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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大爷是博州市离休多年的老干部。是离休,不是退休,差一个字,意义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至于葛大爷是哪一级的干部,很少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从来没说过。只知道他是建国前的老党员,15岁就去当了兵,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据说,葛大爷在市干休所、市荣军医院都有自己的房间和床位,他却一次都没去过。
葛大爷八十好几的人了,身体却硬朗的很,一年四季都用凉水冲澡,连感冒都很少有过。前年的时候,还参加了市里的老年冬泳队。葛大爷站在冰面上热完身,一个猛子扎到破冰后的湖水里,正巧被记者拍下,上了晚报的头版。为此,葛大爷在老伙伴们跟前吹嘘了一两年。
去年的时候,葛大爷不慎在浴室里跌了一跤,腿受了伤,没法游泳了,又痴迷上了钓鱼。子女们给他买了一辆太阳牌小型电动四轮车,俗称“老头乐”,还配备了长短不一的海竿河竿、大桶小桶及各种垂钓辅具。葛大爷把这些家伙式儿都挂在电动四轮的屁股上,叮叮当当,这种幸福快乐,没钓过鱼的人是根本体会不到的。
博州城外不远处有一条马脸子河,这是葛大爷、老柳头、老胡头等几位老人常去钓鱼的地方。这天下午,老哥几个又如约而至。真是邪门的很,到晚上七点多了,别说黑鱼草鱼,连小窜条都没碰碰钩。葛大爷摩挲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说道,“有枣没枣,再打一竿!”
惊喜往往是突然而至,不然就不叫惊喜了。最后一竿,把葛大爷拽了个趔趄,竟然上钩了一条大鱼。老柳头、老胡头赶紧过来帮忙,他们把那条鱼在水里遛来遛去,遛得它筋疲力尽了,才拉到河岸上来,是一条足足六七斤重的大草鱼!老柳头对葛大爷说,老葛啊,这条鱼,可当大事,你不请客庆祝庆祝就说不过去了。葛大爷掩饰不住兴奋,“我四轮车上正好有一瓶茅台酒,孙子孝敬我的,今晚把它干掉!”
三位老者收拾完钓鱼摊子,就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让店里的伙计把鱼收拾好炖上,又点了两三个时令蔬菜,便开始了大草鱼的简约的追悼会。小酒怡情,三位老人满面红光,小酒馆的快乐气氛荡漾开来。一共喝了一瓶白酒,不算多,但都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算少。
饭后,老柳头、老胡头骑自行车走了。葛大爷上了他的小四轮,依然还没有从胜利的喜悦中平复过来,又情不自禁地哼唱起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同志们一番辩论心明亮,识破敌人鬼心肠……”
小四轮穿行在一条胡同,还没到大路口,突然从灯影里窜出两个年轻人,一下子把葛大爷的电动车截下。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位穿制服的交通警察,“喝酒了没?”葛大爷如实说道,喝了。交警同志问道,喝了多少?葛大爷没有隐瞒,“喝了三四两。”交警同志说:“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常识都不知道吗?测测吧!”这位交警同志给葛大爷测了酒精含量,“都达到醉驾标准了。请出示你的驾驶证!”葛大爷懵了,问道,啥驾驶证?交警同志摆了两下手,刚才那两位年轻人不由分说,把葛大爷从四轮车上拽下来,一人拧住一只胳膊,把他扭送到一辆警车上。
其中一个年轻人还嘟囔了一句,“刚才,这老熊差点撞上我!”
在交警中队的留置室,还是刚才那个交警同志,递给葛大爷一瓶矿泉水,说道:“大爷,这么大年纪了,没驾驶证,还酒后驾驶机动车,多危险啊!把这瓶水喝了,一会再吹一次。你现在这酒精含量,都够拘留你的了!”
葛大爷这才缓过神来,辩解道:“我那是电动车,不是汽车。”交警同志沉下脸来,“老先生,你不用胡搅毛!不拘留你,是照顾你!是不是机动车,你可以去指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费用你自己拿。”葛大爷说,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找个熟人问问。交警同志义正词严道:“这时候,你给谁打电话,就等于是害谁!”
很快,酒精含量降下来了,交警同志开具了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葛大爷因无证驾驶、酒后驾驶,被处以2000元的罚款。
第二天刚上班,葛大爷就拎着一个帆布军用挎包来到交警中队,找到了那位交警同志。葛大爷掏出两个很破旧的红本本,但上面的烫金字依然清晰可见,一个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炮牵引车驾驶证”,另一个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车驾驶证”,上面都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军某师后勤部的印章。葛大爷说:“这是我的驾驶证,我在解放济南中开过炮车,在朝鲜开过中型坦克车。”交警同志说,你要是对我们的处罚决定不满意,可以在60日内申请行政复议,或者6个月内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葛大爷喃喃地说,还要打官司啊?那就算了,我交罚款吧。
这事过去没多久,葛大爷就病倒了。
听到葛大爷生病的消息后,博州市老干部局局长、博州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一前一后,到葛大爷家里看望、慰问。两位局长都安慰葛大爷,“老领导,您要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开着小四轮钓鱼去,又锻炼身体,还陶冶情操,人生如斯,夫复何求啊!”葛大爷有气无力地说,不让不开了,我没驾照。
几天后,博州市公安局交巡警支队的支队长登门检讨。支队长对葛大爷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让您老受了委屈,我们很愧疚,向您老诚恳道歉!消消气,那两个临聘人员已经开除了。葛大爷挥挥手,“不要为难他们,干你们这一行也确实不容易,我能理解。”
临了,支队长掏出一本特制的驾照恭恭敬敬呈上,“葛老,为了您的身体健康,电动四轮还是要开,鱼还是要钓。这本‘荣誉驾驶证’,全国一共发放了两本,之前袁隆平院士有一本,您老这是第二本。省公安厅、省交警总队领导研究后特批的。”
葛大爷摇摇头,“开不了了,钓不动了。”
后来,葛大爷去世了。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葛大爷在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三次荣立一等功、两次荣立二等功、五次荣立三等功,还获得过国家领导人颁授的“七一勋章”。这本“荣誉驾驶证”,是葛大爷人生中的最后一个荣誉。
(编辑 柴士增 来源 新山东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