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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航

川东明月之山南麓,有一座海拔近千米的光滑顶山峰,突兀冠绝,巍峨屹立。山下水波浩淼,大河深处有一条深沟小河,沿着两侧刀削壁刃的山峰曲折而进,行进幽深之处便有一挂壁小坝,那里便是我童年的家。
坝上有几户人家依山而建,靠水而居。坝边有一条小木船常年停靠,儿时的记忆里,那只小船便是我们坝上人家出行山里的唯一交通工具。
坐上小船一路漂泊顺流而下,蜿蜒划行四五公里,便来到与大河交汇处的渡口,那里是大河两岸乡民渡船来回的码头。
然后换乘大木船,感受着一路水天相接的空寥与波光粼粼的曼妙,细数着身后一座座渐行渐远的小岛,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大山,走出了大河,来到了大河上游的码头,而后步行一两个小时的石板小路,就可以到当时最为繁华热闹的集市小镇。

小时候,我也时常坐在家门前的小河边,望着两岸的青山,还有那通向远方的小河,听着山里的鸟叫,还有那永远也数不完的青松翠柏,有时还能看见远处的小猕猴突然穿梭跳越林间,倒挂枝头,吱呀呀叫着。小猕猴看着水中的倒影,玩皮地戏耍着,却永远也弄不明白水中的倒影竟是它自己。
我也时常好奇,林间的我,溪边的家,还有那水中晃动的倒影,感觉自己也像一只猴鸟,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在这僻静深远之处安了家,定了居。却永远也只能望水兴叹,只能做水中的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层层叠起的峰峦。
家,我的家,怎么会在这么偏远寂寞的大山深处?为什么只能与孤鸟相伴?与溪流对歌?与群山相望?我望着头顶狭长的天空,一次次地好奇,一次次地神往。
那年寒冬的一个早晨,寒假一放,妈妈就急匆匆地把我叫起来,对我说道,小文,你已经长大了,小学都快毕业了,现在我们也放心你一个人去赶船,明天你就去外婆家吧!
我这才想起,每年数九天寒之时,爸爸都会提前给外婆家送去烧制的炭火。哪知?今年爸爸去山里烧炭火,不小心踩中野猪夹,脚上扎出了一个大窟窿,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正常行走,更别提给外婆家送炭火。
妈妈摸着我的头,又若有所思道,看这个头,都快赶上妈当年出嫁的样子了!说着说着,妈妈的嘴角慢慢上扬起来,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不知不觉,妈妈竟然给我讲起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那年,妈妈也像你这么大,这么高,挑得起半筐炭火了。妈妈看了看我呆萌的样子,又细声说道,我和你外公经常去小镇上赶集,有一次,去给你外婆买炭火,没想到在付钱的时候,发现钱包丢了。外公急得都快掉眼泪了,哽咽着对我说,这可是一家人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积攒下来的炭火钱呀!如今弄丢了,买不到炭火,那个寒冬你外婆就要遭罪了。
妈妈说,她和我外公就这样找呀找,沿着整条街不停地问,不停地找。可是,好心人都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哪里还看见钱包呀?看着外公又急又悔的样子,妈妈也忍不住伤心地哭起来。
妈妈说,外婆的病都是生孩子落下的,接连生了七八个孩子,那个年代条件很艰苦,缺衣少食的,就得了非常严重的寒湿病。每逢寒冬时节,外婆的肚子就会疼得要命,如果有炭火烤着,就会好受一些。
妈妈的哭声,一下子吸引住了很多围观善良的好心人。看见小女孩这么瘦小,还穿得这么单薄,在冰冷的雨水中,刺骨的寒风中,一手抹着止不住的眼泪,一手抹着滑落脸颊的雨水,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无助。乡亲们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走过来问寒问暖,得知原委后,却又只能无助摇摇头,责备着那个可恶的“三只手”,悻悻离去。
“小姑娘,小姑娘,别哭!我这里有炭火,送给你吧!”就在这时,一声关切的话语,把妈妈从绝望中叫醒过来,立刻止住哭声。寻声看去,只见一个挑着炭火、扎着破旧棉袄、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正向父女俩走来。
“拿去吧!这筐炭火,是我自己烧制的,不要钱!”
一声问候,一声关切,一份善良,就此结下一段不解的情缘。

八年后的一天早上,在迎亲的唢呐声中,妈妈披上红盖头,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跟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离开了外婆的家,离开了妈妈从小生长的地方,远嫁到一个非常偏远,却又有炭火温情的小山村。
那天,妈妈来到大河边,第一次坐上木船,却又有些懊悔。她坐着船,在空荡荡的江面上不停地摇呀,晃呀,心里七上八下不停翻滚,正如那碧波荡漾的河水,一波一波地激荡着江心小岛,随着声声浪滔,留下无尽的惆怅与空茫。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河水,看着两岸满山遍野的青葱翠绿,妈妈的心情沉重得就像河水一样绵长,就像群山一样幽深。小舟江上,妈妈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树叶,在河里漂呀漂,不知会漂到什么地方,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卷入河底。
小船一路摇摆,来到江心处,陡然转过一个大弯,如幽灵一般,穿进一座两侧如刀削斧劈的深山,透过层层云雾,一路颠簸着向着里面进发。两边的山峰也渐渐变得高大起来,阴森起来,黑压压地倒映在江水里,如山体摇坠般跌落下来,撞进视野里,不由阵阵心跳。越往里走,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山峰也摇晃得更加激烈。
妈妈实在忍受不住,头晕眼花,竟然哇地一声,吐了一身新娘装,晕过去了。等妈妈醒来的时候,已是人去星寂的深夜,迷迷糊糊中,还能听见山风阵阵,鸟鸣声声。就这样,妈妈度过了她人生最为难忘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清晨一早,妈妈起来就想回家。可是,当她跨出大门口的时候,就懵了,眼前群山突兀,山崖林立,江水汩汩,除了门前的一条小船,哪还有回家的路呀?奶奶扶着妈妈,不停地安慰着,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也是你选择的新家呀!没事的,时间长点,也就习惯了。
奶奶还不停地讲着,说着她的故事,说她自从嫁进来之后,就从未出去过,这不,也习惯了?因为,奶奶坐船也吐。后来,就再也不想出去,几十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后来,我坐上小船,走出了那片森林,走出了那条深溪,天天渡船上学,渡船回家。
后来,也就是在我初中毕业那年,在一片机器轰鸣声中,一座Y字形的大桥直通江心岛和大河两岸。再往里又是一条挂壁公路,延伸到深山里,直到我家门前。
大桥通车那天,我和妈妈走在桥面上,看着河里星罗棋布的座座小岛,还有那散布在水中央荡漾着的渔场浮标,不知什么时候,妈妈的脸上泛起了几道好看的鱼尾,微微上扬的嘴唇,难掩她内心的激动和喜悦。妈妈指着两岸葱绿挺拔的青松翠柏,兴奋地说道,“走!孩子,我们坐车去,穿过那座山,就是外婆的家!”
如今多年过去了,我也乘着小车,走出了那片生我养我的深山。桥面上那座大桥,也成了我和妈妈心系相联、情系相依的心灵之桥。
每逢节假日,妈妈也会走过那座桥,坐着小车,去城里赶上动车,再转乘飞机,跨越千山之隔,来到千里之外女儿的新家,感受新时代家庭的温暖,领略着大都市的繁华与昌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