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莫言之五：《檀香刑》

——人性的本相与心灵的挣扎

李恒昌

本文节选自《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书名：《大地上的血粮：莫言创作评传》  

作者：李恒昌

出版社：山东大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年12月

标准书号：978-7-5067-7198-4

字数：286千字

版次：2021 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2 年6月第1次印刷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2021)第 242819 号

 定价：5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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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本相与心灵的挣扎

【新经典类成语故事之“三爹一戏”】

故事出自莫言长篇小说《檀香刑》，演变自成语“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主人公孙眉的亲爹是高密县东北乡著名的戏子孙丙，她的公爹是全国闻名的刽子手赵甲，干爹是高密县知县钱丁。因为亲爹“德逼民反”，带领弟子学习义和拳，反抗德国人修建胶济铁路，被知县干爹所擒，干爹要刽子手公爹对亲爹行檀香刑，由此引发了一个亲爹，一个公爹，一个干爹，三个爹会首在大堂的“三堂会审”悲情戏。

长篇小说《檀香刑》是一部关于人性的书，因其将人性的书写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将人的残忍刻画到了极致，使其成为莫言最深刻的作品之一。从展示“吃人”社会主题来看，如果说《酒国》书写了另类“人吃人”的社会现实，深刻揭示了“有官非人”的特质；那么《檀香刑》则书写了“人杀人”的社会现实，深刻揭示了“有人即兽”的本相和本真。

一根虎须洞见人的本相。

透过虎须能看透人的本相，本是小甲的娘给小甲讲的一个传说。“老虎满嘴胡须，其中最长的一根，是宝。谁要得了这根宝须，带在身上，就能看到人的本相。”“世上的人，都是畜生投胎转世。如果谁得了这宝须，在他眼里，就没有人了。”“都是些牛呀，马呀，狗呀，猫啦什么的。”小甲天天希望自己能得到宝须。后来，他缠着媳妇真的从知县钱丁的老虎皮上弄来一根虎须，没想到，还真看到的父亲和媳妇的本相。原来，他的漂亮媳妇是一条蛇。“俺老婆的本相是一条大白蛇，俺跟她在一个炕上滚了几十年，竟然不知道她是一条蛇。”而他又最怕蛇，“她是什么变的都可以，千万别是一条蛇。俺从小就怕蛇，长大后更怕蛇。”他的可悲就在于，他明明已经知道媳妇是一条蛇，但不敢说她是蛇。因为“如果俺说到了她是一条白蛇变的，她马上会现出原形，张开血盆大口把俺吞下去。”

与媳妇相比，父亲的本相也是十分的可怕。原来他是一只凶恶的豹子。“天老爷爷，有一条骨瘦伶仃的黑豹子蹲在俺爹的那把檀木椅子上。豹子斜着眼睛看俺，那眼神是俺熟悉的。”豹子张着大口给他说话，发出的声音的确是父亲的。

小甲发现，不仅自己的父亲和媳妇的本相不是人，而且其他人的本相也不是人。两个衙役的本相是狼，而县太爷钱丁的本相是老虎。“俺看到，一只柳斗那样大的白色虎头从轿子里探出来。天哪，原来钱大老爷是一只白虎精转世。怪不得俺娘给俺说，皇帝爷是真龙转世，大官都是老虎转世。”

在这里，作者实际上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看起来非常荒诞，根本不可能。但它又符合逻辑的真实和推理的真实。那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不是一只豹子又是什么？那个把自己的丈夫当傻瓜，偷偷和知县相好的媳妇，不是一条善变的蛇又是什么？

在行刑场上，赵小甲还看到了上层官僚的本相。“你抬头看看你岳父曾经演过大戏的台子上，现在端坐着的那些大人们的模样，哪一个不是凶如虎狼？”“大炮一响不好了，俺的眼睛变色了。又是那通灵虎须显了灵，俺眼前的景物全变了。一个人种也没有了，校场上，全是些猪狗马牛，狼虫虎豹，还有一个大鳖乘坐着八人轿。他就是袁世凯那个老杂毛。”

