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条沟就如秦岭山中某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山沟一样,被夹在了山在皱褶里,两边的山,一边如一个雄壮的男人耸立着,一边似一位丰腴的女人仰躺着,山上长满着橡树、青冈木,间杂一些松柏、油桐、绒花,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杂木藤蔓,秋冬有秋冬的风骨,春夏有春夏姿态,远远望去,让人不知山的深浅。沟底自然是一条亮闪闪的小溪,源头从沟顶的崖缝中渗出,掬手可饮,清甜可口。小溪愈走愈宽,到了沟的下游,竟有了小鱼小虾儿在一窝一窝的清潭里自在的游动。
沟溪虽小,也有秉性,每遇雨季,四山的雨水,全都受不了山的挽留,一股脑儿泻向山底,闹得整条沟浊浪翻卷,水气呛人,一旦雨停,不出三两日,沟底依旧是清流淙淙,鱼儿虾儿全然没有了暴雨后的惊慌,依旧悠然的游动。沟叫甘沟,来历是沟畔的一堆土坟,说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一位讨饭人,在沟畔搭了窝棚,劈荒耕种,多年后就死在了这里,也不知道被什么人埋在了这里,只在一块不规则的石板上模糊不清地摹刻了“甘人”两字,以致后来的人就以为这坟的主人姓甘,把这条沟叫了甘沟。沟口后来又迁居了几户人家,成立了生产队,也就叫甘沟口生产队。
沟口的人家,一律地面向了石鸠河,临沟台错落而居。房后是一面林坡,坡顶是一扇巉崖,时常有跑动的野物蹬滚石头,却从来没有砸伤过一人,久而久之,遇狂风,不见山摇,遇暴雨,不见石动,人们就依山做了屏障,安然居之。
沟口的人家大都姓刘,原是一脉同宗,一辈一辈的分支下来,时间一久,也有了亲疏。虽然挤挤挨挨的居住着,但各家有各家的过活,各人有各人的秉性。
上院里住着四户人家,最东头原是老俩口,三儿两女,男主人木讷、言短,性格奇倔,华发如草,满面沟豁,一年四季除了耕作,大多数时间都是放牛割草,或者给猪寻草,总见着不是在牛圈门前铡草,就是在场院边给猪剁草,木垛已经被垛得沟豁纵横,失了模样。圈里养的一头瘦猪却生了疥疮,天一晴就放在场院,长长地睡在太阳底下,主人一边抓挠,一边给抹药水,像孩子一样经管,慢慢地,猪身上的疥疮好了,却天天不到晌就饿得拼命嚎叫,圈栏门也被拱得七扭八咧。那年月,一家人尚且稀汤寡水的吃不饱,猪越叫,人越烦,用柴棍抽打几下,稍停片刻,又用喧头拱门,拼了命的嚎叫,男人一时心烦,就拾起剁草刀照着猪喧头砍了下去,竟把半个猪嘴砍得血呼啦嚓,猪三天不吃,更加瘦的可怜。
这家的女主人掌家事,逢人也嘻拉,每季队上的人上北坡收种庄稼,从她家门前经过,不是端一碗水让喝了解渴,就是递上毛巾让人搽汗。在她家门外不到两页席的场边,支了一圈光净周正的石头让人歇脚。耕种季节,她家门前总是靠着一堆䦆头、耙子、犁杖,她会让儿子在路边修几个靠背篓的台子,供人歇脚换肩。女人有个口头禅,把喝水吃饭统称为“喝”。让人到家中吃饭也是“他XX,到屋里喝些,先压住饥”这也在当年成了一句笑话。过去她家男人木讷,做活也木囊,每天上工只记八分工,家里人多劳少,每季分的粮食也不够吃,日子过得也恓惶,待孩子们成人后,也都自立门户,日子才有了气色,不几年时间,一个个混的有模有样。二儿子原是受不了家中的艰难,就跟人跑到西安,先是走街穿巷买一种茅草根锅刷子,后来给一对老夫妻五金批发店帮忙搞批发,他眼头活,舍得出力气,老两口年纪大了,搬不动那些上百斤重的五金货物,店里的生意就由他来料理,后来就干脆把店面盘给了他,不几年,人脉兴旺,生意红火,他就在西安买了车、房,一家人都搬了出去,每次回老家,邻居们都羡慕,夸承他命好,只可惜二老却早早地过世了。
