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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你是高原雪莲
绽放在皑皑冰雪间
你是雪域雄鹰
翱翔在祖国的蓝天
你让魂魄插上了翅膀
盘旋游弋枕戈待旦
你让夙愿穿越苍穹
俯瞰着藏地
日新月异的变迁
你承受着严重的“高反”
仍然义无反顾地
勇挑重担……
你把20岁的青春
永远定格在了
剿匪前沿
你风华正茂浩气长存
你英魂不朽含笑九泉
你永远地守护着
心爱的康巴草原
你是我的战友
乔志刚——
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活在西藏的圣水神山

《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康南剿匪遗事》节选
乔志刚——魂魄插上翅膀的战友
作者‖于同兴
组稿‖格桑花
A 篇
我的战友乔志刚,陕西岐山县原落星乡人,生于1949年6月,1969年元月入伍,1969年11月21日在甘孜藏族自治州义敦县(现在归属巴塘县)措普沟剿匪前线牺牲,时年20周岁。他牺牲时我们上前线仅仅三天时间,在部队服役还不到一年。


我所在的部队调防到四川省巴塘县后,经过半年左右时间军事,物资,体能,思想精神上的充分准备后,于1969年11月19日离开县城营地,开赴义敦县剿匪前线,踏上了雪山密林中剿匪的战斗征程。上前线前,部队召开了一系列的战前动员会,誓师会。人人争写请战书、保证书、决心书。有的同志还写了遗书。除此之外,按照要求,将我们留在营地的衣服行囊,用白布包袱包扎成四四方方的小包裹,用毛笔公正清楚的写上家乡的详细地址和收件人姓名,每个人都作好了战死疆场,埋骨雪山的精神准备。那情景,确实还有点儿“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十九日午饭后,所有参战人员都坐上了解放牌军用卡车。之后,外面用绿色的军用帆布全部封严,并用木板条在四周钉死,伪装成车内拉的重要军事物资的假象。因为我们开赴前线,这是高度的军事机密。下午四时左右,我们乘坐着被封闭的解放牌汽车从巴塘县城营地出发,开往前线。汽车到达义敦县城后,向北已没有公路,这时天已很黑,部队下车步行。从义敦县城到土匪的老巢措普沟,大多是崎岖的山间小道。沿途森林密布,高原温泉星罗棋布。这段路,我们以后多次往返,白天一般只需要走四五个小时,但夜间秘密穿行,其艰难是平时无法想象的。我也不知道那时是阴历的几日,只记得那天晚上天特别黑,天上没有星光,伸手不见五指,我们跟随大部队前行,最前面有向导带路。时年20岁的我,过去也多次在夜间行走山路,但如此难行的夜路从未走过。为了保密需要,不能有任何灯光,不能大声说话。为了有一个前行的目标,也为了不迷路、不掉队,我们在前面行走的战友背上沾上一把雪,这样向前看,就有一个晃动的小白点,后面的人就照着前边人背上的小白点前行。因为天太黑,沿路又有温泉中发出的水蒸气,路途之上云气缭绕,更增加了夜行路的艰难。我总感到,脚下的石头都是尖尖向上立起来的,每走一步脚都崴得很痛。有时,把脚塞到石头缝中,连鞋子都拔不出来,我们基本上是摸索着前行。脚下的路一点儿也看不清,除过能看到前边战友背上的小白点之外,眼前漆黑一片。那一晚的夜行军是我这一生记忆中最悠深的事件之一,也是我这一生走过的最难走的路!就这样,我们背着背包,水壶和食品袋,挎着枪,晕晕呼呼,迷迷登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夜。约凌晨两三点钟,前方传来命令,部队原地宿营,注意隐蔽,不能抽烟,不能大声说话。高原上的十一月份,天气已十分寒冷了,我们身穿皮大衣,脚登毛皮鞋,躺在雪地中,虽然走了一夜的路,已十分疲倦,但阵阵寒气,直入人的心肺,那里睡得着啊!不到早晨六点钟,传来上级的命令:前方侦查小组传来侦查报告:土匪仍在巢穴中未动。为了抓住战机,立即向措普沟长途奔袭。我们匆忙吃了几口糌粑,喝了几口水,连首长就召集队伍布置战斗任务。再次进行了战前动员。要求每个战士争当英雄,争取立功。要求入党的同志争取火线入党。并明确今天的战斗任务就是端掉这一股土匪的老巢。到达目的地后,立即向土匪的巢穴发起猛烈攻击,争取中午十二点钟以前结束战斗,全歼土匪。每个战士都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在重庆时的害怕和恐惧早已不复存在,一心想着在战斗中立功。二十公里左右的路程,我们跑步前进。约上午十时左右,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措普沟土匪的盘距点。很快,尖厉激烈的冲锋号吹响了,连长一声令下:“同志们,冲啊!”每个战士就象离弦的箭一样向山坡冲去。到达坡顶,又是一个很大的缓坡向下沿伸。这时,我们才看清了土匪老巢的地形,四周是一个象城堡一样的高坡,中间是个比较大的平地,东北方向有一个出口,地形非常隐蔽。我们一上一下,一口气冲到土匪的老窝后,土匪已人去巢空,灶中的火还在呼呼地窜着火苗。我们如此保密,土匪还是跑掉了。我们到达前线的第一次出击就这样的结束了。此后,措普沟就成了我们的临时营地。

