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河村离城五、六公里,是我帮扶驻村的地方。从2017年7月,我连续在上河驻村四年多。
我给朋友说起上河村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我说我把自己当成了实实在在的上河人,连晚上做梦都与这个村子有关。梦见老徐家养的羊拉了一地的金豆子;梦见尚德老汉抱着十多斤重的魔芋正在咧开嘴呵呵呵地笑着;梦见正午的太阳照在满坡的核桃树叶子上,随风摇曳,一闪一闪变幻着不同的色彩。那拇指蛋大的青核桃在萌态十足的憨笑里,一忽儿就变成了满树鸡蛋大的金色果实。核桃林下套种的板蓝根正开着黄灿灿的花……
犟人老徐
见老徐是我驻村的第二天,阳光正暖。面前一个毛胡子老汉,眨蒙着眼睛在核桃树下午休。说是午休,其实就是再简单不过地搬了把躺椅在场院边的核桃树下,懒懒地躺上去,让身体舒坦地放松。树上的一根细丝悬着一条绿色的小虫子正在老徐脸上方一顿一顿地向下运动着,最后却落在了胡须上,小虫子沿着老徐的胡须一根一根爬行的时候,他觉察到了我的脚步声,用手抹了一把脸就醒了。村长介绍说这就是我的包扶对象老徐。我急忙递上一根烟,老徐似乎没有看见我,毛胡拉碴的脸上毫无表情的问村长,咋?又换人了?
说实在的,我对老徐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从村干部口中我了解到,老徐这人不好接近,前面已经换了两任包扶干部,都不愿意包他这个贫困户。老徐年轻时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当年曾带着一帮人在林场伐过木,还在沣峪一带割漆贩漆,经年累月也有了一点积蓄。父母去世早,他帮几个兄弟相继成了家,儿子大了,也早早地给定了媳妇结了婚,原本家有积蓄,在农村也算是上等光景,谁知道在老徐刚刚盖好了一院新房,孙女还不到一岁时,儿子却患了不治之症去世了。老伴过世早,现在留给老徐的就是盖房子和给儿子看病拉下的一屁股债务,老徐也在一夜之间成了贫困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使老徐一蹶不振。
看见老徐饱经沧桑的脸和低落的情绪,我拿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抬眼看了看我手中的烟盒,脸上气色缓了缓,说,你这干部不扎势,抽的也是普通烟,我打听了,你这人不错。伸手接了烟。
我说我也是农村人,工作了三十多年,基本上都是和农民打交道。
看着老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大口地吐了出来,烟雾弥漫了整张脸面,我便问他有啥困难,尽管给我说。
我试图与他拉近距离。
老徐却不紧不慢地说,有困难是自己的事,过日月光景谁家没有困难嘛,政府盼着一家一户都过上好日子,你把光景过不前去,那是你自己的事,国家管了你一时,还管得了你一辈子?
从老徐的几句话里,我对他倒要刮目相看了。
我说,过日子谁都有跌跤爬滑处,遇到了难处,该帮还是要帮一把的,这是政策的核心。
老徐眨眨眼,看着我说,我也不给你出难题,你看我家现在这个样子该咋个帮法呢?
我说,我就先陪你说说话,大道理我不讲,电视上天天都在宣传,你这人缺少的就是陪你说话的人。
老徐脸上有了喜色,站起来要给我倒水,我取出包里的水杯,给老徐说,你看这,我喝的也是上河村的水,这水不错。
从此,我就隔三差五地去老徐家,和他交心谈话,递烟喝茶,时间不长,他就和我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老徐是一个要强的人,地里种有药材,圈里养的有羊,只是觉得日子过得一下子没了奔头。
隔天,我拿了一包黑棒烟(雪茄),一包猴王烟,我把黑棒递给老徐,他激动地放下怀里的孙女,双手接住烟,说这是好东西,抽着解馋。
我说我抽不了那个。
老徐就问我,那你咋还老是包里装着卷烟?
