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样的作秀,越多越好!
彭 彬
2000年前后,公益广告《给妈妈洗脚》在央视热播。年轻知性的母亲给三岁的儿子讲完小鸭子的故事,去给儿子的奶奶端水洗脚,被儿子看在眼里。当母亲给奶奶洗完脚,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儿子不见了。回头一看,虎头虎脑的他正吃力地端着满满的一盆水从卫生间出来,蹒跚地走向母亲,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洗脚!”,母亲欣慰地笑了。磁性的画外男中音响起,“其实,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接着镜头拉近,跳出一行字“将爱心传递下去”。
三个人物、故事简单、表演质朴,诠释传统孝慈文化。连续播了多年,真是百看不厌,是印象最深感受最好的广告,没有之一。虽然只有短短的45秒,但不管是在居家客厅里、酒店房间里或者饭店雅座里,只要有缘遇见,总能摄人魂魄,心田被温馨的氤氲柔软地触动。
给母亲洗次脚的念想,就潜移默化地在心底扎下了根。
山东是孔孟老家,特别重视孝道。评价人品好不好,首要的就是看孝不孝顺,谁也不愿意与不孝顺父母的人打交道。身边的同事,在办公室聊起给老人洗脚的事,皮肤如何干燥、骨胳如何脆硬、洗起来如何困难等等,我都竖起耳朵听,打心眼里羡慕和钦佩。

但在老家,孝文化传承不容乐观,经常听母亲唠叨,谁家与谁谁家的儿媳妇们,聚在一起没好事,商量如何对付公婆,父亲怪罪是“一切向钱看”惹的祸。自然,儿女给父母洗脚,就成了十分稀罕的事。即便儿女有这份心,父母也不习惯接收这份愿。
相比周遭孝风日下,父母是扬眉吐气的,说得自豪,我听着也是得意。至少有两次,父亲的老友们,听说我在家,约好来瞅瞅啥模样,说父亲经常夸我孝顺。羞煞人矣,惭愧得很,也担当不起,我为父母的付出,比起他们的奉献,太微不足道了。
既然有点影响力,就真心想为家乡的孝风带个好头,给母亲洗次脚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2007年五月份,我参加完某港口在湖南张家界召开的会议,顺道回湖北随州看望母亲。母亲七十八了,父亲已于前一年去世,如愿走在母亲前面,把他最害怕的孤单留给了母亲。俩人同年出生,相濡以沫夫唱妇和走过了绿宝石婚姻。
父亲在世时,老俩口总被周围的老人们羡慕。他俩也知足得很,自诩“三有”老人——有钱、有人、有闲。父亲有退休金,我再竭尽全力地支持,俩人可以随便地吃点喝点。但他们节省惯了,连隔三差五吃条鱼,也兴师动众,让半条街都知道。六个儿女都很孝顺,身边五个随叫随到,异乡的我像风筝,关心挂念和汇钱寄药就是系着风筝的绳。“有闲”,说的是他们不必亲身亲为去照看一大群孙辈娃娃。父母摆地摊供应我和三姐上学就业成家,就六十好几了,身体都有了不少毛病。睿智的父亲立下规矩,宁可帮忙花钱雇保姆带娃,也不能累坏了母亲。
我运气好,一九九四年刚结婚就分到两室半的套房,想邀请父母去玩段时间,父亲一口回绝,说除非脑子有毛病,才去受罪。母亲不识字,没出过远门,大事上总是听父亲的。但她私下跟我说,自己倒是想去看看的,只是担心水土不服,人生地不熟,上下楼不方便。还说语言不通,我媳妇的“洋”话好听但听不懂,父母的土话在媳妇那儿也是听天书。我每次带济南的媳妇回家,都必须形影不离,兼职翻译。还有一个关键点,舍不得花钱,花我钱也不行,说是浪费,要把钱省下来,供一大群孙辈娃读书。
对我而言,父母一直没来济南,的确是个遗憾。但不能为了不留遗憾,违背老人意愿,让他们背井离乡,去过很难适应的生活,真成了父亲说的“受罪”。俗话说“忠孝不能两全”,其实“顺”、“孝”有时也一样。我心知肚明,即便使尽浑身解数,磨破嘴皮,也没半点可能,让倔强的父亲改变主意。
想来也是宿命,当年高考结束,我告诉父亲报考了重庆大学,父亲先说重庆不错,抗日时候是首都,接着说你跑那么远,是不是不想养我们呀。我还笑话父亲,说他真会开玩笑。想不到一语成谶,毕业后跑的更远,跨过长江跑到黄河边了。
“孝看心不看行,看行天下无孝子”,上帝在这儿关上了门,就会在那儿留下一扇窗,面面俱到是强求不来的。比起哥姐们在父母身边忙前忙后、洗衣做饭、喂药倒尿等等,我总有些内疚,欠点啥情感表达。
最好的补救,就是给母亲洗次脚,这样既有孝心,也有孝行,还是十分典型的孝行。
