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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儿子的高考
文/王建录

又到了一年一度高考的日子。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它却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关乎了一个家庭的的幸福,甚至是影响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的明天。
我的高考,已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年,只知道那是上世纪八十多年代中期的事情,那时国家恢复高考制度还不到10年。我有点偏科,语文还行,作文经常被老师拿来读给同学们听。数学就差远了,一看见那些定理和公式就头疼。所以高三时我就选择了文科,高考时报的是英语专业。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的第一志愿填写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知道自己没考好,分数公布时我都没胆量去学校查,还是一位邻居去川口办事时,在我们当时的母校“灵宝县第十四中学”门口的大黑板上抄了我的考试分数后回来告诉我的。虽然离录取分数线还有一大截,但在文科考生里我的分数还是比较靠前的,英语专业我是第一名。
后来班主任,学校领导,以及我的几个同学都鼓励我参加复读,来年再考,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当我把想要参加复习的想法告诉父亲后,他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支持,只应了三个字:嗯,能中。眼看着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却仍不见父亲提我复读的事,好像忘了一样。正在我心急如焚时,当时在川口教育组上班的薛全来老师来到了家里,他与父亲在屋里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大多是他在讲,父亲在听。最后的那句话我听得非常清楚:“那咱们还是听听孩子的想法吧,如果他真心想复习,我们再怎么着也要支持孩子,对吧。你把孩子叫进来,我亲口问一下。”
我一直就在门外站着,一听薛老师这么说,立马一脚就跨进了门内。父亲见我进来,也没怎么看我,只是本来就低着的头一下子又压低了不少。看到父亲那个样子,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眼睛也开始发酸,想复习的话到了嘴边竟一时没说出来。薛老师直看我说:“不管大人怎想,也不要考虑家里有钱没钱,现在你就直接了当给我说,有没有信心?想不想复习?”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了。于是,我用很大的力气把想复习三个字用很小的声音送了出去。我这话一出,只见父亲那双手在脑袋两侧重重捶了几下后,就软溜溜地搭在了腿上。
我知道,我的话让父亲做了难。如果我再学习好点,直接考上,父亲何至于这样难堪。我还知道,之前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父亲厚着脸皮借来的,好多年都没还上。
后来的几天,父亲白天忙着干地里的活,晚上就这家进那家出地很晚才进家门。有时回来他挺高兴的,兴奋地和母亲说着什么,但大部分都是闷闷不乐。他还抽空跑了几趟亲戚家,可当时亲戚家的光景比我们也强不了多少,也不知道父亲在他们那里借来了钱没有。我搞不明白,家里那时怎么那么穷?
为这,我还一度产生了对父亲和家里的许多怨恨,动不动就使点小性子以示抗议。我的举动惹躁了母亲,她说:你大这些天连饭都吃不下,都急得牙疼,你不承情还这么逼他,你这是非把人往死里逼呀!虽然母亲把话说得这么狠,但我觉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心里想着,是你们没钱,供不起我上学,我有什么错?
在开学前几天的一个晚上,父亲郑重地把我叫到屋内。我本以为钱已经凑够了,明天可以大大方方地拿着钱到学校报到了,谁知一进屋,父亲扣扣嗦嗦地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旧票子说:你明个先把这几个钱拿上去报到吧,给学校说说,余下的等凑够了咱再给补上。一听是这话,我立马就不干了:“要说你去给学校说,我才不说哩……上不成就不上了!”我眼泪嗖嗖地跑出了屋。
开学交费的时候,那队伍总是排得老长,老师进进出出的,同学又那么多,让我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儿说自己钱不够,那如何说得出口?当面的眼神,过后的议论,让自己的脸往哪搁?另外我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复习一年后,万一再考不上怎么办?不光是这些学费打了水漂,还有一年的吃喝等各项费用都没了踪影。到那时可如何是好?怎么能对得起父亲母亲?对得起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的这个家?我开始对是否复习产生了一丝丝的动摇。
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不久,广播里报纸上到处都是勤劳致富的典型宣传,什么养猪状元、养蝎专业户,各种各样的万元户不绝于耳。还有宣传高考的那些标语,什么“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人生不是独木桥,社会才是大舞台”等等,这些无时都在左右着我是否复习的决定。其实在备战考试之际,自己就已经多多少少受到了以上种种因素的侵害。加上现在家里的窘境,尤其是父亲那始终抬不起来的头,逐渐让我是否复习的决定渐渐清晰起来。我最后的决定是放弃复习。
学校开学那天我没有去报到,谁知这么一个稀里糊涂的决定,它竟圈定了我一生的规迹,成了我几十年来时不时还隐隐作痛的伤疤。
回到家里,我就抱着有关养殖种植的书籍白天黑夜地啃,但后来才明白光凭书本上的知识就想当专业户、当万元户是多么地幼稚和可笑。这些首先需要投资,需要场地,需要长期的摸索及经验的积累,仅凭一时的冲动热情和当时的家庭条件是万万不可能的。专业户与我无缘,万元户更成了一个遥远的梦。随之而来的是与锄把镢头为伍,给土地和庄稼梳装。就这样,我将自己成功投进了一片由迷茫无望,痛苦贫穷汇成的汪洋大海之中,我当时在村里的许多言语和举动还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笑。