作品的深度在于，它不仅书写了人的本相，更书写了发现真相后的无奈与悲哀。“俺把宝贝塞进了墙缝。现在，俺后悔得到了这宝。人还是少知道点儿事好，知道的越多越烦恼。尤其是不能知道人的本相，知道了人的本相就没法子过了。”“俺看到了俺老婆的本相，挺好的个老婆就不是个老婆了。”这是发现真相之后试图自欺欺人，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悲哀。

一种酷刑见证人性的残忍。

作品最大的特点和最深刻之处在于书写了人性的残忍，一种发展到极致的残忍，这种残忍甚至超过了兽性，比兽性还兽性。“人杀人”，动用一切智慧和技术杀人，而且让人的痛苦必须达到顶点和极致。

残忍的焦点集中在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赵甲的身上。这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他是京城刑部大堂里的首席刽子手，是大清朝的第一快刀、砍人头的高手，是精通历代酷刑并且有所发明、有所创造的专家。他在刑部当差四十年，砍下的人头，用他自己的话说，比高密县一年出产的西瓜还要多。”“从十七岁那年腰斩了偷盗库银的库丁，到六十岁凌迟了刺杀袁大人的刺客，这碗饭整整吃了四十四年。”“你爹我砍下的戴红顶子的脑袋，能装满两箩筐！你爹我砍下的那些名门贵族的脑袋，也足能装满两箩筐！”在京城，他亲手对戊戌六君子行刑，先后砍下了刘光第、谭嗣同等人的头。在天津，他应袁世凯的安排，凌迟了那个刺杀袁世凯未遂的青年英杰钱雄飞。一刀一刀又一刀，整整割了五百刀。壮士的鲜血和无尽的痛苦，成就了他所谓的“杰作”

这是一个具有强大阴气的“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凉气，隔老远就能感觉到。刚住了半年的那间朝阳的屋子，让他冰成了一个坟墓；阴森森的，连猫也不敢进去抓耗子。”“偶尔上一次街，连咬人的恶狗都缩在墙角，呜呜地怪叫。”“用手摸一摸街上的大杨树，大杨树一个劲地哆嗦，哆嗦得树叶子哗哗哗响。”可见他有多么阴森和可怕。

这是一个以杀人为荣的人。“俺本是大清第一刽子手，刑部大堂有威名。刑部天官年年换，好似一台走马灯。只有俺老赵坐得稳，为国杀人立大功。”他最自豪的事情是慈禧太后对他的评价“行、行、出、状、元”，还有慈禧太后赐给他的佛珠和光绪皇帝赐给他的龙椅。当时，慈禧太后赐给他佛珠，是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一听到杀人心情就激动，两手激动得如火炭。“余看到那畜生的眼睛里，突然发出熠熠光彩，辉映着他那张刀条瘦脸，宛如一块出炉的钢铁。他那两只怪诞的小手，宛如两只小兽，伏在膝盖上索索地颤抖。”“犹如狼见了肉而颤抖。”连袁世凯都说：“你要能成了佛，连乌龟王八也就成了佛！”

这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作为一个刽子手，他不懂亲情和感情，也丝毫不讲亲情和感情。当初，他曾亲手杀死戊戌六君子，其中的刘光第，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也是一个和他们有过交情的人。但他却不是这样的人。有一年春节，刘光第专门和他们一起过年。这让赵甲心中曾经热浪翻滚。“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还没听说过一个大人，跟刽子手一起喝酒过年。”然而，最终他还是亲手杀死了刘光第。当知县钱丁要他对孙丙行刑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也丝毫不考虑孙丙是自己的“亲家”，更不考虑儿媳妇对他的哀求。他甚至还为自己辩护：“儿媳，你哭也没有用，恨也没用，俺受过当今皇太后的恩典，不干对不起朝廷。俺不杀你爹，也有别人杀他。与其让一些二把刀三脚猫杀他，还不如让俺杀他。”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向袁世凯献计，要用最残忍的“檀香刑”。这一切足以说明，刽子手，是不讲感情和亲情的。