母亲住在离二哥家不足30米远的一间瓦房里,雇了一位中年女保姆照料起居。年轻时,母亲是生产队有名的铁姑娘,总是拿女劳力的最高工分,每天十分半。在家也是闲不住的人,满眼都是干不完的活,做饭洗衣、纺线织布、喂鸡养猪都得她经手。印象中只有少有的几次,我陪她走亲戚的时候,才闲得下来。
正是太辛苦操劳,快七十那年,得了不好根治的类风湿和慢性支气管炎。怕风怕冷怕湿,即使炎热的夏天也要穿一层薄棉袄,每到冬天支气管炎就犯,还容易变成哮喘。母亲身体不好,是我最大的心病,也是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
母亲状态很不错,已从父亲去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我给母亲捎回好几两冬虫夏草,听说这玩意对肺和支气管有好处,专门托朋友从尼泊尔弄回来的。我撒谎说不值钱,让母亲放心吃,母亲很欣慰,叮嘱以后不要乱花钱,老毛病治不好的。
母亲四十岁了才生了我,我是她最喜欢的老幺,放任我奢侈地吃奶,吃到五岁多,上学后还吃了一段。其实后期已没奶水了,只是习惯性撒娇罢了。从初中开始,我就开始住校,一周回家一次。高中是半年回家两次,大学是半年回家一次,毕业来济南后基本上是一年回家一次。这让我有了很强的独立生活、独立思考的能力。即使决定去济南工作,这样的终生大事,也没有与父母商量。
情感如同盖房子,需要一块砖一块砖的积累,在身边的日子太少,就自然少了一份亲近。所以每次回家,就会不自主地拿起母亲的手来回磨蹭,松弛粗糙的皮肤包裹着,肌肉紧贴着骨头没有一点弹性,体味那明显变形的手指、厚厚的老茧和那有点僵硬带着酱紫色的手掌,想努力找回小时候的亲近感,那种爬在怀里吃奶的娇惯。
母亲的脚,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母亲告诉我,她运气好,本来正裹着脚,赶上解放队伍来得早,又放脚了,所以少受不少罪。这为新社会备下了一个好劳力,母亲的脚四十码大小,是名副其实的大脚,年轻时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掷地有声。
母亲贤惠善良,很少与外人红脸。家里的大事都是父亲做主,母亲总是和稀泥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但哥姐在电话里讲,父亲走后,母亲性情有了不小的变化,颇有家族新掌门人的架势,爱不留情面地指出家人的错误和毛病。母亲面子薄,爱干净整洁,又特别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很是担心,她不给我机会,让我给她洗次脚。
一天晚上,镇长和村支书在饭店请我吃饭。饭局进行到尾声,镇长提议打麻将,这是我老家最流行的夜生活方式,但我在济南没学会。村支书就建议到城里足浴,我灵机一动,顺势说出这次回家的最大愿望,就是给母亲洗次脚,心动不如行动,希望在座的各位配合我一下。
村支书是我初中同学,铁了心想花钱让我潇洒走一回,就夸张地说,“哎呀,也真会作秀,又不可能经常给洗”。我脱口一句,“如果人人都能作这样的秀,也是个好事呢!”。满桌人不好意思起来,只得依了我,转而脑洞大开,欢呼雀跃的,想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饭店离母亲住的地方不远,我们一群人兴冲冲地走过去,院子里的邻居闻信也来了不少,家里挤满了人。
“妈,我要给您洗脚!”。带着酒意,刚进家门,我就红着脸激动地大声嚷着,掩饰着内心的忐忑,生怕母亲一口回绝。
母亲天资聪慧,总能把深刻的大道理用耳熟能详的俗话、歇后语、大白话等一语道破。能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说是解放后扫盲时在队里仓库里学会的。母亲善解人意,处处为别人着想,经常要求我们见眼生法,就是有情商会来事。
“好呀,让我幺儿子给我洗一次,大英端盆热水来!”大英是保姆的名字,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可能是人太多,还有不少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母亲不好意思去驳一大群的面子,也是读懂了我的心,看透我的意,才痛快给了我在朋友圈长脸的机会。

