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劁猪佬
若愚(湖北)
“啊呜-啊呜-啊-呜-呜”,人还没看见,劁猪佬洪亮的号角声已经飘过山梁,飘到河滩上,飘到我家门前。祖母急忙拿起一块红布,高高地摇晃,并大声喊到:我家有个牙猪儿(方言:小公猪)要劁。隔河对面山梁上看到信号的劁猪佬“呜呜”的两短声,表示知道了。
初夏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我全身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脚丫子,带领着三四个小伙伴,在屋头的坝坝里打耍,我当老大,对他们吆五喝六,好不神气。
大约半小时后,劁猪佬到了,我和小伙伴们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个外形有点特别的男人;中年壮汉,满脸横肉,皮肤黝黑,夹杂着几根白色的剑眉伸得老长,目光如炬,一副冰冷的面孔,使人望而生畏。
祖母非常热情的叫着:付师傅,随手挪过一条板凳,并沏来一杯好茶!付师傅毫不客气的坐下,面无表情的问到:猪儿多大啦?“两个月”,把猪儿捉来。在祖母去捉猪儿的时候,付师傅取下一直挂在肩上的黄挎包,拿出一些器具放在板凳的另一头,其中一个相当精致漂亮的号角,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的眼球;一只适中的山羊角,打磨得锃光瓦亮,小头是一个用黄铜打造的号嘴,大头口也是黄铜镶的边,并且还有一根精致的铜链,号嘴处还拴着一个小小的铃铛。太诱人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漂亮的物件,并且还能发出有如此洪亮的声音。向来顽劣无羁的我,蠢蠢欲动,想一把拿过来,玩一下,吹一吹,在大伙儿面前耍耍威风,可是一望满脸横肉的付师傅,又只好望号兴叹。
一会儿,祖母把猪儿捉来了。付师傅不慌不忙,一手接过猪儿,站起身来,倒提着猪儿的双后腿,把猪儿夹在自已的双腿之间,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猪儿的两颗蛋蛋(睾丸),右手拿起一把明晃晃的闪着寒光的三角刀。此时,牙猪儿歇斯底里的叫喊,但已为时已晚,无济于事。只见三角刀在已被手指夹得通红的蛋蛋皮上,“嗖嗖”的就是两刀,两颗像熟透的红杏子的蛋蛋,血糊糊的落在付师傅的手中。随后他便把三角刀和蛋蛋放在身边的水盆中,左手仍然倒提着猪儿,在刀口处吐了一团口水,再用右手扶摸了两下,就把猪儿放在地上,全过程不足三分钟。
目睹全过程的我,有点胆战心惊。就在付师傅拿起猪蛋蛋去扔到猪栏屋顶上的时候,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我一把从板凳上拿过号角,左摸右瞧,并使劲的吹奏,但怎么也吹不叫,逗得一旁的小伙伴“哈哈”大笑。不一会儿,付师傅回来看到我在玩他的心爱之物,怒喝到:那娃子好大的胆子,竟敢整我的东西?拿来。于是我怏怏的递过去,就在我递过号角的瞬间,付师傅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起还带有血迹的三角刀,吼到:这娃子太野了,把他蛋蛋也给劁了,勉得他日后手贱。我开始以为他是开玩笑的,还在嘻笑。直到他要挎我短裤的时侯,看样子是真劁,我瞬间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瘫坐在地上,死死的捂住裤裆,此时,不争气的雀雀(方言:生殖器)也吓得失禁,臭尿一涌而出,不光只浸湿了短裤,甚至还流到地上,把泥灰也裹在短裤上,狼狈不堪,平时老大的形象一败涂地,一旁的小伙伴早己逃之夭夭,祖母也捧腹大笑。看到真怕了的我,付师傅这才转过身去,若无其事的收拾他的行头。在接过祖母递给他的五毛钱后,起身离去,没走几步,回头望着还瘫坐在地上的我,打了个抿笑!
