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去便来

作者:赵德贵

据史料载，我国古白话文的发展巅峰是在明清时期。最确凿的证据就是在此时期诞生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影响力爆棚的四大名著——《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和《红楼梦》。某日，我脑洞大开竟然还无聊地留意到，“来”和“去”确是人生大事、不可不察！“某去便来”这句白话口语就曾在上述四大名著中在不同的语境下演绎着不一样的应用场景，而且还严重地影响着今人的心态和行为。四大名著中“某去便来”一语被描述得最为精彩传神的当属《三国演义》某章回里的“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其中写道：“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关羽那高傲自信、武功盖世的英雄气质在一句“某去便来”中被拿捏的活灵活现展示得淋漓尽致！“俺老孙去去就来！”是《西游记》中孙悟空常用的一句口头禅，大意是让师父唐僧放心、宽心，同时也是孙悟空对自身高强本领的自信表现。《红楼梦》第十六回说到，当秦钟生命垂危，即将死去，宝玉急忙要前去看望时，贾母一再嘱咐宝玉“去去就来，不可久留”，这“去去就来”一句让人对于贾府的人情淡薄、事态炎凉顿生几多感慨哀叹！至于《水浒传》中一个和尚就所谓“出路”问题对鲁智深的一番高论：“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则更显得玄妙高深，我想，这应该是上升到了世界观和哲学问题的层面了吧。

时间一晃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某日某县某局后院的木匠房里，年近60的木匠师傅吴胜正在聚精会神地修复着一把据说是明清时期的红木椅子。吴胜师傅没有理由不聚精会神地干活儿，因为这是郝局长的司机小许早上上班时开车拉过来的，并对吴胜师傅耳语着交代了椅子的高贵以及修好椅子体现的是郝局长对吴胜师傅的充分信任和高眼看待等等。因此，这把椅子的修复工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于是，吴胜师傅的工作状态由聚精会神提升到小心翼翼了。不知不觉地过了两个多小时，木匠房的挂钟时针悄悄指向了上午10点整，接着响起清脆持续有节奏的报时钟声。吴胜师傅略微伸展一下久坐酸麻了的腰身，忽然屋外由远及近地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吴胜师傅刚将目光移向房门就见房门被“咚”地推开，平日里要好的局党办的小马气喘吁吁地冲着吴胜师傅喊道：“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修理桌子凳子啥的，北楼三楼会议室局里行政科正在组织分房子呢，你快点去吧！”分房子可是吴胜师傅近年来朝思暮想备受煎熬的头等大事，眼瞅着姑娘大了一家三口还挤在10多平方米的插间里。吴胜师傅的苦恼曾多次跟小马诉说过。“小马，在这替我照看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吴胜师傅拎着斧头不由分说地向着北楼三楼会议室奔去。吴胜师傅气喘吁吁地顺着楼梯爬上三楼却见会议室的门紧闭着，事态紧急不容多想了！吴胜师傅猛地推开门满脸涨红僵立在门口大口地喘着气。此时会议室里突然鸦雀无声地安静了下来。主持分房会议的部队转业而来的行政科科长孙勇惊慌地从座位上慢慢地站起来，转动肥胖的身躯望向手持斧头立在门口的吴胜师傅，结结巴巴弱弱地劝说道：“吴师傅你别急你别急……房子有你的，肯定有你的……”吴胜师傅这时才意识到原来由于高度紧张这一路自己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修理椅子的斧头！吴胜师傅慢慢收起斧头，转身顺着楼梯向楼下走去。房子的事解决了，吴胜师傅返回木匠房的脚步是越来越轻快了，他要赶在午饭前将椅子修好并像上交一件战利品那样毕恭毕敬地交到郝局长的司机小许手里。

下雪了！这是辰州城入冬以来下的第二场雪。转眼就要到年根底了。马亮在这个时间结骨眼儿上可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满清古辰州地方志这样写道：“辰人，喜诉讼”，意思是说辰州这个地方的民众商品意识强、讲求利益对等、有法律观念，遇事情急之下直接诉诸法律。这天，三五老友又一次聚会于清水河畔小酒馆。由于两个多月前托市里某局柴副局长给儿子安排去县局下属大集体单位上班的事一直没有着落，马亮本来是没有心情参加今天的饭局的，但架不住老朋友的劝说难得年根前聚一次，所以马亮还是硬着头皮来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友不自觉地又询问起马亮孩子工作的事儿，这正触碰到了马亮的痛处。马亮撂起酒杯长叹着气，瓮声瓮气地说：“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柴副局长也没个准话儿，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一直说在办着呢，再等等……”。“这不明摆着忽悠你嘛！柴副局长就是收钱不办事的主儿，你得找他去把钱要回来，不还钱就打官司告他去！”老友的一番话彻底燃起了马亮心中的怒火。“你们先喝着！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马亮离席披上棉衣去马路上拦截到一辆出租车加速向市里驶去。大约一个小时过后，马亮凯旋而归。老友们好奇地问：“咋样？柴副局长怎么说？”“还能怎么说，一听说我明天要去他单位找他实在不行就去法院告他，他立马把钱退还给我，还说惹不起我又多给了我两个月的利息钱”。

心中怒火熄下了，托人办事的钱也算要回来了。可马亮还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儿子工作的事还是没个着落。因为喝酒了，车就放在小酒馆的院子里，明天酒醒了再来开走吧。马亮在县城崎岖不平的马路上蹒跚地走着，不远处的理发店正播放着流行歌曲，是“二手玫瑰”主唱梁龙的那首《命运》！高潮处高亢而又魔性的那句词曲“我说……，命运呐！”直击且不停地叩打着马亮那颗有些麻木了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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