母亲很自豪地坐上竹编的太师椅上,保姆端来一大盆热水。我替母亲脱了袜子,试了试水温偏热,母亲说热点好,这才把她的双脚泡进热水里。这是个很有历史的脚盆,从我有记忆起,家里就有它,直径一米多,壁很厚分量很沉灰红色的塑胶盆。小时候母亲就是用这个盆给我洗澡,让我站在盆中间,我经常边洗澡边闹腾,溅到母亲一身水,她在我光腚上来一巴掌,我才能老实下来。泡了不短时间,我蹲下来开始认真地为母亲洗脚,印象中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这般端详、抚摸她的脚。
上一次与母亲的脚亲密接触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玩荡秋千的游戏。母亲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的膝盖上翘起,俗称“二郎腿”,以膝盖为支点,用翘起的脚背支撑着我的小屁股蛋子,双手分别握住我的两个小手腕,把我一上一下地抖起来。抖兴奋了,有时屁股还能腾空飞离那支大脚,哈哈大笑的童声,迎合着笑逐颜开的母亲。屁股坐在大脚上,稳稳当当的,如同骑在水牛背上一般踏实(备注)。
母亲累了想缓口气,我总是耍赖,让母亲立马交换两条腿的姿势,屁股下换成另一只大脚,不亦乐乎!母亲嘴上一句“玩上瘾哪?想累死妈呀!”,但总是随随和和的,让得意忘形的我如愿以偿,那时她的大脚不仅力量足,还饱有弹性,与肥嘟嘟的屁股合拍得很、相得益彰。
母亲肩挑一百多斤担子,能走几十里山路,靠着就是这双曾经茁壮有力的大脚,现在彻底老了,跟那双手一样的老了,松弛的粗糙的皮肤包裹着,肌肉紧贴着骨头没有一点弹性,明显变形的脚指,厚厚的老茧和那有点僵硬带着酱紫色的脚掌。
我慢慢地揉着、搓着、捏着,热水泡过的效果很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乏力,骨头既硬又脆、肌肉还是僵梆梆的、皮肤依然干干的如同不吸水的牛皮纸,跟我们年轻人的脚完全不一样,我差点把眼泪掉到脚盆里。
满屋子的人都很安静,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好像在欣赏着某种风景,聆听着搓脚声和搅水声的清晰合奏。只是站在前排的邻居大嫂,轻声地对她身旁的儿子讲,你以后要好好向你彭叔叔学习 ,好好孝顺父母。磁性男中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其实,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脚洗完了,我帮母亲擦完脚,穿好鞋。她又陪我一起送镇长和村支书一行。我说要陪母亲,抱歉不能一同去城里了。邻居们舍不得散开,又聊了会家常才走。
第二天,我给母亲洗脚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也算为“让爱心传递下去”助了一把力。这次回家,圆了多年的梦想,我心满意足了。说作秀也罢,但这般作秀,是可遇不可求的。母亲于2011年一月去世,期间我回家多次,她再也没给过我机会。
直到现在,每当思念母亲的时候,或者梦见她的时候,洗脚的场景出现最多,我不自觉地陶醉在温暖的氛围里,母亲脸上溢出浅浅的笑,我心里泛起甜甜的幸福。
备注:应该在1979年前后,生产队让母亲单独喂养一头待产的水牛,担心牛犊在牛栏里被踩踏。产后还享受“小灶”一个月,期间我经常骑在牛背上玩。母亲在前面牵着牛绳,看着牛吃草。
写于2017年母亲节
修订于2022年1月25日
再修于同年5月16日
彭彬,山东济南人,祖籍湖北随州。重庆大学90届电气工程学士,南京大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生同等学力,高级国际商务师。在济南钢铁厂工作二十余年,后辞职下海,担任某物流公司高级顾问至今。业余爱好喝酒交友,读书写作,游山玩水,独处散步。2021年散文《车窗后的父亲》获得“诗意人生"华文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母亲的最后时光》获得“蒙东杯”首届“爱的盛宴”全国征文比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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