这还是一个主动将残忍传给后代的“人”。儿子小甲本身是一个专注于杀猪宰狗的人，杀猪有着独特的本领，“顺手从接猪血的盆子里抄起磨得贼亮的钢刀，哧——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捅豆腐那样，就将那把钢刀捅进了猪的腔子，又一用力，整把刀子，连同刀柄，都进了猪的身体”。但是，父亲赵甲对此依然不满意，他一定要把自己的杀人技术传给自己的亲儿子。“你爹是大清朝的首席刽子手，受到过当今皇太后的嘉奖，咱家这门手艺，不能失传啊！”“我的儿子，你就准备着改行吧，同样一个杀字，杀猪下三滥，杀人上九流。”自己杀人不够，他还要教给儿子杀人。可见其残忍得可以，也混蛋得可以。当袁世凯要他对孙丙执行檀香刑时，他主动提出让自己的儿子当他的副手。行刑前后和具体执刑过程中，他是那样耐心细致地教导自己的儿子。

作品的深刻还在于，它通过刽子手每年腊月初八到庙里领粥，揭示了以赵甲为代表的刽子手，起初都是穷苦之人，“并不是他们天性就喜欢杀人”，干这一行久了，就慢慢地“喜欢”了。犹如因生活困难走投无路被迫卖淫的妇女，最后居然喜欢上了卖淫。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人虽然活着，其实已经死了。“干上咱们这一行当，就像宫里的太监一样。太监是用刀子净了身，但他们的心还在，咱们虽然还有三大件，但咱们的心死了。”哀莫大于心死。这正是他们的可悲之处。

作品还专门描写了刽子手赵甲那双手。“俺记得老婆曾经对俺说过，说爹的手小得古怪。”“打死你你也不会相信这是一双杀过千人的手，这样的手最适合干的活儿是去给人家接生。”原本该“接生”的手，却去“杀生”，当了慈禧太后、万岁爷和袁世凯的“杀把子”，究竟是何等的悲哀？

人性残忍的最直接体现集中在那令人发指的酷刑上。封建帝王和行刑的刽子手，是充满智慧的人。很可惜，他们的很多智慧，不是用在正道上，而是用在了发明和创造一个个令人发指的酷刑上。当年，咸丰爷处死偷东西的太监小虫子，什么打板子、压杠子、卷席筒、闷口袋、五马分尸、大卸八块，都不能满足他的要求，赵甲跟着余姥姥设计了“阎王闩”，把铁头箍戴在其头上，慢慢用力拉，让脑袋逐步压扁，把两个眼珠子生生挤压出来，又名“二龙戏珠”。这样做的目的是尽量把执刑过程延长，让小虫子受尽折磨，让那些太监看着小虫子不得好死，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其用心和手段之残忍，闻所未闻。

最残忍的刑法是檀香刑。这是怎样一种惨绝人寰的刑法啊！将一根檀香木从谷道——肛门打进去，穿过脊椎，从脖子后面钻出来，然后把人绑在树上。让犯人慢慢死去。如果人快撑不住了，还故意给他灌参汤。

作品对酷刑和人性的揭露与批判，不仅限于现代，更追溯到上古，追溯上千年的历史，由此增强了批判的力度和深度。“咱这行当的祖师爷是皋陶。他老人家是三皇五帝的大贤人、大英杰，差一点继承了大禹爷爷的王位。”“祖师爷杀人不用刀，只用眼，盯着那犯人的脖子，轻轻地一转，一颗人头就会落到地上。”大贤人和大英杰尚且如此凶狠，其他人更可见一斑。作品借助德国总督的话指出，“中国什么都落后，但是刑罚是最先进的，中国人在这方面有特别的天才，让人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才死去，这是中国的艺术，是中国政治的精髓——”这是对人性和政治的最大批判。