我说烟是给人散的,虽然抽烟对身体不好,但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在抽,我总不能是空着手吧,也算是我陪你抽烟。
老徐异样地看了我一眼,哧啦地一声笑了。
老徐的孙女已经四岁了,上幼儿园,儿媳妇在丈夫去世后也没有带着孩子另嫁,经人说和,招赘了上门女婿,照顾家庭,也给老徐养老送终。
老徐的儿媳勤苦实在,也对老徐孝顺,只是女婿话少,干活却舍得力气。
我鼓励老徐扩大养殖、种植规模,说政府有扶持政策,他又有头脑,可以试着先干。他没反对,也没肯定。
过了几天,我给老徐帮忙规划了圈舍,又给联系了药材种苗,一家人便紧锣密鼓地忙碌了起来。
第二年,圈里的羊一下子繁殖到了30多只,种植的药材也有5亩多,这些都是当年就有收益的项目。年底我上门统计贫困户家庭收入,老徐咧开毛呼啦碴的嘴说,你看着记吧。我说那不行,得要你说了才算……
老徐家这一年脱贫了,他真正开心,问我,你包的其他几户呢?咋样?
麻迷儿麦绒
我是在贫困户精准识别群众评议会上认识麦绒的,当天晚上正在召开群众会,按照精准识别“八条标准”,在前期全面摸底调查的基础上提交群众大会评议。会议中途,一个瘦瘦的女人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说,别的户谁纳入,谁退出我没意见,但我儿子一家必须纳入贫困户,理由是她孙子是残疾人,她儿子当不了贫困户,谁也当不成。
我上前给她详细地解读政策,村干部拉了我一把,麦绒却说,政策我不听,政策还不是人定的,别人家都能当贫困户,我娃凭啥就不能当?村干部急忙打圆场,说,识别是很严肃的事,你家儿子有车有房,两口子又在外面打工挣钱,按照识别标准,早都越过贫困线了,谁当不当贫困户,也不是干部说了算,要群众一户一户地评议。
她却红脖子涨脸地说,干部都是官官相护,村上人是瞅红灭黑。一时说得唾沫四溅,谁解释就跟谁抬杠,眼看会就开不成了。
为了顺利完成评议程序,我说,你家的事我知道,你先不要急,有理说不折,今天晚上先按照程序进行,你家的事我明天上门解决。
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到了她家场院。一只小黄狗见了生人龇牙咧嘴地撕咬着,不一会儿,门开处,她见我站在场边,先是吃了一惊,一忽儿就沉下了脸,我上前急忙打招呼,她便一边吆喝狗,一边用眼睛翻了我一眼,极不情愿地让我进了门。
刚坐下,她回头就问,咋就你一个人,村上干部呢?
我说我就是干部,有啥事你尽管说。
她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了家里的苦楚艰难。又指着一边站着的男人说没本事,又是诉说儿子妻子不孝顺,躲在外面图清闲,让她在家受苦累。
其实我已从侧面了解到麦绒也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只是她本人患有癫痫,时常犯病,常年药不离口,孙子又是重度小儿麻痹,每天都得背着接送上学。
我放缓了语气说,你先坐下,把眼泪擦了。我看你也是一个心气要强的人,总想把光景过到人前去,只是自己的身体和孙子拖累了你,咱问题归问题说,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她心气平缓了不少,没有和我再争究。
我便再次心平气和地向她宣传政策,把她儿子不能当贫困户的理由一件一件地摆了出来,把她家应该享受的政策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末了我说,我也同情你家的处境,但事归事说,总不能违反政策原则,不能出门让人吐唾沫星子。
我说,你家的事也就和我的事一样,我会尽心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她却说,你这人说话听着顺耳。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是给村上出难题,我只是心里气不顺。
我说有气你就对我说嘛,她却噗嗤一声笑了。
根据麦绒家的情况,我给联系相关单位上门办了残疾证,按照农村残疾人生活补助标准,落实了生活补贴,又给孙子联系了上门送教服务,在季度低保户动态调整中根据她家的情况,给办了C类低保,把她一下子从家庭拖累中解放了出来。
此后,麦绒心情好了,干啥都有使不完的劲,光景也慢慢地走了上坡路。
有一次我和她拉家常,问她,你知道农村啥是“三怕”吗,她说不知道。我说,过去是:麻迷婆娘走扇子门,风吹帽子气死人,现在是:死靠政府、只说不动、生冷耍横,说得她俩口都笑了,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书正
