球再次走上了讲台。曾几何时，人们形容那些以事业为重的人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这还不是最高境界。最高境界是方富贵这样的境界——“死而不已”。这是人的行为的异化，也是对工作、对职业爱到极致的一种再充分不过的体现。
“生和死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看起来你活着，也许早就死了；大家都认为他死了，也许他又活了。”方富贵这个人物形象的意义不在于其以异化的行为粉碎了“生命只有一次”的公理，而是证明了人为了事业可以献身不止一次生命。他的所谓不死，实际上是特指精神的不死，一种更高层次上的不死。
方富贵的最大悲催就在于，不是他单纯地为教学而死，而是当他要死而复活时，人们又不允许他活过来。“我没死！是校长不让我活！”“你一去，学校就会大乱，学生们的学习会受影响。”“你要是不死又活了，不知要有多少人受苦难——”因此，为了不影响别人，又能成全自己继续教学的愿望，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接受了整容师提出的“君子协定”。
方富贵“死去活来”的异化故事的意义还在于，他的死催生了社会上关爱教师、关心教育的运动。他的死而复生，引发人们对教育的深度反思。“学生累得要跳河，教师累得要上吊，高中一年级就分科，学文科不学理、化，学理科不学史、地，高中毕业是初中的水平，这哪里是教育！学生骂老师，老师骂校长，我校长骂谁？简直是一团漆黑！”“一团漆黑”显然有些夸张，但那时的教育出现了一些值得深度反思的问题，的确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故事最后，以张赤球身份重返学校教书的方富贵再次死了，是悬梁自尽。“我想还是上吊好了——我半辈子没交过一点好运气，我再也受不了坏运气的折磨了。与其让坏运气折磨，不如自己吊死。”这说明什么？它至少说明，一个一心忠于教育事业、不惜用几生几世奉献教育事业的人，现实是多么不能容许他的存在啊！茫茫大地，居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这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教育的悲剧，更是时代和社会的悲剧。
张赤球：一个为教学所累，被生活所迫，下海经商失败后及时醒悟的人。
作为方富贵的同事，张赤球生活的悲催与方富贵几无二致。他与方富贵的不同在于，方富贵是热爱教育事业，甘于清贫，乐于奉献；而他却是对从事教育事业多有抱怨，心有不甘，当遇到外界的诱惑，特别是妻子的抱怨和“安排”之后，心甘情愿地放弃教师工作，转而下海经商。然而，无比悲催的是，他的“下海经商”，并没有取得任何成功，反而被残酷的现实碰了个头破血流，到头来想重新回到学校继续从事清贫至极的教学。
他曾为生活的窘迫而发愁。“我没有资格找老婆，这几个工资刚够我自己开销的。”“明天我准备辞职贩虾酱去！”
他曾经为当初选择上师范感到后悔。“其实什么呀其实，您孟老夫子！我活该倒霉中了您的奸计。您说报师范吧报师范，教师这个行迟早会成为让人羡慕的职业！考进了师范，坏运气就跟俺攀上了亲缘。”他甚至认为，当时如果没考上才好。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落榜生马鸿星，开了一个炸鸡店，很快成了十万元户。还有他一个上学期间最不争气的学生，到头来他需要向不争气的学生借钱度危机。
论说，教师是一份令人敬仰的职业，然而，他不以教师为荣，反以教师为耻。“王八蛋才是第八中学的物理老师，王八蛋才是！”他曾多次郑重声明：“我不是第八中学的物理教师，孙子才是中学教师哩！”为什么拒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因为他感到当老师寒酸、辛苦、丢人。
应当看到，他们的艰辛，不仅是教师职业所决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府和领导层对教育的重视程度。他们一家之所以长期当“穴居动物”，他们的学校之所以臭气熏天，“毕业生连头发里都有厕所味”，绝对与上级的重视程度有关。
