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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守望
作者/谢景慧
那一年仲夏,蹒跚学步的女儿追随我的脚步,来到了美丽的港城——湛江,但由于我常常赴南沙执行守礁任务,没时间陪她,也没时间照顾她,父女俩聚少离多。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她天天守望着、守望着我能回到她身边,陪她玩、陪她乐,守望着家人的相聚,这一守望就是10余年,让她在守望中度过了幼年,度过了童年。
女儿来到湛江还没几个月,还未来得及体会和感受来自我这个做父亲的爱,我就去了南沙执行守礁任务。出征的那一天,女儿随我爱人来到湛江某军用码头送行,送行人很多,有上级机关人员、有本部战友、有其他军嫂及其他小孩。她最小,还抱在怀里,但由于长着一张粉嘟嘟的脸,甚是可爱,故被其他送行人员不断地逗笑着。当巨大的战舰载着我们缓缓离开码头,她在那群穿迷彩服的人里找不到我时,突然挣开她妈妈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向码头边走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什么,大概是“爸爸、爸爸”吧!惊得码头上值班战友赶忙前来拦她,生怕她掉进海里,她妈妈也赶紧把她抱住。那一刻,我还分明看到她用小手不断地指着渐渐远离的战舰,似乎在说:爸爸去哪?又或者说;我要爸爸!

次年,历史上罕见的强台风正面袭击雷州半岛,湛江港口有渔船沉没,公路有车辆侧翻,树林里的树被刮倒,残枝败叶满天飞。强台风也光顾了我的临时性住房,临时性住房有些年代了,虽然房屋结构还可以,但年久失修的窗户框不给力,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狂风在屋内畅通无阻,刮得锅碗瓢盆满屋子乱飞,幼小的女儿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满脸发白,到处找地方躲,但不足50平米的房子让她怎么找也找不到藏身的地方,无奈的她只好将小小身体卷缩在床的背后,嘴里哆嗦着不停地喊:我要爸爸、我要爸爸。一双惊恐的眼睛无助地盯着房门,盼望我能奇迹般出现,但我没有出现,没有给女儿送来温暖,直到6个月后我才姗姗回到她身边。
 后来,女儿上学了,学会了写信,学会了表达。信,成了女儿向我诉说心愿的最好工具,也成了女儿“守望”的最好工具。
每次战舰来到南沙,我定会收到她的信。女儿在信中说:爸爸,街上好多好多好多灯火,很好看,还有好多好多小朋友,好热闹,他们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在街上走来走去,您快回来带我去玩吧。那一年的中秋节过后,我收到她的来信,她说:爸爸,今晚的月亮好大好圆(八月十五),别的小朋友都跟他们的爸爸妈妈出去玩了,而您不在家,妈妈不愿带我出去。妈妈说,我们在阳台上看月亮看星星,那里可以看到爸爸。我相信妈妈的话。于是,我随妈妈到了阳台上。我望着天空,拼命地找呀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您。妈妈告诉我说,那边是南方,爸爸就在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小星星,你仔细找,肯定可以找到你爸爸。我当真了。只见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我数也数不清,它们不断地向我眨着眼睛,爸爸,您有没有向我眨眼睛呀,您是哪一颗星星呀!我怎么找不到您呢?我想,要是您能回来跟我们一起过中秋、一起吃月饼,该多好呀!