书正是名退役军人,快七十岁了,人精瘦,谢顶,在部队上入的党,早年间部队生活比较艰苦,在高寒地区服役多年,落下了残疾。退役后在家却总是闲不住。整天不是跑东家就是进西家,忙着看各家的光景过得咋样,忙着调解邻里纠纷。
冬、春两季,他带着一帮人,帮村上搞核桃科管。全村2000多亩核桃园,他几乎每年都走一遍。喷药防虫、松土拓盘、高枝修剪,那块核桃园有病虫了,他会第一时间告诉村上,采取防治措施。
我到他家时,他正扛着一个袋子,一手拿个秤,说是要给贫困户分村上免费送的板蓝根种子。
我说,你通知一下,让各户到你家来领不就省事多了吗。
他说,你不知道,有的户还差不多,一喊就来了,有的尻门子大,把心遗了,你不给送到家里,不给叮咛种到地里,错过了季节就白白糟蹋了。
我要入户包扶,必须从他这个组长这里了解第一手资料。他老婆却埋怨说,当的官不大,整天脚不着地,吃粮不多,管的事比县长都多。
我笑着说,书正是个热心人,大家都夸他好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要忙着倒水泡茶。
一杯水还没喝完,书正却说,端上杯子,趁这会吃饭时间我领你到各户熟悉一下情况,错过了你几天都逮不着人。
这个村子在国道边上,离城区也就5公里左右路程,村上大部分人都是一早出门进城务工,晚上才回家,留在家里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书正一边忙着领我到一家一户认门认人,一边笑着说,别的村都是留守妇女、留守老人、留守儿童多,我这个村却只有留守老人。我问是咋回事,他调侃地说,娃他爸进城打工了,娃他妈带着娃进城陪读去了,你只有周末才能看到娃他妈,下雨歇工天才能看到娃他爸。
所以,过去跑一晌子的事,现在就得十趟八趟地去跑。各家各户的人都出去了,你得操心各家各户的事。你比如,谁家的核桃该打了,药该采收了,你得打个电话提前给说一声。谁家老人病了,你得操心着通知家属或送到医院。
我看着他瘦瘦弱弱的身架,忙忙碌碌的脚步,眼里不由得溢满了泪水。
周末我回家,刚准备吃晚饭,手机却忽然响了,我一看是书正的电话,就急忙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根成媳妇下午骑电动车带了两袋核桃仁去卖,刚出门就翻到水沟里了,我已经找人拉到医院了,这会正在抢救……
我赶紧放下碗筷,出门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医院时人已经醒了,所幸只是些皮外伤,医生建议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根成在城里跑着拉货,急急忙忙赶来了,只是对书正千恩万谢。书正却说,看病要紧,一个大男人,别只知道忙着挣钱,家里的事也要多操点心。
根成不住地点着头。
能人兴旺
清早刚进村部办公室,就见村支书在数落着一个人,只见那人坐在条椅上,一直低着头,两手夹在双腿间一言不发。支书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说,你说说,你说说,你说你整天弄的啥事情,村上干部整天就给你擦尻子了,别的事还干不……
村支书是换届不久才上来的年轻人,干事情责任心强也比较慎重,发这么大火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我低头一看坐在椅子上的人,这不是能人兴旺吗,平时点子多,能说会道的,今天怎么就成了哑巴了。
支书说了一会,兴旺到底是一言不发,末了支书说,你先回去,晚上腾出手了再解决你的事。回过头又对刚要出门的兴旺说,你想好了,关键看你的态度……
回到里间,我说,咋发恁大的火呢,兴旺的事不是才解决了嘛。
支书说,这怂能透了,前几天一直找村上,说他儿子有精神残疾,要给报残疾补贴,娃是有点木讷,天天跟兴旺出门做活,一年也不少挣钱,但这怂天天跟在屁股后面,闹着要领残疾补贴,后来又办了个残疾证,村上就只好给上报了,谁知道才不到三天,又说要退残疾补贴。一句话,不要了。后来才知道是儿媳闹着要离婚,回娘家死活不跟儿子过了。
兴旺没想到,自己挽了个圈子却把自己给圈住了。眼看着好不容易娶回家的儿媳闹着要离婚,干瞪眼想不下个万全之策。
晚上我和支书到了兴旺家,他一下子蔫儿了许多。
支书说,贪小便意有时候吃的是大亏,你只想着给儿子办个残疾证,却没想到人家儿媳是咋样想的,娃不回来是嫌你弄下事情太丢人,我看问题关键还在你亲家俩口。今晚你脸抹厚,上门认个错,年轻人的光景还要人家自己做主,你以后就少掺和了。
最终这个事情圆圆满满解决了。