B 篇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听说一班的乔志刚同志生了重病,已昏迷过去,我和武克让等战友就向一班驻地走去,准备去看一下他,刚走到半路上,就看到几个战士用一个临时担架,抬着乔志刚从山坡上走下来,后面跟着营部军医李医生。那时,乔志刚的呼吸已十分困难,鼻孔和口中都向外流血,并吹着血泡。看到这种情况,我们十分震惊和心痛。后来听说,在回巴塘的半路,他就停止了呼吸。因为我当时在前线,乔志刚的追悼会及安葬仪式,我们都未能参加,我们只知道他被安葬在巴塘县烈士陵园,乔志刚战友就这样和我们永别了!他那年轻而鲜活的面容,就这样永远的定格在他刚满二十岁的青葱岁月!

后来,我们才听说乔志刚是高原肺水肿,一种很险恶的高山病,在剿匪前线这样如此恶劣的环境和条件下,根本无法救治。志刚战友没有死在土匪的枪下,却被高原病夺去了生命。我们虽然在巴塘进行了半年时间的战前准备,但百密一疏,对高原病的认识还是不足,预防和准备工作做得也很差,上前线时连一个氧气袋都没有,这与部队长期在城市驻防有关。我们部队从1949年重庆解放到1969年初,一直驻防重庆市,从温润繁华的大城市调防到川藏高原后,不到半年时间,就奉命去雪山密林参加剿匪战斗。在当时的情况下,连随部队上前线的军医也缺乏对高原病的认识与防范。


乔志刚是我们一起入伍的老乡中体形最胖的一个人,平时走路腿都合不陇。在山城重庆,每次部队上街参加活动,总有小朋友赶着看他,还说:“那个解放军叔叔好胖哟!”这种体形,本来是高山反应之大忌,如果部队首长及军医了解这一方面情况,有预防知识,他完全可以留在巴塘。因为上前线时,每一个连都要在营地留守一个班,站岗放哨,看守营地。

