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怕冷,冷不仅时常袭击着我的肉体,而且也时常袭击着我的灵魂。
在几十年的人生旅途中,当严酷的寒冷千百次的向我袭来时,我就会不由得想起母亲。顿时,仿佛伸手可及的暖意洋溢开来,寒冷便不断地减弱.最终消失。多少年来,这种“想母止寒”的感觉始终伴随着我。
记得,那是70年代初,我的家住在草原上的小屋里,一家人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动规律,过着清贫而甘甜的生活。在一个冬的夜晚,咳嗽多日的父亲忽然咯血不止,母亲不得已抛下年幼的我和妹妹前往乡卫生所为父亲治病。我只记得慘淡的夕阳下,那匹疲惫的老马驮着父亲佝偻的身躯,还有那微微驼背的母亲牵引马缰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父母亲走了,留给五岁的我和三岁的妹妹的是恐惧、饥饿,更多的是寒冷。草原上唯一的燃料是牛粪,牛粪火虽然火力柔和,不紧不慢,但却没有耐力,要随时添加方可持续燃烧。如果间隔时间过长,火就会熄灭,重新点燃对于孩子来说是不容易的事。我和妹妹就犯了这样的错误,没能使火重新燃烧起来。夜幕降临时,从屋后的山上不时的传来猫头鹰空洞的叫声,使那个夜晚显得更加寒冷和恐怖。
阴冷阴冷的屋子里打翻在地的煤油灯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黑暗笼罩着屋子,那扇关不严的门,张着一条宽宽的白缝,往里不断的送着冷风。还时而“啪”“啪”地响几下,令人毛骨悚然。我们姐妹俩蜷缩在土炕的一角不敢动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什么声音惊醒,隐隐约约看到妹妹在地上摸索,当我使尽全身力气把她推上炕时,我的手上、身上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天亮时才知道.妹妹从炕上摔下来后,碰出了鼻血。
母亲临走时说好第二天她是一定要回来的。所以天刚亮,我们姐妹俩就站在草原上看着山牙的路口,等待母亲的归来。那依然是饥寒交迫的一天,草原冬日的阳光冷清地照在我们的身上,看起来白得耀眼,但却没有多少热度。我俩目不转晴地张望着路口,偌大的草原上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猫头鹰“咕嘟”“咕嘟”的叫声。听大人说,这种鸟的叫声预示着一种不祥之兆,更给我俩幼小的心里添加了许多忧患意识。咯血的父亲是否………终于等到太阳偏西我俩的影子在草原上拉成古怪的长形时时母亲回来了。她给我们带来了被草原孩子视为稀罕之物的一饼干。我们姐妹俩在冰冷的屋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干。母亲急忙为我们生火。生火这一生活中的小事平时我是不注意的,但是.在那个下午我一边拌着几乎冻僵的嘴巴一边仔细观察着母亲生火时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下定决心必须学会生火。母亲用一种草原上生长的叫边麻的植物引着了火那植物燃烧后,“噼噼啪啪”引燃了上面的干牛粪顿时蓝色的烟霁弥漫了整个屋子不一会儿儿浓烟随门而出.橘黄色的火焰蹿出炉口铁皮火炉开始由里变红。我那几乎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柔软,妹妹青紫的脸上显出了红晕。母亲不停地添着牛粪为我们烧茶做饭。
那是﹣个多么温暖的夜晚.火炉照得屋里通亮,我们姐妹俩围着火炉坐下吃着饼干和面条;从心灵到身体说不出的温暖。我才明白:没有母亲是寒冷的,原来这温暖来之于母亲。
第二天母亲把我们送到了山那边的伯父家,自己去照料病重的父亲对于我来说,两个夜晚的寒冷和温暖永恒地刻在了心里。那种寒冷在我后来的生命旅程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但每当想起母亲,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温暖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