幼时的女儿特别懂事,特别懂得关心人,小小年纪就学着大人的口吻说:爸爸,您在南沙要快快乐乐,我和妈妈在家等您回来。有一年,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两样东西:一个用布做的布老鼠和一个用布做的皮皮猴,上面分别贴着:我爱您,我的好爸爸,希望您快快回来、我是小主人派来的,希望我和米老鼠能给爸爸带来开心。还有一些信,分别写到“爸爸,我爱您,就像老鼠爱大米,就像熊猫爱竹子!”“爸爸,您又上礁了,我勉强笑一笑,心里却是哭哭哭,唉,我盼望您快快回来”“爸爸,叶落了,树枯了,您为什么还不回来!”“亲爱的爸爸,有时候时间像箭一般飞快地过去了,有时候时间又像蜗牛般地爬,6个月啊,多么漫长呀,您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天天盼着您回来”……。
 数月后,我回到了大陆,推门进屋的瞬间,进入我视野的是满屋子的字画:墙上、桌子上、电视机上、沙发上,到处张贴着“欢迎爸爸回来”“爸爸辛苦了”等大字,甚至还有一幅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在外面玩,大人就是我,小孩则是她。我感动不已。
为了度过慢长的守望时间,女儿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守望,希望我回来时,能看到她的收获和进步,然后就不会再离开她了。于是,她学轮滑。那一年,因工作需要,我调整到了另一个条件稍好一点的礁堡执行任务,这个礁堡上有一部卫星电话与大陆相连。虽然南沙与大陆的卫星电话时常打不通,有时拔通了,声音也非常不清晰,但隔一段时期,总会接到她的来电。她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告诉我:爸爸,我学会了葫芦步,您快回来吧,我滑给您看。女儿生性好动,除了晚上睡觉安静那么几个小时外,没有老实过。看到别人穿着有轮子的鞋子——那是滑冰鞋,很是好奇,吵闹着要买滑冰鞋、要学滑冰。兴趣激发了她的进步,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的滑冰技术,什么葫芦步、滑步、侧推、金鸡独立等。于是,着急地想向我表现表现,盼望我给她一番夸奖。她还说:不过,爸爸,我最想的还是您回来送我去学滑冰,因为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送,而我只有妈妈送,如果您来送我,可以看到我滑冰,我会滑的更好。但我没办法满足她,只能在电话的那一头用表扬代替安慰。她又学跳舞。稚嫩的声音告诉我:爸爸,我学会了一字腿。女儿有音乐天赋,也很擅长模仿,还在襁褓中,便会随着音乐手舞足蹈。上幼儿园后,不管老师教了什么内容,她都会像模像样地跳给我们看、唱给我们听,甚至模仿老师的样子,召集一帮小朋友,像模像样地给他们上课。学舞蹈,更是她的特长,很快,她得到了老师的赏识。而老师每一次表扬她,她都会急不可耐地把老师表扬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听。她说:爸爸,虽然舞蹈课室不允许有爸爸们参加,但我还是非常非常想您回家,这样我就可以跳给您看了。

 不过,女儿的情感也非常脆弱。有一次,我在南沙的礁堡上过生日,女儿来电话说:爸爸,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和妈妈为您买来了生日蛋糕并点上了蜡烛,您先许个愿,然后我为您唱生日祝福歌。女儿为我唱起了生日歌。刚开始时,她声音欢快有节奏、有些轻松,也让我感受到她心情的愉悦,但听着听着,就明显感觉到她的声音里有些哽咽。我忙问:宝贝,怎么啦,怎么啦。她说:没什么,爸爸,我就想见您,想看您一眼,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您了,我每天都想您,做梦都梦见您,爸爸,您能快点回来吗?我都快想疯了!
后来我听说,那一晚,女儿没有吃蛋糕,一点点也没有动。尽管平日里她喜欢吃蛋糕,尽管那份蛋糕香气四溢、诱惑力十足。但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生日蜡烛一点点、一点点的燃烧,默默地注视着那份蛋糕,静静地守候着那份蛋糕。我想,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是在盼着我回来跟她一起分享蛋糕并趁机一家人团聚吧。哦,懂事的女儿。
女儿借助着书信、偶尔的卫星电话守望着跟我团圆,一种特殊方式的团圆。而每一封书信、每一次电话,都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纯真,让我平添了许多动力,也充实了我的守礁生活,但更多的是让我感受到了那份常人难以品味的父女情、父女爱,以及他人难以感受到的天伦。只是我永远也无法弥补女儿从幼年到童年这10多年对我的守望所失去的东西!

而今,我早已回到了大陆,女儿用不着守望了,且也有了自己的天地。虽然她依然还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父女俩见面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但每次的电话联系与信息往来却总是那么的心有灵犀,每次的观点探讨却总能百虑一致。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在南沙群岛执行守礁任务的那些日子所结下的那份情、那份爱而达成的吧。而那份情、那份爱,让我感觉是那么的醇厚、那么的坚实,那么的让人回味无穷,我深藏于心!
感谢女儿的守望。

作者简介:沧浪之水,本名谢景慧,曾身披国防绿在南粤大地及蓝色国土上驰骋20余载,现供职于地方某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