隔壁住着的是老刘家最高辈分的老者,父亲身高六尺,常年打着裹腿,身体硬朗结实,过去一直靠担脚力走南闯北,养活一家人,生的儿子却低矮壮实,小时候家中溺爱,心眼有点小,长大说话爱丢冷句子,由于他家辈分高一些,人们也大多不会太过计较。
他家的房子一多半参差在了东边那户的房后,一少半才是出路和场面,隔壁家的猪牛圈就戳在了他家门前,每到出圈粪时,门前就堆了山一样的粪垛,秋冬还好,到了夏季,蚊虫飞舞,气味浓烈,下雨天粪水横流,为此,两家也没少吵架。慢慢地,隔壁家的孩子大了,看着很亲近的一家人整天吵来吵去的,每到要出粪时 就一担一担的担到了房后的坟场边,再一担一担的送到地头。至此两家相安无事。他家的一树毛杏熟了,就会给邻家孩子端一升杏,虽然那金黄的杏子只有拇指蛋大,却把孩子们馋得口水直流。
第三户三间上房,需五个台阶才能进门,皆是因了地势而建。老父亲在世时住西边的一间房,锅灶和炕是连在一起的,饭做熟了,炕也就热了,农闲无事,就会一个人靠在热炕上唱臭臭花鼓。他喜欢和大人小孩开玩笑,老婆走的早,只留下一株独苗,是他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长大后当了干部,先是民兵排长,再是生产队长,后来又当了大队支书,只是一直嫌官做不大,吃不上公家饭。听算卦的说,是因为对门坡上的尖角石挡了官运,就用炸药一炮把尖角石炸了,从此地方少了一个景观,他却在不久后给人帮忙摇柴油机,让反弹的摇把打瞎了一只眼睛。他几乎天天都有酒喝,进门柜盖上摆着一长溜的空酒瓶,门前来往的多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和上门求办事的人,光景过得滋润,却少置家产,后来因车祸死了,给后辈却留下了十几万的资产。
第四户场院相对宽敞些,四间周正的上房,两边各挎了厦屋,东厦子和上房的连接处修了灶房,别人家做饭时烟熏火燎,他家灶火的烟却是顺着房檐椽缝冒了出去。厦房的台阶上总是一边放个铁盆,一边放个草垫子,草垫上常年坐着一丝不挂的傻儿子,铁盆里坐着瘫女子。每顿吃饭,无论稀稠,都要大人一口一口地喂,时间一久,就慢慢地磨死了父母,也慢慢地磨死了自己。这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嫁了国家干部,一个嫁了铁路工人。唯一壮年的儿子,身体结实,舍得力气,十几岁时,一个人几乎包揽了全家的重活,好让父母腾出手照管两个先天不足的弟妹。在生产队出工,他总是干最苦最累的活,别人一晌挖不到一分地,他却挖了二分,别人砌连是两个人一伙抬石头,他却嫌麻烦,一个人吭哧吭哧的抱着石头。过去队上没会计,他也当了,记账歪歪扭扭,记性却超过了常人,从没错过一分钱,没短过谁家一两粮。只是每次吃饭,一律地用大粗瓷碗,饭量也大过别人一倍。他家的每个人,也是一人一个大瓷碗,锅台上放不下,就干脆放在了案板上。上了七十多岁,却得了哮喘,不几年又是高血压、脑梗,但一直闲不住,稍微能动弹了,就想到地里刨。