多少年后,我们才知道,志刚对自己的牺牲早有预料和准备,他在我们从重庆调防到巴塘,途经理塘时,就发生了强烈的高山反应,呼吸困难,头疼头昏。这就是说海拔四千米以上地区,他就无法适应。
实际上,志刚战友上前线第一天就生了这样的重病,除过他自身的身体条件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行军中的负重。志刚是机枪副射手,在连队机枪副射手一般挑选身体比较结实,力气大的战士担任。平时,我们的枪械配备都是一个“基数”。即持步枪的战士配子弹10发,冲锋枪配子弹20发,机枪配子弹100发。上前线参战时的武器配备由平时的一个“基数”变为两个“基数”。机枪配有200发子弹。另外,机枪的重量又比步枪和冲锋枪重的多。所以,志刚的负重量就比其他一般战士大的多。除过武器外,还有一个装满糌粑的粮代,背包等行囊。“当兵不当兵,上阵六十斤。”想一想,他在负重量特别大而又有高山反应的双重压力下,和我们一起经过了一个整夜艰苦异常的高原行军。清晨,又经历了二十公里左右路程的长途奔袭和措普沟的激烈冲锋,而措普沟的海拔已达四千米左右。这对于一个负重量比其他人大的多,又有严重高原病的战士来说,是多么的难以想象啊!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毅力啊!他,一个年轻的战士,一个只有半年军令的革命军人,在关键时刻,在冲锋陷阵的战场,宁愿前进一步死,也绝不后退半步生!这是多么令人敬佩啊?这是一种多么可贵而伟大的精神啊!

志刚战友虽然有比较严重的高原反应,但是如果没有长时间的超强度的劳累,单纯的高原反应是不可能致志刚战友于死地的。所以,他真正的死因是劳累而死。邱少云在烈火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我和战友们的心目中,乔志刚的英勇顽强决不亚于邱少云。他如果掉一下队,或在路边躺一下等别人救助,他就很可能保全性命。但他没有这样做,他一直坚持着,坚持着,直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直到完全昏迷!多么顽强的意志,多么伟大的人格!真是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啊!真乃名副其实勇士、斗士,虽死犹生,虽死犹荣!
志刚战友牺牲后,我们只看望过他一次。1970年7月下旬,剿匪结束后,回到巴塘县城,得知不几天我部即调往西藏邦达草原修飞机场。临行前两天,在我和郎志强、武克让等人的提议下,我们连一行20多位同年入伍的战友,来到巴塘县烈士陵园,和志刚战友作了最后的告别。


巴塘县烈士陵园,位于巴塘县城东北约一公里左右的一个比较平缓的半山坡上,陵园呈东北西南方向横斜在山坡上,很向阳。白天,暖暖的太阳给长眠在这里的每一位烈士送来温暖,晚上,清冷的月光给他们带去故乡亲人的思念。
我们一行战友,没有带任何礼物,每一个人都爬到山坡上,采摘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的山花,缓缓走进陵园,来到志刚的墓前,把山花献在他的胸前。我们看到陵园内安葬着约七八十名烈士,每一个陵前都有一块小小的墓碑,碑上镌刻着烈士姓名、年龄、籍贯,牺牲时间、地点等,其中有一部分烈士是1959年平叛时牺牲的。我们向志刚战友三鞠躬,在他的坟前默默的站立了几分钟。离开时我们向他说:志刚,你安息吧! 我们要去西藏了,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来看你的。你不会寂寞,这里有许多人给你作伴呢。
那以后,我东奔西跑,再没能去看他。