他也追忆过曾经的黄金时代：“那时候是政治开明、经济发展、物价稳定、市场繁荣”，这座远离海滨的小城随时都能买到两只半斤的对虾，半斤一只的海蟹。然而，那样的时代，却像青春的小鸟，一去不回来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和工作，他自认倒霉。他曾向孩子们说：“张赤球这个倒霉蛋。”因为向孩子借钱买烟，他遭到了孩子的拒绝。因为，在孩子那里，他的信誉已经彻底完蛋了。
在妻子李玉婵那里，他几乎没有任何地位和尊严。经常被骂，还经常被扭耳朵。妻子甚至认为，他永远不去讲课才好。为什么呢？一切也只因为当老师太清贫，挣钱太少。
更严重的是，因为贫穷的缘故，他的营养严重匮乏，到了连做爱也不能如愿的程度。“每当此刻，他都变成了废人。”连妻子也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工作累垮了他，营养又跟不上。
他不仅在家里没有地位，在小卖部老板娘那里，得到的也只有可怜和同情。
当方富贵死而复活，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妻子李玉婵提出了为他们两个整容，让方富贵冒充他去学校讲课，让他去做生意挣钱的主意。很显然，这是一个很荒唐的馊主意，但是，无论是方富贵，还是他张赤球居然都同意了。方富贵之所以同意，是他死了依然恋着教师岗位；张赤球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他再也不想教书了。
张赤球的悲剧在于，他只知道当教师的不易，根本不知道做生意的艰难，而且他根本不具备做生意的条件和能力。因此，即便是小卖部老板娘全力支持他，他也没有成功，而是几乎成了真的“神经病”。
当时，他被小卖部老板娘刺激着、鼓励着去做生意的时候，的确有点悲壮氛围：“一个人活了半生，连一点真正的人生滋味都没尝到，多可怜，多不公道。壮起你的胆，跟我干，想弄我就把我弄到床上，在地上也行，想发财就出去倒卖香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总之，我要把你变成一个幸福的人。”这看起来颇有一些“妹妹你大胆往前走”的味道。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做生意，倒卖香烟，对于一个中学物理老师来说，哪有那么容易？书呆子的做派、多虑型的性格、毫无经验的尝试，决定了他在这条路上必然败得一塌糊涂。
张赤球形象的最大意义在于他最后的觉醒。起初，他不承认自己是第八中学的物理教师。当他身穿绿衣服逃难路上昏迷，被救他的老人和姑娘误认为是“邮差”的时候，他主动承认了自己的教师身份：“不，我是市第八中学的物理教师。”当他被警察从派出所放出来后，他再也不想做生意了，他想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方富贵把脸还给我，要死要活随他的便，我的位置是第八中学高三班的砖头讲台。从不愿教学到一心想回归教学。这是短暂经商给他的血的教训，也是他思想和精神的重要回归。
小说最后，张赤球对整容师说：“给我动手术，还我的脸！”这里的“脸”，不仅是指他的真实的面容，还应该指他那份虽然清贫，但尚存一丝尊严的教师职业。
李玉婵：一个为生活和感情所困，完全放弃做人操守，最终却走投无路的人。
整容师李玉婵是作品人物中的一个焦点人物，也是一个最不可思议的人物，不仅情感和行为不可思议，其思想也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她的这些情感、行为和思想的产生，都有一定的客观原因，也能多少让人理解。因为，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感情所困，为生活所困，有些则是出于某种过度的“敬业”精神。
她是“蜡美人”的女儿，一个典型的美人胚子。她的身上，长着一层金黄色绒毛，这可以看作是一种“返祖现象”，也可以看作是其身体的“异化”。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感情。年幼的她，居然和母亲的情人——市劳动局王科长，后来的王副市长——混在一起。很显然，这是一种“乱伦”行为。令人不解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主动行为。当时，劳动局王科长面对她的裸体，曾说：“你还是个孩子——”可是她却啐他。小小年纪的她为什么会这样做？恐怕更多的是受了母亲行为不检点的影响。是母亲的不检点、不注意、太随意，让她也变得如此放纵和放荡。