他家的西厦子北边,连着生产队的两间公房,住着孤寡老人艾婆。艾婆一生没有一儿半女,却稀欠孩子,大人们出工了,就把孩子送给艾婆照看,艾婆总是把自己节省下来的柿饼、柿皮、红薯片分给饥饿的孩子们吃,实在没啥给孩子们了,就抄一点豆子、玉米,一颗两颗的分给孩子们吃。娃娃们喜欢艾婆,艾婆也喜欢孩子们。艾婆是队上的五保老人,一生做人豁朗,活得干净、尊严,后来病倒在炕上了,都是一家一户自觉自愿轮流着端饭伺候。艾婆死了,全队人戴孝送葬。祭奠时,一家女人哭了,一家接着哭,哭艾婆对孩子们的爱,哭艾婆对一家一户的好处,哭得孩子们泪水涟涟地跪倒了一片。
靠坡后跟住着三户人,其实只算作两户。一户是当年队上唯一的军属,他最早是被国民党拉了兵,在战场上又跑到解放军一边,当了炮兵,解放战争在淮海战役中被炮弹震聋了双耳,一年四季耳朵老是嗡嗡的听不清。他在部队上入了党,复员回家后当过生产队长。听人说当年他娶的老婆是城里人,却受不了乡下的苦,在生下第二个孩子还不到一百天,就饿的带着大儿子离家改嫁了。他就一手拉扯孩子,一边还要上工干活。孩子饿了,队上有孩子的女人就把自己的奶水匀一些给孩子吃,一家一家的接续着,宁可自己的娃少吃点,也不会让无娘的孩子受饿。
西边这户原来是一家兄弟二人,老人在世时口粗,吃饭不忌热冷软硬,拒五毒。一年夏天,吃过晚饭,一家人把席子铺在场院,躺在上面避暑热。月光如洗、凉风习习,不一会儿大人小孩都睡着了,老人瞌睡少,半睁着眼睛看月亮在云里穿行,忽然就听到席边上有悉悉索索的动静,想着一定是蝎子之类爬虫,他就以肩抵席,将腰轻轻抬了起来。蝎子见月光之下有了遮阴,就静静地呆在那里,等完全没了声息,老人就将腰实实地压了上去,在席子上来回摩擦,翻身一看,蝎子已被压成了肉浆。
队上有棵柿子树,果实繁密,到了秋后,柿叶姗姗落下,红彤彤的柿子煞是喜人,树顶却结了个粪笼大的“葫芦豹”蜂窝(胡蜂),大人小孩,莫不敢近,只是看着可惜了一树柿子。老人便一个人拿着夹杆,用麻绳吊了笼,一笼一笼地把一树柿子一个不剩的夹了下来。树上群蜂乱舞,他却全然不觉,只是下了树,人们看到他满头满身的小红点,原来是被蜂蛰的。问他,只是回答,不疼不痛,不痒不肿。
大儿子成家后就分家另居,他却随了小儿。大儿子当了赤脚医生,整天忙着给人看病,只是与别的医生不同,耐烦,不贪财。无论远近,只要谁家的大人孩子病了,只要喊一声,他就会背上药箱前去诊治。小病小灾,也不开药方,只是让挖几味山上的草药熬了,一喝见效。河西赵家新娶的儿妻,最近老发恶心,吃一口,吐两口,连着几天五谷不落肠胃,一家人熬煎的不知道该咋办。先生听了,只是到门前採了一把益母草,从灶心掰了一块土,让回家熬着喝了,也再不吐,后半年还生了个胖孙子。
下院里住着两户人,一家的主人过去当过队请教师,那时的教师一身兼数职,上课是老师,下课了还得配合大队组织党员干部学习文件,刷写宣传标语,他最大的优点就是给一家一户的门扇上画领袖像,每当拿起画笔,就会平心静气,全神贯注,一丝不苟,旁人曾经近着看了,只是一笔一笔的油彩,待到着色结束,远远地看着,画像亲切、祥和,神采奕奕。
教师有四个儿子,一个哑巴儿子随自己生活,其余的都成家后分房另居,这样,原来的一家就分成了四家,随着老俩口相继去世,哑巴就随了老三抚养,四家又变成了三家。
靠边上是老王母子二人。老王家灶房脚底有蒲蓝大的一块连山石,锤打不破,钎撬不开,每次母亲做饭,都是磕磕绊绊。母亲死了,老王就成了五保户。老王名字叫世有,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脾气又不好,尤其见不得干活撒狡的年轻人,眼睛睁开了,红眼仁尤其怕人。听说老王过去也有老婆,但好吃懒做,不孝敬母亲,被老王打跑了,他就一直单身,临老了,却招赘了一对年轻夫妻养老送终。