作品对于赵甲对钱雄飞行凌迟之刑具体细节的书写，实际上是对传统文化糟粕的批判。凌迟，整整要割五百刀，最后一刀捅进心脏方才致命。每一刀，都要有具体的部位；每一块肉，都要向全场展示。第一刀，还要谢天；第二刀，还要谢地。一切的一切为的是：显示法律的严酷无情和刽子手的一丝不苟，让观刑者受到心灵的震撼，还能满足人们的某些心理需求。赵甲将要对孙丙行刑时曾想，“咱家要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的刑罚，是多么精致讲究，光之这个刑名就够你一听：檀——香——刑，多么典雅，多么响亮；外拙内秀，古色古香。这样的刑法你们欧罗巴怎么能想得出！”这是怎样一种文化呀？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文化，是虚伪至极的文化，是封建文化糟粕中的糟粕。理应受到唾弃和批判。

一干细节证明人之非人。

作品中很多细节描写证明一个基本道理：有些人根本不是人，而是禽兽或鬼魂。不是人的首属赵甲。这是儿媳妇孙眉最切身的体会。“俺感到身上一阵发冷，感到眼前这个老家伙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能隐身的鬼魂，要不他怎么知道俺给钱大老爷梳头的事呢。”“这个老东西，还是个人吗？是人能发出这样子的笑声吗？他不是人，肯定是个魔鬼。”赵甲刚回老家时，有人对儿子小甲说，小甲你爹不是个人。当时，小甲曾经很迷惑，不是个人是什么？他们的回答是一个借尸还魂的鬼。

就连赵甲本人也如此解释自己当刽子手时的行为：“为什么要用鸡血涂面？为了跟祖师爷保持一致，也为了让那些冤魂厉鬼们知道，我们是皋陶爷爷的徒子徒孙，执刑杀人时，我们根本就不是人。”“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脸上涂了鸡血的刽子，已经不是人。”“他恍惚觉得，在执刑的过程中，自己的灵魂在最冷最深的石头缝里安眠着；活着的，只是一架没有热度和情感的杀人机器。”很显然，他是机器，而且是杀人的机器，根本不是人。

袁世凯与赵甲的一段对话说明，他们都不是人，而是狗。袁世凯说，“把一条狗放在衙门里养十年，它开口也是之乎者也。”赵甲说，“小的就是刑部衙门里的一条狗。”袁世凯说，“你是刑部的一条狗，本督是朝廷的一条狗。”赵甲则说，“小的是国家养的一条狗，大人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小的应该为大人效劳。”当袁世凯对他不再当刽子手的请求有所不满时，他又赶紧说，“小的该死，小的是连下九流都入不了的贱民，走是一条狗，留也是一条狗。”当他面见慈禧太后时，又自贬说，“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是猪狗一样的东西，不该让老佛爷操心。”可见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东西。

钱丁和夫人曾有一段对话，也涉及是否是人的问题。。“夫人，横竖是一个死，不如死得痛快。在这样的时候，活着就是狗，死了才是人。”活着是狗，死了才回归人。这是事实，也是一种生的无奈。

不是人的不止赵甲等人，更有德国鬼子，巡抚大人，还有那些翻译和二鬼子。

德国技师在大街上公然欺凌孙丙的妻子和儿女，简直没有一点人性。“他看到，两个腿如鹭鸶、头如梆子的德国技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正用他们的手，摸着妻子的身体。妻子用双臂慌乱地遮挡着，但挡住了胸膛挡不住屁股，挡住了屁股露出了胸脯。”一个德国技师还把手插进了孙丙妻子的裤裆里。德国人不仅调戏她们，还残忍地杀害了她们。“两个德国兵架着妻子的胳膊往河堤上拖。”“两个孩子，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国兵一手提一个，倒提着腿儿，仿佛提着鸡鸭，拎到河堤上。”他们对他的妻子推来桑去，撕破了她的衣服，最后使她一丝不挂，然后把她的身子抬起来，摆起来扔进河里。两个年幼的孩子也被他们用刺刀挑起来，扔到了河里。