整容师李玉婵在感情上先后受到两次严重打击。其一是，中尉军官嫌弃她不是处女，与她分手。“我敢断定，你不是处女。”“我愿意为你保守秘密。但有一个条件，你对你舅舅和你单位的书记说：‘你不爱我。’”这对她是极大的侮辱，也对她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其二是，当她因为受了“你不是处女”的打击之后，一个人在河边六神无主地游荡时，恰恰看到她的情人——王副市长正牵着妻子和女儿的手，非常亲密地在一起。这是又一重打击。这双重打击，对她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和冲击，直接导致其精神的幻象和行为的疯狂。最直接的影响是，她当着王副市长和妻子的面发了疯一般地脱光衣服，扔到情人身上，然后跳河试图自杀。最深远的影响是，当情人副市长去世后，她为他整容，不惜在他的身上动起了手脚。因为，那时候，他显然已经不是她的情人，也不是她的“舅舅”，而是一个把外甥女的娘玩了又玩外甥女，然后想将外甥女推给中尉的极其虚伪的“狼”。
尽管如此，尽管她的很多行为极为荒唐、变态和变异，但是整容师也有她令人尊敬的一面。首先，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一个比较“合格”的，甚至是比较“优秀”的情人。因为，“我是你的情人。如果别人是你的情人，你当了市长，一定无休止地纠缠你，我没这样做。”她并没有借助情人的关系，要当时担任劳动局副局长的他给自己安排一个所谓好的工作，而是到了人人都不愿去的殡仪馆，当了整天与死尸打交道，身上整天有死人味的整容师。当“我”问她：“既然你跟王副局长有如此的关系，为什么不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单位好工作”时，没想到她非常鄙视着“我”，让“我”感到自己的灵魂非常肮脏。第二，殡仪馆整容师的工作虽然“不好”，但她安于这一工作，也乐于从事这一工作，而且通过自己的努力，她干出了专业，干成了特级整容师，干出了成绩，干成了一级劳动模范，成为殡仪馆的“台柱子”。由此可见其敬业精神是多么可嘉。在这方面，她与第八中学物理教师方富贵有的一拼，与公园猛兽管理员也有一拼。
很多人可能对整容师答应猛兽管理员用食用肉交换人的尸体的“下脚料”喂猛兽不能理解，认为不应该，也“太变态”。事实上，这的确是一种不法行为，也是一种极不道德的行为。但是，她之所以勉强同意，最主要的原因是猛兽管理员对猛兽的极端又极致的“爱心”打动了她，而不仅仅是因为可以换回能吃的猪肉或牛肉。从某种角度讲，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敬业，变相的“爱”——对动物园动物的爱。对于这个问题，她也曾犹豫，曾纠结，甚至认为不能没有良心，然而，正是对小狮虎兽的爱心战胜了她的所谓“良心”。
从另一种角度看，猛兽管理员也是一个热爱自己职业的人，只是他热爱得太过变态，也太过疯狂。他让狮子和老虎杂交，以及为狮虎兽搞人肉“下脚料”的行为，都是过于疯狂和变态的表现。只是，他有自己的逻辑：“我用狮的精子和虎的卵子创造了可爱的新物种，这是神的事业。人在欢呼神的创造。”“大首长生为人民谋幸福，死为人民作贡献——下脚料算什么？狮虎是珍稀动物，人民群众要观赏，大熊猫下崽登报纸上电视全世界知道，下脚料算什么？”
对于整容师李玉婵在给副市长整容时的某些行为，人们也多有不解。其实，她的所作所为，都包含着她的爱，她的恨，她的耻辱，她的血，她的累。在从事为死者整容这件事情上，她实在是太投入太认真了。
李玉婵在给王副市长整容时，有一个做法显得并不那么高尚。那就是她悄悄拔下了王副市长金光灿灿的三颗金牙，并且拿回家，偷偷到银行变卖。虽然银行说那不是金牙，而是铜牙，并没有变卖成功，依然显示了她不高尚的一面。但是，这个问题换个角度看也可以理解。因为她们家的生活实在是太窘迫了。一家五口人，只有她的收入还说得过去，当教师的张赤球根本不敢指望，老娘长年瘫痪在床，两个儿子居住在“洞穴”之内，不能不让她为生活着想和打算。正可谓：“这颗牙拔掉换钱为我妈妈治病！这颗牙拔掉为我的耻辱！这颗牙拔掉为我丈夫买烟！”她的这些想法，是多么让人心酸和难过？