刻骨铭心,从此以后,我就时常关注和打听这个要割我蛋蛋的付师傅;他原来是神农溪两岸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兽医,不光是有劁骟各种牲畜的精湛手艺,还有用针灸和草药给牲畜治病的高超医术,并且还会神奇的法术,在治疗重病的牲畜时,可以神药两解。尤其是阉骟大型牲畜的时候,从来不需要麻醉和止血的药物,只需手掌一拍动物的脑门,再暴烈的牲畜也只好乖乖的任他刀光剑舞,并且从未失手。更有趣的是,他不管走到哪里,从来不怕恶犬,既或是有恶犬向他赴来,他只要轻轻的一跺脚,恶犬立马逃得无影无踪。怪哉上次我家凶猛的大黄狗,跑到屋后的高坎上,狂吠不止,就是不敢回来。
祖母还告诉我,付师傅少年饱读诗文和医书,青年时师从各派名门,甚至远赴四川峨眉山修炼法术,此人不光是医术精湛,而且医德高尚,为人厚道,童叟无欺。从此,我虽然还有些惧怕他那冷酷的外表,但从内心里却对他升起一股敬仰之情。
又是一个初夏的中午,同样是祖母在听到号角声以后,招呼付师傅到我来劁两只羔羊。也许是因为敬佩他原因,也许是大了一岁的原因,当他来到我家时,我不怎么害怕了。他也是一改往日的凶象,面带微笑的问到:这不是去年吓得尿裤子的那娃子吗?个子长高了。说话间,他从衣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给我。不到十分钟,他就麻利的给两只小公羊去了势。正值中午,祖母留他吃饭,他没客气,席间,我胆怯的给他夹菜,他说:这娃子有教养,好好念书,长大了,我教你学手艺。饭后,他没收祖母一分钱,急急忙忙的走了,我目送他离去,他回头冲我做了一个妩媚的鬼脸。
那年月,我家除了贫穷还是贫穷,家里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祖母精心饲养了一头母猪,产崽所换来的收入,是一大家人一年的油盐钱,有时甚至是救命钱。在人就吃不饱饭的岁月里,没有多少粮食喂养母猪,所以一年产一窝崽是多么的珍贵!
我清楚的记得,七岁那年秋天,我家母猪临产崽已经不足半月了,但突然病了,开始不吃食,第二天就卧倒了,不能站立,发高烧,连耳朵就烧得通红。祖母急得团团转,但又无计可施,找了两次付师傅都没在家。到第三天,眼看母猪快不行了,当天中午,祖母下令刚回家吃午饭的二叔(当时十七八岁),以最快的速度无论如何也要把付师傅找来,二叔二话没说,抓起两个红薯就走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猪烧还在继续,无奈的祖母只能用扇子给母猪降温。真的是石桩就望成人了,一直到傍晚还没见到二叔的踪影,眼看已经奄奄一息的母猪,祖母泪水长流。
秋雨霏霏,全家人都守在猪拦门口。直到快要圆钟的时候,我家门前的河滩上出现了一个快速走动的火把,是二叔回来了,不到十分钟,走在前面的付师傅,一脚跨进猪栏门,一看一摸母猪,直呼快用冷水帕降温,说着急忙取下挎包,拿出银针,在母猪的鼻梁上和耳根处进行针灸,连续两遍后,又给母猪打了一针青霉素。这时他才说:若再晚一两小时,母猪恐怕真没救了。大约两小时过去,母猪“哼”了两声,耳朵也开始搧动了。付师傅这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焦急的祖母更是热泪盈眶!这时,付师傅又对二叔说:点燃火把,我们去找草药。夜雨中,他和二叔寻觅在田边地头……。
在草药汤煎好后,付师傅先把药汤含在自己的口中,然后再用一根细橡皮管插在母猪腮囗处,运气往里吹送,并有节奏的挤压母猪的鼻孔,反复好几次,直到把药汤吹完。
然后他才漱口,洗手,坐下身来。祖母给他煮了一碗面条,他饿极了,狼吞虎咽。此时,公鸡开始叫了,大约是凌晨四点钟的样子。他又去看了看母猪的情况,很自信的说:没问题了,天亮后它会吃食,继续给它喂药汤,连喂两天。说完,就点燃火把准备走,祖母急忙递给他五块钱,可他执拗的只收了一块钱的针药钱,然后举着火把,冒着霏霏的秋雨,踉踉跄跄的闪烁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
后来,我家母猪产了九个胖虎虎的小猪崽……。
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有了盼头的人们,大力发展养殖业,随之而来的是兽医的紧缺。政府为了老百姓的养殖业有保障,大力培训兽医,并对兽医的行医范围进行分乡化村,各负其责。因此,付师傅的行医范围也就只局限于他所居住的本乡。随之年轻的兽医们出诊,有吹哨子的、有摇铃铛的、有直接用嘴吆喝的。就是没有像付师傅那样吹奏洪亮悠扬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号角的。既或是偶尔路过他乡,听到一两声号角声,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后来,随着电话、寻呼机、手机的出现,使人类自有文字记录以来,吹奏了几十个世纪的劁猪佬的号角声,永远的沉匿在人类历史发展的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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