作品中关于释放德国人质的情节非常搞笑，非常滑稽，但含义却是非常深刻。当对方期待将三名德国人质放回来的时候，拳民解开麻袋，“就看到两头身上套着德国士兵上衣的小猪和一只头上戴着顶德国军帽的白狗，吱哇乱叫着、连滚带爬地对着克罗德跑了过来。”“他们自己变成了猪狗！”这个情节的潜指就是：德国鬼子不是人，而是猪和狗。

当知县钱丁按照与德国人的约定，将孙丙押出镇子之后，德国人却食言了。“克罗德并没有因为孙丙的投降而撤军，当他看到知县将孙丙拉倒面前时，立即就对他的炮兵部队下了命令，十二尊大炮一起怒吼，成群的炮弹呼啸追飞进镇子。”这哪里是猪狗，简直连猪狗也不如。

巡抚大人袁世凯虽然披着“大人”的名号，实际上也根本不是人。“就是他断送了戊戌六君子；就是他把山东的义和团杀了个干干净净。”有一个情节非常说明问题，对于当年刺杀他的钱雄飞，他一直声称是自己最信赖的人。“钱雄飞，你枪法如神，学识过人，本督赠尔金枪，委尔重任，将尔视为心腹，尔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想加害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表面看起来，他说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他真的拿钱雄飞当心腹吗？当然不是，他偷偷将钱雄飞的子弹换掉，就足以说明是怎样一个“人”——一个极其多疑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相信钱雄飞。

在关于是不是人的问题上，作品还展示了另一方面的命题。人原本是人，特别是那些心底善良的人，被冤枉的人，但有人却不拿他们当人。

不拿人当人的，是上层官员，是德国侵略者，当然包括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个优秀的刽子手，站在执行台前，眼睛里就不应该再有活人；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条条的肌肉、一件件的脏器和一根根的骨头。”当赵甲行刑钱雄飞时，他的“心在一瞬间又硬如铁石，静如止水了。面对着活生生的人不见了，执刑柱子上只剩下一堆按照老天爷的安排形成的骨肉。”

那些魑魅魍魉最不是人的证据，是他们合谋对孙丙实施最残忍的酷刑。这一点，女儿孙眉看得非常明白。“省里的袁大人，德国的克罗德，还有那县台小钱丁，三堂商定虎狼计，要给俺爹上酷刑，执刑的人就是俺的公爹赵甲和俺的丈夫赵小甲。他们让俺爹不得好死，他们要让俺爹死不了也活不成。他们要俺爹受刑后再活五天，一直活到青岛到高密的火车开通。”

作品在书写“不是人”的问题上，并没有绝对化和简单化，而是同时书写了有的人，不仅是人而且是高尚的人，具有英雄气概的人，从而形成鲜明的人性对照。

这方面的代表，最突出的是主动要求冒名顶替孙丙去受酷刑的乞丐小山。他虽然表示自己已经活够了，其实，他是感恩孙丙的教诲和帮助，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英雄。一如孙眉所言：“您义薄云天，舍身成仁，品德高尚，千古流芳，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汉。”

具有高贵人性和英雄气概的还有乞丐头子朱八以及众兄弟。他们虽然是些“叫花子”，但是他们的人性远比很多人要高贵。谁都知道劫牢风险非常大，而且是死罪，但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让咱们兄弟并肩去闯那鬼门关，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看，让那些洋鬼子奸党看看咱高密人的血性！”

具有高贵人性和英雄气概的还有单举人。面对袁世凯的淫威，德国人的暴行，他敢于带领众人，向知县陈情：“孙丙闹事，事出有因。妻女被害，急火攻心。聚众造反，为民请命。罪不当诛，法外开恩。释放孙丙，以慰民心。”虽然知县不敢出来接招，虽然举人最后昏倒在地，依然体现了敢于他为民请命的精神。