C 篇
1987年,我已转业到岐山县委工作,下乡到落星乡,直到这时,才从屈建国战友口中得知,乔志刚战友的家就在落星乡落星堡村。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去志刚的家中,看望了他的父母。那时,二位老人虽然只有六十岁多一点,但却都满头白发,牙齿全部掉光,老眼昏花,视物不清。我知道这是长期思念儿子的结果。我向他们介绍了我是志刚的战友,在此下乡,来看看二位老人。二位老人听说我是他儿子同年当兵,在一个连队,又一块儿剿匪的战友,当即沉默无语,双眼中流出了浑浊的眼泪。我问二位老人身体还好吧,生活上有无困难?他们说:“还算过得去。”二位老人拉着我的手说:“你真有福气啊!”我劝二位老人:“一定要保证身体,你们还有别的孩子,党和政府也会管你们,志刚是光荣的革命烈士,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后来他们又问起了志刚在部队工作生活及牺牲的情况。我将我知道的情况向他们作了简单叙述,二位老人难过的说不出话来。他们说,儿子牺牲后,寄回家中的包裹中有儿子写给他们的最后一封家书,二十年了,仍保存在家中的银柜中。
接着,老伯从柜中取出了信件,双手颤抖的拿给我看,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父母亲大人及弟弟妹妹:
两天后,我们就要上前线了,我们的任务是去剿匪。甘孜州是藏族地区,极个别敌对份子在境外达赖喇嘛和印度,美国等帝国主义支持下,上山为匪,妄图策动叛乱,经常伏击解放军,杀害地方干部。我们的任务是坚决消灭这些土匪,还民族地区以安宁。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向你们说明,我的身体很不适应高原,调防途中经过高海拔地区反应就特别厉害,气总是出不来,头疼的特别严重。这次去剿匪前线,我很担心。本来我也可以向组织说明,留在巴塘看家。但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一个军人,我们连队人人都写请战书、决心书,我也一样,也写了请战书。作为军人,上战场是无尚光荣的,我怎么能后退呢?如果我去前线回不来,希望父母亲一定不要过度悲伤。弟弟,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你一定要照顾好父母亲,管好家,为父母多操心,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爱你们的儿子(兄长)志刚
1969年11月17日

看了这封信,不,这是他最后的遗言,我的心情久久的不能平静,我为我的战友高贵的人格而感动。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把乔志刚的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让现在更年轻的一代明白,今天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啊!
志刚战友英勇牺牲已四十多年了,当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音容笑貌,却常常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这个多愁善感的人感到心里酸酸的。从新兵营分到连队后,他在一排一班,我在二排四班,吃饭训练,天天接触,经常见面。至今,他胖胖的身体,笑嘻嘻的面容,扛着机枪行军的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志刚啊!我亲爱的战友,你以你年轻的宝贵的生命和钢铁般的意志践行了你:“不念故乡景色鲜,愿于雪山共百年。雄鹰足迹在天涯,冰山绝顶开雪莲。”的豪言壮语。勇士啊!虽然你已经倒下,但你的情怀,感动了天地生灵!初夏的黄昏,多情的杜鹃鸟在你的坟头鸣叫;中秋的月夜,娇洁明媚的月光照着你安详的脸庞。你虽然和你的亲人,你的战友永别了,但你的身后并不萧条。你的肉体和魂灵已幻化成雪山高原的精灵。春天,你是巴塘大地上芬芳盛开的粉红色的苹果之花(1);夏天,你是高原上满山遍野的火一样红的耀眼的高原红杜鹃;秋天,你是高山之巅那美丽纯洁的雪莲;冬天,你是满天飞舞着的滋润广袤草原和高山密林的晶莹的雪花!


战友啊!巴塘的烈士陵园不是你最后的归宿之地,你的魂魄已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同祖国、同人民、同战友和家乡的父老,共同前行在祖国的高山、平原、乡村、城市……

注(1):巴塘县城,地处金沙江畔,气候温和,有高原明珠 之称。18世纪下半叶,英国传教士来到此地传教,把栽种苹果的技术带到巴塘,一百多年来,巴塘苹果名扬中外,久负盛名。

后记:
乔志刚战友离开我们已五十多年了,他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已很少很少了。此文发表时想找一两张他生前的军装照都没有找到。他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证据,就只有远隔家乡几千里外,巴塘的烈士陵园中,掩埋着他遗体的用黄土堆成的坟茔和坟茔前用生硬得像死灰一样的水泥制作的一方小小的墓碑,真是令人伤感和惋惜!
他刚刚20岁就离开这个世界,没有恋爱,没有结婚,洁来还洁去,净土掩韶华。这不是艺术塑造,这是真实的发生在我的战友身上的故事……
——于同兴
2011年元月初稿于古西岐 2012年春节修订于古陈仓
2022年3月12日于古陈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