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 罚

      他来自山区农村，但性格不腼腆，岂止不朴实，人高马大的他，还属于喜欢捣蛋的那类学生，成绩中下——反正家中有土地山扬，父母四十五六，中年健康，至于读书，有妹妹撑门面，他读到高中就行，高考能上就上，不能，就回家搞种养。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五月份，学校一角那几棵高大的桂花树不断往下掉成熟的紫黑色的桂花果，紫黑色的果皮果肉落在地上和休息的石凳上，黄白色的籽粒就会露出来，果浆让同学们一踩，满地的染，凳子上的，就粘粘的，这成了恶作剧的最直接的武器。
      他们用这些外皮容易软烂的小果子打仗，扔得对方脸上衣服上时时有污渍，每到桂花果成熟的季节，穿裙子的女同学轻易不到这个角落坐着看书。
    于是，就有一些捣蛋鬼抓一把拿到教室去，偷偷放一颗在坐位上，等人一坐，呵呵，染上了！女同学特别讨厌，岂止讨厌，简直深恶痛绝！经常寻找始作俑者，往往无从查找。
      这个，他干过，但，拿到课堂的少——他还是不喜欢污渍染上衣服的。
      课间，他们几个人又在那里用桂花果打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他捡了一大把，在手里挤出汁液，弄得满手紫色的果浆，他把去了皮的白籽放在一处，心想:这个应该可以像杉木种一样，撒种成苗，然后花香满园吧？
     上课铃响了，他赶紧进教室，来不及洗手，坐下，只好用纸擦擦手。
      这节是班主任的课，他上语文，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解赏读王维的《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突然，一个女生带着哭腔喊，老师，他们又往我坐位放桂花果了，您看，我衣服都脏了……
      女生说完，委屈地哭了——今天她穿的是新的套裙。，大家一齐朝这边看，有人向他挤挤眼。
      课堂被打断，老师动了怒——该整治了，不，该惩罚了，老师下起了命令——所有人，把手摊上课桌！
      老师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排排地看，很不幸——只有他的手沾满了桂花果汁！
      他无可辩白，辩白老师也不听——你，站到教室外面去！明早早餐前，打扫桂花树那片空地，一周！

      他站在三（3）班和三（4）班之间的夹墙边，百无聊赖，四班坐在第一位的女孩望着他笑——的确好笑，大半小伙，被罚站。他开始向女孩挤眉弄眼，女孩开了小差，他开始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右眼角，左眼却瞪得老大，女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课堂就是“夜静春山空”，女孩就是“鸟鸣涧”，结果殊途同归——罚扫桂花角一周！
      他俩扫落叶，扫桂花果，堆成一堆，他想，何不把桂花种装起来，拿回家种？于是，一周的积累，他将桂花果去皮冲洗，晾晒，女孩也开心地帮忙，他笑着说，等我种的桂花树开花了，送给你酿酒，泡茶。女孩笑笑——别骗人哦。他说，我也没信心——你监督。
      毕业了，他没考上大学，女孩读了师范专科，他撒种，分苗，菜园种不下，请人种在公路两旁的缓坡上，这其间，她真的一放假就监督，然后，他们恋爱结婚生子，一样不落。
      种树时他二十岁，十五年后，桂花树开花，结果，买树的车子一辆辆地来，挖树装车，转帐，他成了有名的种养大户……
      后来，他开着名车去参加同学聚会，那个真正弄脏女同学衣服的同学向他道歉，他说，我不怪你，早忘了！他说的是真话，他早就忘了。

而那位衣裙弄脏的女孩，成了舞蹈演员，彼时，她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笑。

     那个同学成了房开老板，小区绿化专种他家桂花。

     再后来，同学聚会大多在他家的桂花园和鱼塘边，他们常常吟起“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他有时候会想，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他不洗手？为什么老师就不听他辩解？为什么他要向隔壁班的女孩挤眉弄眼？为什么他能坚持种那么多桂花树……
      很多事情是偶然，又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