一份爱情折射人性光辉。

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孙眉，虽然有很多缺点，但是一个值得肯定的人物。“尽管她是一条大白蛇，但她跟白素贞一样是条善良的蛇。”她的最大特点是心地善良，重感情。对傻瓜男人重感情，对亲爹重感情，对干爹更重感情。她是土生土长的高密人，十几岁嫁到了县城。没出嫁之前，跟亲爹唱猫腔，唱遍了九村十八屯。当她遇到知县钱丁后，深深地爱上了他。这虽然属于婚外情，理应受到道德的谴责，但是，相对来说，毕竟是一份非常真挚的感情，值得肯定和称赞，也折射出难得的人性的光辉。

她为爱而深感苦恼。为了这份爱，她曾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因为钱大老爷“仪表堂堂，举止端庄，宛如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人物”，而且“谈吐高雅，态度和蔼”，严重有别于自己的傻男人，她深深地被其吸引，并爱上了他。因为担心对方不喜欢她的大脚，她陷入深度精神恍惚之中。“她知道自己得了相思病。”“要想活下去，只有去跟那个相思着的男人同床共枕，否则就要敖干血脉，得肺痨病吐血而死。”为了能见到对方，她一天三遍到县衙门前转悠。“她在欲火里煎熬自己，她在情海里挣扎着。”终于，她发现自己真的吐血了。为了能得到对方的爱，或者是为了使自己得到解脱，她曾求助于神婆吕大娘。“大娘啊，俺爱上了一个人——我被他给毁了——”她根据神婆的建议，祈求自己变成一只白鹭。“天老爷，求求您啦，让俺的脖子和她的脖子纠缠在一起。”由于她中毒太深，神婆采取了一个很绝的办法，尽管神婆给她的药是钱丁的屎制成，她吃了知道真相后呕吐不止，依然没有斩断她对钱丁的深情。

她为爱而忘记“使命”。为了父亲的生命，她决定牺牲自己的爱，只身去刺杀知县钱丁。她专门挑了一把剔骨刀，藏在篮子里。当她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自己心中翻腾着的究竟是爱还是恨，是怨还是冤，她只是感到自己的胸膛要爆炸了。”两人四目相对的结果，是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两人纠缠在了一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庄严的签押房里，没有象牙床，没有鸳鸯被，他和她蜕掉茧壳，诞生出美丽。”

她为爱而忘却自己。当自己深爱的知县病重不起的消息传进她的耳朵，“她心急如焚，废寝忘食，甚至比听到继母与弟妹遇害的消息还要难过”，不顾一切地带着黄酒和狗肉来见心爱的人。为了爱，她不顾自己的尊严。“俺爱你爱得没脸没皮，为了你不顾廉耻；俺没有出息，没有志气；俺管不住自己的腿，更管不住自己的心。”为了能见到重病中的爱人，她不惜半夜跳墙，要翻进县衙。可惜被夫人暗中安排的黑衣人发现，遭受一顿暴打，依然痴心不改。

她为爱而别无所求。为了爱，她甚至不计较对方的心。“俺爱的是你的容貌，是你的学问，不是你的心。俺不知道你的心。俺何必知道你的心？俺一个民女，能与你这样的一个男人有过这样一段死去活来的情就知足了。”为了爱，她不计较个人得失。每次到县衙看知县，她总是挎着黄酒和狗肉，对于知县送她的贵重礼物，她婉言拒绝，只是收下一个作为纪念物的玉佩。为了爱，她敢于献上自己的一切。在与知县交往过程中，除了发生父亲的意外之变，她想让知县放过父亲，她没有其他所求。“夫人，俺没有夺你丈夫的野心，俺其实就是一个只供献在庙堂里的牺牲，心甘情愿地让神享用。”这是一份无私的爱，也是一份难得的爱。由此可以见证她人性的光辉。

一番努力反映心灵的纠结。

知县钱丁是一个矛盾性人物。在他身上，既有人性的一面，也有兽性的一面。很多时候，他的人性与兽性在内心深处展开深刻的斗争，令人遗憾的是最终兽性战胜了人性。但依然不能否认其心理纠结和矛盾斗争的积极意义。