理想破灭,生活乏味无望,一下子把我这个书生气十足的热血青年打入到了冰冷的现实间。但当时并没有把一切直接归咎到高考失败和自己没复习的错误决定上,还是将主要原因归罪于家庭的贫困,父母的不支持,当然也有自己的无能等等。几十年后才明白,这一切一切的起因,原来都是因为自己当初不再复习的错误决定引起的。虽然不敢肯定复习后就一定能考上,但起码试过,努力过,不至于几十年后的今天还在这里耿耿于怀,后悔不已。
放弃复习后,我就清楚自己这辈子与学校和高考已没有了缘份。后来被聘到村里学校代课,教了几年初一英语和小学四五年级语文。在这期间一直有同学和朋友鼓励我别丢下书本,趁着有条件有时间把原来的功课拾起来,再搏它一回!我也曾这么想着,可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停留在表面,不能系统认真地学习,终久也没能鼓起再度进入考场的勇气。
那个年月的乡村学校,平时没有工资,只在年终才能给上三瓜两枣,就这有时候还被拖欠着。后来家里给定了亲。老丈人是赵吾村的一位泥瓦匠,终年领着一帮人在川口峪里垒墙砌砖修补盖房。那时的一个小工才1块5毛钱,而瓦工一天是3元钱。后来我就辞退了学校那份“半死不活”的差事,跟随老丈人干起了瓦工。慢慢地感觉翅膀硬了,就自己领了一帮人,开始单挑。
光阴似箭,岁月匆匆。转眼间,自己已年过半百,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早已淡出我生活视线的高考又一次来到了我的面前——2011年,我的大儿子也将步入高考的殿堂。可就在孩子即将进入考场的前一个月,我从房架上摔了下来,住进了三门峡黄河医院,被诊断为第二腰椎粉碎性骨折,手术费用近3万元。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这个本来就步履蹒跚家庭顿时陷入了停滞。
大儿子说:“爸,我不想参加高考了,我的学习也不好,不一定能考上。弟弟又在上高二,还有你这腰……”正在紧张备战高考的儿子,请假直接从灵宝一高赶到了黄河医院,坐在病床边上,近乎抽搐地对我说。
听着孩子的话,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尽量保持镇定,努力做出一副父亲应有的气量与威严说:“你专心复习,准备高考,你弟弟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操心。我的病,有我和你妈哩,还有你叔,你舅他们,你就不用管了!”

大儿子听了我的话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自信与坚毅。我那时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孩子给我喂了中午饭,又等着帮我解了一次大手和小手,等他妈来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医院。之后还借同学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说做手术那天他要想办法过来。
他越是来电话,越是如此地说,我越是感到不安和焦虑。几十年前自己就是因为穷没有踏入大学的门槛,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重演,我必须得重捶他几句不让他分心:“你爸我没考上大学,你妈连考大学的门槛儿都没碰过,你现在就在大学的门外站着,你要是不给我跨进去,咱王家几辈人就没指望了!”
被我这么一说,以后孩子基本没再打电话,只是在做手术的前一天和手术后的第二天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要我放宽心,积极配合,要相信现在的科学技术。当在第二个电话里得知我手术非常顺利成功后,孩子高兴极了,电话那头一向低微的语气硬了起来,语调也高了不少。
当时3万多的手术费用是亲戚朋友们凑的,解决了暂时的燃眉之急,可孩子的学费又成了问题。看到录取学校的网站上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于是我们便联系了校方,说明了家里的具体情况。答复是:只要有当地政府的证明,再带全相关手续,入学时就可以办理助学贷款。至此,孩子的学费也算有了着落。

孩子那年考了个本科,学的是机械制造专业,现在是专业编程,月薪在一万三四左右。先前他在灵宝的“锦悦华庭”买了房子,后又卖掉,现在在苏州买了套一百多平的三室一厅。
农村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门路,发奋读书,跳出龙门就成了他们改变人生轨迹的唯一出路。从而脱离贫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并最终改变整个家庭,甚至是几代人的命运。
真心祝愿所有高考生成绩优异,如愿以偿,也祝愿家长们投资有报,欢喜大吉。最后,我想说一句深有体会的话:知识改变命运,命运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