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的骨灰成亲
文/王丽英
能做他的新娘,是我一生的渴望,然而,不公平的命运却无情的把我们灵肉分开,阴阳两隔。
我的孤魂,飘泊在阴森恐怖的密林深处,被无边的黑暗包围着,我很害怕,好想回家。可是我已经离开人世,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的灵魂,弥漫在荒凉的旷野,不分昼夜地哀泣。不知是哪位好心神仙,见我可怜,开通了阴阳之路,让那个历尽艰辛的他,冲破阴阳重重阻隔,义无返顾地娶我回家,演绎出我们的隔世情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和他相爱,虽然不是门当户对,也是两小无猜。他是贫民子弟,本该传承父辈老守田园的日子,可他不甘于贫穷,不愿和父亲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过一生,他想走自己的路,想用自己的方式生活。
然而,他的努力被父亲否定,骂他不学无术,不务正业。我们的感情更被亵渎为胆大包天,不知廉耻。
长辈的训斥、亲戚的嘲讽和村邻的讥笑,一齐向他压来,他咬着牙,坚强地顶着,做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姿态。
我深知,在他坚毅的背后,苦难的心里,需要我的支持和鼓励,于是,我点燃了我们的爱情之火。
光阴似箭,转眼,纷飞的岁月已帮我们翻过三个春夏秋冬。一千多个日夜,我都风雨无阻地开辟着我们的“地下通道”,送给他足够的精神食粮,陪伴他顶着严寒酷暑,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跋涉......
终于有一天,他走出那片荒芜的沼泽,找到了沙漠中的绿洲,用自己的智慧和执着,开垦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绿地。我欣喜若狂,你的事业就是我的天空,你的爱是我的土壤。他感激涕零,没有你的付出,就没有我现在的成绩。
就在我们兴高采烈谈婚论嫁时,不幸从天而降,袭击了我的整个身心,使我彻底崩溃。可恶的癌细胞正滋生暗长在我身体里,当我发现它时,已是晚期。这是晴天霹雳,昏厥几次的我,被这巨大的痛苦嘶咬着、吞噬着。痛定思痛后,我毅然封锁了自己得病的消息,并想出一个让他离开我的办法,因为我不想让他承受这种生离死别之痛。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拉着一位陌生男人出现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我要同那人结婚时,他扭曲着脸的痛苦表情。当我看到他把眼中的泪水咽到肚子里的一霎那,差点昏死过去。我知道,那是怎样残忍的伤害,那种痛,很可能是永不治愈的疾病,流血的伤疤,想起来便会痛彻心扉。但我依然要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这种痛,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
然而,我错了,他并没因为我的突变产生怨恨,反而诚恳地求我,不要赌气,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
我无言以对,没给他任何解释,便悄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数月后,病魔夺去我的生命,我终没能和他见上一面。 他得知我去世的噩耗,痛不欲声,埋在心底的伤口,又一次流出鲜红的血。他忍着刀割般的疼痛,踏遍千山万水,终于,从被我封锁消息的亲人那里,找到了我留给他的遗书......
那是一个阴冷的冬日,空中溢满寒风狰狞的狂笑,光秃秃的树干,冷得瑟瑟发抖,发出凄厉的呜咽,灰色的乌云,严密密地压在头顶。
他立在我坟前,脸被冰刀一样的风扎着,脚趾冻得像要断裂,他却毫无反映,只有如注的泪水,在凹凸不平的脸上流淌。开始,默默啜泣,然后失声痛哭,捶胸顿足。他倒出了积压在心底的苦水后,守着我孤寂的灵魂,直至深夜。他对天发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娶我回家。
我颤抖的灵魂,轻抚他的脸颊,抚慰他疼痛的伤口,感谢他的真情,并告诉他,不要为一个不存在的灵魂,空守着爱情。而他却听不到我的劝告,执意要和我的骨灰举行婚礼。
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清明节。天灰蒙蒙的,料峭刺骨的北风凄凄哀哀地叫着,让人心里发涩,河里不甘寂寞的流水,哗哗地发泄着心底的郁闷,河边的柳枝也在孤独地摇晃着。
穿着新郎服饰的他,极其庄重地把白色的婚纱披在我的骨灰盒上,紧紧地抱着,俨然像抱着一位美丽的新娘。围观的人们流下了酸涩的泪水,而他却幸福地说:“亲爱的,我来娶你回家......”
这场特殊的婚礼很隆重,一切程序都是在庄严肃穆中进行的。雷电伴奏,风雨欢歌,演奏了一曲天上人间的凄美乐章。伴着庄严的婚礼进行曲,我终于做了他的新娘,我的灵魂再也不用孤独的四处游荡,因为,我有家了。
每年的七月十五,他都给我送来足够的给养,让我过着富足的生活。春节,他不但送来喜庆的鞭炮,还带来我最喜欢吃的食物。元宵节,我门前的灯笼,又高又大,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火花,在我屋顶上空绽放,映红了整个墓地。
最难忘的是清明节,因为那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会在墓地呆很久,为我收拾院子,打扫卫生,还亲手栽树,种花。让我的庭院繁花似锦,郁郁葱葱。他还长时间陪我说话,把一年的喜怒哀乐都倾诉给我,让我和他一起分享。我在花草树木之中,沐浴着爱人的雨露,真像生活在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