德国人的一次屠杀行动，就造成马桑镇二十七条生命涂炭，这让知县钱丁痛苦不已，“他的痛苦变成了慢慢的高原”。毕竟他是一县之长，是老百姓的父母官，是多少有些正义和良知的人。面对失去亲人的父老乡亲，他一方面要求大家克制，另一方面决定去面见巡抚大人，一定要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运笔如风，骑行如风，为的是“讨回一个公道”。当他接到袁世凯的电报，要他向德国人屈从，迅速捉拿孙丙等人归案时，他拍案而起，大骂“王八蛋”，体现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骑马赶往莱州府的行动，是一生中最壮美的努力。因为，那时的他感到，“高尚的精神在胸中激荡，满腔的热血在沸腾。”虽然，他从马上摔了下来；虽然，他到了莱州府严重碰壁。毕竟，那是为民请命，为高密县老百姓请命。他的行动，代表的是正义，是良知，是职责。

知县最后的“绝唱”，是他内心矛盾和纠结的体现，也是他善良人性的一面。他自我谴责：“你虽然活着，但是已经是行尸走肉；连临死前被吓得拉了裤子的小山子，也比你强过了三千倍。”“余在老百姓面前是虎狼，在上司面前是绵羊。绵羊还能角斗，余却胆小如鼠。”

刽子手赵甲，虽然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但在他的身上，有时还有那么一点人性的残留，也有那么一点心理上的矛盾和纠结。对刘光第行刑时，出于对刘的某种敬佩，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利索一些。这个原本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依然感到，“刘的头沉重极了，是他砍掉的所有头颅中最沉重的一颗。”“他在助手的配合下，用同样利索的刀法，砍下了谭、林、杨、杨、康的头颅。他用自己的高超技艺，向六君子表示了敬意。”这来自刽子手的“敬意”，这刽子手残存的一丝“人性”，从而使作品增加了一份深刻和力量。

一曲猫腔唱出百姓悲辛。

全书以高密东北乡独一无二的猫腔为主基调，不仅增加了作品的节奏感和音乐感，更唱出了时代的悲辛、百姓的悲辛。莫言曾自我介绍说，《檀香刑》究竟写了什么？写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其实就是猫腔，就是檀香刑的大悲调，就是一曲老百姓的悲声，就是一曲时代的悲歌。

作品一咏三叹，既有凤头部的“浪语”“狂言”“傻话”和“恨声”，又有猪肚部的“悲歌”，更有豹尾部的“道白”“诉说”“说戏”“放歌”和“绝唱”。

每一章的开篇，都以一段猫腔作引言，从大悲调到走马调，到娃娃腔，再到道白与鬼调，贯通各章与全篇。特别是孙丙与钱丁的吟唱，孙丙对猫腔历史的介绍，更是让这部小说具有戏曲的性质和美感。

“孙丙唱猫腔，女人泪汪汪。”泪汪汪的何止是女人？从这部独特的“猫腔”里，几乎所有人都能真切地读出老百姓的辛苦和心酸，命运的悲催和磨难；真切地听到社会的腐败和堕落，时代的无奈和人性的阴暗。

最悲催的人物是被行刑的孙丙。他原本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虽然他之前过的是戏子生活，被知县薅了胡子之后，他不再唱戏了，“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与新结婚的妻子靠开小店维生，但他有妻有子，也算过着平安幸福的生活。

他是一个“德逼民反”的人。正是德国技师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他的妻子，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也改变了他的命运。虽然他的女儿孙眉也曾对他有所抱怨：“你不忍气吞声，做一个本分百姓，吃亏是福，能忍能安。你意气用事，棍打德国技师，惹下了弥天大祸。”但是，他实在属于“德逼民反”。“他们调戏我的妻子，他的手已经插进了我妻子的裤裆。他们还伤害我的儿女，所以我才打了他。如果他的手插进了你的妻子的裤裆，你能无动于衷吗？”“都说是俺爹搅了太平局，依俺看是德国人横行霸道太强梁。”“俺爹造反，事出有因，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俺爹是一个通纲常、懂礼仪、血性耿直人。”