整容师最变态异化的行为是当方富贵“没死”回来找他们时，她居然想出这样一个馊主意：为方富贵和丈夫张赤球整容，让他们假装兄弟两个，各自承担不同分工，让不喜欢教书的张赤球去经商挣钱，让不想离开教师岗位的方富贵冒充张赤球去学校继续教书。由此，两个男人都掌握和操控在她的手里，听她使唤，与她恩爱，为她挣钱。这思想，这行为，这作风，实在变态，也令人不解。但是，想想她生活的极端窘迫，想想她长期无性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
屠小英：一个为出身和政治所害，长期生活在屈辱之中，最终无以解脱的人。
作为方富贵老师的妻子——第八中学校办兔肉罐头加工厂剥兔工屠小英，也是一个“热爱”本职工作的人，同时也是一个生活极端悲催的人。
如果说，李玉婵的变异思想和行为是受感情和生活所迫，而屠小英的所有不幸，却是受政治和生活所迫。
屠小英是一位中俄混血儿，长着一头亚麻色头发。她最初只是一个清瘦的中国姑娘，俄语系的一个高材生，从新婚之夜开始，呈现出一些俄国女人的特征。自从方富贵娶了她之后，她的厄运就开始了。她被当作苏联特务揪斗，还曾被赶出学校。文化大革命时，她有一个最可怕的记忆——曾被那群“风雷激”的战斗队队员轮奸。后来，她被安排到校办兔肉罐头加工厂当剥兔工。一个学俄语的本科毕业生，竟然去剥兔子皮。这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但是，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只能忍受，并慢慢地适应这一工作，而且似乎有点爱上了这个工作。这同样是一个热爱工作，干一行爱一行的人。她只用了两个小时，就看完了剥兔皮的教材。一个星期后，车间主任便当众表扬她是心红手巧的模范工人。毕竟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
丈夫方富贵的去世，极大地改变了屠小英的生活。由于丈夫死后获得了一定荣誉，她“必须像一位牺牲在战斗岗位上的英雄的遗孀一样：内心是沉痛的，表情是安详的，嗓音是沙哑的，语言是连贯的；风格是高尚的——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有困难自己克服；理想是坚定的——我一定要努力工作，教育孩子，把死者遗留下来的担子挑起来。”这是形势对她的客观要求，也是她不得不努力的方向。
屠小英最后变了，她开始与名义上的张赤球、实际上的丈夫方富贵偷情，“她咬着他的肩膀，尝到他的血的味道，想起多年前的那场电影，银幕上，一批俄罗斯大洋马，咔嚓咔嚓地啃着从卡车上滚下来的苹果——”。因为丈夫去世的原因，她被工厂利用，脱离剥兔皮岗位去做罐头推销，与车间主任鬼混在一起，还报了被老女工欺负的一箭之仇，她因与车间主任胡搞败露被赶出工厂；再后来，她卷入一件伪钞案子，被公安局逮捕。最后，她嫁给了市纪委的一位五十六岁的纪检书记，最终她也跳河自尽。作者为她设计了种种变故和可能，最终都没有逃脱死亡。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或许是她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也许是她不堪生活其辱吧！或许是她也看到了麻雀单腿走了十三步。那该死又极其无奈的十三步！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学术委员，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签约作家，2021年度泉城实力作家。曾获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等。先后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作品9部，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1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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