我忽然发现兴旺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但脑子活络,会木工,有油漆手艺,还是个祖传的民间艺人。进门四围的墙上都是油漆工艺品,有人物、花卉、鸟虫,大凡是能想到的,用漆泥都能捏出来,且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一问,竟然是祖传三代的手艺。
我问他,你知道啥是非遗不,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兴旺是一脸茫然。
我说我给你引荐个人。他说行。
过了几天,我把区文化馆干部带到了兴旺家,了解了兴旺的漆器工艺制作过程,馆长又安排专职干部拍摄影像资料,制作文本,把兴旺的“大漆泥塑”上报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兴旺自然也成了传承人。
年底村上成立了锣鼓队,却没人懂得鼓点。村长正在物色人选,支书说,我看兴旺就行。
一问兴旺,他却诡诡地一笑,说,能成。
村上的事
离开上河村已经一年多了,但心里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这里,时不时的会给村上打电话打听这里的一切,知道他们都好着,睡觉也踏实,只是晓得村上还一直很忙,一年多了几乎每个周末都不休息,忙着规划乡村环境综合治理、忙着搞春季红仁核桃更新换代、忙着落实碧根果产业基地……
一句话,忙的都是大家的事。
支书的一席话使我对这个村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说,我不能让上河村的荣誉在我手里丢了,我得让上河村的一千多口人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
在上河村办公室的一面墙上,展示着这个村20多年来获得各级的各类奖牌。这是上河村的荣誉,也是这个村发展的印证和动力。
当年老支书带领一班人发展核桃产业,有不少农户看着在平展展的土地上栽树,一下子想不通,农民对待想不通的事情,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逃避和抗拒。
为了推动全村核桃规模化建园,为村民闯出一条稳定致富的路子,村支部、村委会一帮人硬是顶着各方面的压力,筹资金、选种苗、搞规划,村支书把家里卖猪的钱还没拿回家就垫付了拉苗子的运费。
群众想不通,党员干部就先干,一家带动一家,一户引领一户,不到三年时间,全村就建起了一千多亩核桃基地,经过几年发展,目前已经达到2400多亩,成为全区核桃第一村,为农民收入奠定了稳定基础。
在脱贫攻坚的关键时刻,新一届村班子迎难而上,先后修通了各组的通组路,修通了到田间地头的生产路,对原有产业进行大调整,大布局。这不,去年刚联系建立了50亩碧根果基地,拓展了50亩红仁核桃嫁接试验区,今年就紧锣密鼓地在全村全面推行高枝嫁接。村上有一支技术过硬的产业服务队,免费为每户群众提供技术服务,除了本村的发展,还带动了周边其他村的发展。
在脱贫攻坚的关键时刻,“四支力量”扭成一股绳,一户一户排查解决问题,一户一户摸排走访,用党的政策温暖群众的心,在干群齐心努下顺利实现了全村脱贫摘帽。
在上河村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十多年了,村支部仍然保留着党员会议请假制度,每次开会,无论年龄长幼,无论路远路近,大家都是第一时间赶着来参加。在会上讨论问题,每个人都是积极出主意想办法,因病因事不能参加会议的,也必须履行请假手续。
在2019年疫情防控一“罩”难求的关键时刻,上河村在外创业人员第一时间为村上捐赠口罩等防疫物资。无偿捐赠太阳能路灯50 多杆。每个防疫点上,都有党员的身影。
村支书的一个电话使我至今仍然感动不已。
他在电话里说,老鱼,你还记得侃民是穿多少码的鞋吗?听组上人说,今天看着是光脚在路上跑。
侃民是我原来包扶的特困供养户,弟兄两个,一个生活不能自理送到集中供养的养老院去了,一个却死活不愿去。
我回电话说是穿40码的鞋,我明天给买两双送上了来。
他却说,你不管,你不管,我家里正好有两双,就问你一下。你有时间多回村上。
我问他最近在忙啥。
他说,一摊子事情,人手不够,市上、区上把村上作为乡村环境综合治理和产业发展的示范点,明天要来观摩。
我想,在乡村振兴这个主战场上,上河村一定也不会落下。今晚,村上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作者简介:鱼先军,男,陕西省作协会员,商洛市作协副秘书长,商州作协常务副主席,《丹水》文学期刊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