他是一个维护百姓利益的人。他带领弟子，学习义和拳，扒铁路，烧窝棚，杀洋人，虽然带来很大损失和牺牲，虽然有些滑稽和荒唐，但实际上代表的是老百姓的利益，是中国人的权益。“俺爹他聚众造反，为的也是大家伙的利益。”

他是一个具有英雄精神的人。他依靠反抗德国人的侵犯演绎了自己的壮美人生，“领着东北乡的老百姓，扛着锨、镢、二齿钩子，举着扁担、木叉、掏灰耙，包围了德国人的铁路窝棚。他们打死了了一堆二鬼子，活捉了三个德国兵。”连他的女儿都认为，“您一个草民百姓，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臭戏子，闹腾到这个份上，倒不枉活了这一世，就像那戏里唱的，‘窝窝囊囊活千年，不如轰轰烈烈活三天。’”乞丐头子朱八也说：“钱丁是个王八蛋，你爹是个英雄汉！”

他是一个惨遭身心折磨的人。他生命的终结是被施以极其残忍的酷刑。而这一决定，是出自袁世凯之口，而且是应德国总督的要求。“值此国家危难、兵荒马乱之际，非用重刑，不足以震慑刁民。”“要你想出一种能够威慑刁民的刑法来处死孙丙，以儆效尤。”“腰斩不好，让犯人死得太快，起不到震慑刁民的作用。”德国总督“希望能有一种奇特而残酷的刑罚，让犯人极端痛苦但又短时间死不了。”“希望执刑后，还能让犯人活五天，最好能活到八月二十日，青岛至高密段铁路通车典礼。”于是乎，他便被上了惨绝人寰的檀香刑。

孙眉原本也是一个过着“幸福生活”的人。虽然丈夫赵小甲有点傻、有点憨，但是，他很爱她，而且特别听她的话。她和丈夫一起杀狗，煮狗肉，卖狗肉，而且卖出了名堂，卖出了品牌，“狗肉西施，高密第一！”相对来说，也算过着比较幸福的生活。特别是她与钱知县的关系，让她得到了爱情的滋润，更让她心满意足。“俺家里有个忠厚老实能挡风雨的丈夫，外边有个既有权又有势、既多情又多趣的相好；想酒就喝酒，想肉就吃肉；敢哭敢笑敢浪敢闹，谁也不能把俺怎么着。这就是福！”如果不是德国人的暴行，如果不是袁世凯和公爹的兽性，也不会让她跌入痛苦的深渊。

被改变命运的还有知县钱丁。他本是一个忠于职守、忠于朝廷的人，但与敢于造反的同胞兄弟钱雄飞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到高密县任职以来，可以说是恪尽职守，尽职尽责，也搞出了一些政绩，深得当地老百姓的拥护。也曾被誉为“关云长再世，伍子胥重生”，也曾“议论风发，谈笑风生，手舞足蹈，得意忘形，充分显示了风流本色，真正地与民打成一片。”然而，正是德国人的暴行，袁世凯的贼心，让他陷入了几乎万劫不复的泥潭。

那时代的悲哀，不仅是孙眉、孙丙、钱丁等人命运的改变，更在于上曾社会的腐败和堕落。就连知县钱丁，也不由得发出苍凉的感叹：“大清朝啊，你这摇摇欲坠的大厦，要倒你就趁早倒了吧，要亡你就痛痛快快地亡了吧！何必这样不死不活、不阴不阳地硬撑着。”“大清朝啊，你的本事就是作贱自己的官员，而对那些洋人，却是一味地迎合。”这就是作品揭示的时代的堕落和悲哀。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省莫言研究会学术委员，济南市首批签约作家，齐鲁晚报·齐鲁壹点签约作家，2021年度泉城实力作家。曾获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刘勰散文奖提名奖等。先后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评传系列”作品9部，出版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1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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