沟口对面是一家独户,成分不好,听说过去当土匪抢过人,运动年月经常挨批斗,老婆孩子也在人前抬不起头。后来老两口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哑巴,前几年住了敬老院,一个整天酒喝得昏天黑地,不知颠倒。家里的枝棵树被他卖了喝酒,粮食被卖了喝酒,实在没钱了就到处赊账喝酒。好不容易修高速路要经过他家的林坡,按照补偿标准给了一万多元,他先是摇摇晃晃地买了辆自行车,又去医院要求补全口牙,医生看他穿的邋里邋遢,说多数牙好着哩,只是个别几只修补修补就行。他却拍着上衣口袋说,咋,怕我开不起钱。医生只好就拔了其他的牙,给重新补了全口牙。没几天,他又把自行车卖了,说现在的自行车质量不行,骑着老是偏偏跑,又买了一辆摩托车,自己不会骑,就让车行的人用车拉回院子,进了院子又进不了门,就一个人骂骂咧咧用手锯锯断了门槛,好不容易连人带车绊进门,又张罗着招呼人给他挂彩,叫了一院子人,却只有酒,没有菜。
甘沟这块地方沙多土少石头硬,过去日子过得苦焦,只说是地名叫得不好,一个“甘沟”把人都叫穷了。但一家都有一家的个性,都想不差人样地过好光景。一队十几户人家,东头崖窝下有一台石碾子,西头药籽树下有一台石碾子,每天几乎都吱吱呀呀的响着。碾台上不是碾糠炒面,碾包谷,碾稻谷就是轧土豆浆粑,轧药籽榨油。尤其是东头崖窝下的碾子,传说还出奇的灵应。每到荒旱年月,三月两月不下雨,庄稼在地里拧绳,村上的寡妇会叫上哑巴,夹一把柴火去烧碾子,不出三日,定会大雨倾盆。据老先生说,碾子是青龙,久旱不雨,龙王失责,以火烧之,方知百姓煎熬。此话也无从考证,只是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就有人在崖窝下偷偷地烧香。
甘沟也许和其他地方一样,光景也是随着路的变化而越来越好。起先这里只有裤带宽的一条步行路,沿着地边,歪歪扭扭,挑担儿换肩,得走到宽展一点的地方。有了架子车、自行车,人们就主动的把地让给了路;有了拖拉机、汽车之后,路也越来越宽了。涧底的路,成了通往石鸠河的一条主干公路,每逢集日,路上的行人车辆络绎不绝。九十年代修通了第一条铁路,丁匡丁匡的火车声,打破了这片小天地的宁静。不到三十年,门前的高岭相继被打通了五条隧道,也打通了与外界的阻隔,只是一拨一拨的年轻人都随了高速路、铁路走向了更广的天地,老人们会经常望着门前的路说,一条路就像一条蟒蛇,把年轻人都吸到外面去了。
原来沟台、坡跟、上院、下院逼仄低矮的房子,都搬迁到了更加宽敞的地方,每户都盖起了宽敞漂亮的两层楼房,老房子只成了一种永久的念想。甘沟的水也似乎没有以前清澈旺势了,砂石拥积,时断时续,就连每家每户的炊烟,也越来越淡薄了,且没有了柴火的气息。只是人们出门穿的更体面了,大人小孩脸上都映着红润的光泽。(鱼先军)
作者简介:
鱼先军,出生于1962年9月,现任商洛市作协副秘书长,商州作协常务副主席,《丹水》文学期刊执行主编。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全国各类文学期刊发表小说、散文1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