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城两边是故乡
张玉
出井陉,经贾庄、小作、大王庙直至王峪沟。最后一段盘山道陡然消失,长城已在眼前。它挡住了我西去的视野,在关隘两翼翻腾的山脊色呈青灰,万丈绝壁在我的右手断裂,如一面青铜古镜,上有一道白线,是一条小路,将凌烈的朔风鼓上来。
令人萧索的荒芜太行在此奇峰拔起,这是雄关的本相,似有刀光扑面而来。青石门楼和围墙奔成一条巨龙,如碾压之状在黄土高原上腾挪——是的,它如此像一条龙,连身上的鳞甲都惟妙惟肖:那是墙上的一个个垛口,它们让这条龙更具动感。
西岭秋高大陆前,马岭寒影踏遍天。
群峰不断浮云色,绝排长流落日悬。
地险关门衔急峡,山奇削壁挂龙泉。
何人更遇青泥饭,有客空歌白石篇。
这是元好问的诗,他曾经站在我站立的这个地方吗?不知道。但我可以大略判断他写的是校场坪、烽火台;我也可以想象,两千年前到八百年前到今日,白土岭的南北都是萧萧草木、漠漠长云,都有挂壁而下的山泉、攀崖采药的樵夫,都有金色的落日照着高天。那山腰上漂移的白色羊群,令人有出尘之想;而一簇簇暗红的沙棘,不知为什么让我心生苍凉。
这带长城壮美非凡,向导小刘告诉我,它有几百米长,青石的门洞,拱券工艺精湛,顶端完好无缺,登上去可以俯瞰方圆百里的燕赵山川,河北与山西在此交汇,城墙的另一侧即是盂县,有一条光润的石栈道曲折通向那里,那是风烟中的三晋,我的家乡。我看着这茫茫太行山,摸着残旧的门楼和石墙,心中想起一句诗:“长城两边是故乡”。
穿过门洞,有数十座石屋,依山而建。一个黧黑的汉子在门前吸烟,见我们来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指给我们看一座叫“寨垴”的高峰,据说那曾经是古时守军安营扎寨的地方。据有关史料记载,汉高祖三年,韩信屯兵上党,沿太行山北上伐燕赵,用奇兵一举破井陉,消灭了十余万赵代联军。那是公元前204年,汉高祖三年十月,韩信率一万余新召募的汉军越过太行山,向东挺进,攻打项羽的附属国赵国。赵王歇和赵军统帅成安君陈余集中20万兵力于井陉口,扼守要害,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且兵力雄厚,占据主动。反现韩信,麾下只有万余之众,且系新募之卒,千里行军,人马疲惫,处于劣势。
韩信以天纵奇才背水列阵,汉军因临河而战已无路可退,所以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双方厮杀半日有余,赵军仍未能获胜。这时赵军营垒已空,韩信预先伏下的两千轻骑直驰而入,在赵军营垒遍插汉军红旗。鏖战中的赵军突然发现背后营垒插满汉旗,队形立时大乱。韩信挥军趁势反击,将20万赵军杀得大败,斩杀赵军统帅陈余,生擒赵王歇。
这是燕赵风云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是井陉口啸傲太行的一笔,更是古长城血染丹青的一笔——长城啊,这令人欲顶礼膜拜的长城。
沿盘山公路继续向上,是达滴岩,山峦间的红叶耀眼生光,令人不敢逼视。铺天盖地的火红和明黄覆盖整个山头,金秋的阳光点燃了西风。回眺炮台垴顶上的烽火台,有无数红旗正迎风飘扬:那是村民们插在长城青石上的旗帜,它们在这个崭新的时代猎猎招展——我不能不去怀想千年前的韩信,他的“遍插红旗”也必定如今日一样鲜艳而辉煌。
长城,飞驰于崇山峻岭之间,它紧锁门户的同时,又将门户开启。
长城,一个如此平凡的汉语词汇,却又如此深远。
黑瘦的汉子告诉我,他妈妈是蒙古族人。我仔细打量他,他有蒙古人细长的眼睛和宽厚的笑容,他的背后,太行山下阳光耀眼,那是广袤的“胡”,这个概念是五千年来的游牧文明,是匈奴、突厥、鲜卑、回鹘……的总和。它们波澜壮阔,一道一道前赴后继,冲击着这漫道如铁的雄关……我的衣袖扬着,我左手是千寻绝壁,右手是垂落崖下的深谷。我想,若我这样攀下去,可以一直走到大漠,走到北方——认真分析谁曾经挥刀杀戮,谁曾经驻马吟诗,已是不能了。城头变幻大王旗。但是,确曾有多少豪杰,沿着这道城墙,在山脉和丛林间努力突破这条神秘的疆界。这是民族的分野,也是文明的屏障,是两系人种的模糊边界。
庞涓、孙膑、韩信……李嗣昭、赵匡胤……一个个名字在城墙下穿梭。他们都是勇悍生猛的人,他们要越过长城,建立功业,征服远方——虽然长城这个词有封闭保守的嫌疑,但我依然喜欢它,没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和信念,人不会想象到长城的长。那些过往的时代,都是铁血横流的岁月,不像现在,平庸、懦弱;对于始皇帝来说,万里横行不过是西风一阵。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支支岁月的飞箭之下,山河被嗖嗖穿过。无穷的山脉,无尽的河流,各抱地势,勾心斗角,路如丝带,曲折回环;城如长剑,斩裂历史。
啊,长城两边是故乡。你知道长城有多长?这句朴实无华的歌词,正是长城给自己的苍凉追问。
一个老人驱赶着一群白羊沿泉水上行,他注视我们的眼神飞鸟般掠过。我略一回首,见牧羊犬衔起一截枯枝。摇着尾巴远上寒山。
我们折返而下,出西门,现在我走到了山西一侧。这是一条古驿道,呈“S”状扭曲着通往盂县,我知道它一定可以沿太行去到榆社,走到我的北寨以北。驿路低处是山涧,涧上有桥梁,桥身灰黯,桥栏是清代以来直至今日多次修桥修路的碑石砌成,我数了一下,一共12块,有康熙、乾隆、嘉庆和民国年间的,碑记的文字清晰可辨。桥西有一块 “中华民国三十七年十二月十五日立”的修桥修路碑,碑身已从中断裂,但未倒塌,顶部竟在中间刻了交叉的共产党、国民党旗,并且一边是镰刀锤子标志,另一边是青天白日徽,徽标之下有一排横字“为民福利”,还签上了“林县石匠王仁玉”的名字,背面上书“千古扬名”。
山风简洁,我在想,在哪里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从地理到历史,从战争到和平,从长城到故乡……谁是第一,谁是第二?这亲爱的表里山河,它美吗?
我望着南太行苍黄的北麓,我看着同行的几个人,他们也在沉默。我知道,我们都在心里思考、追忆面对的一切,这是文人式的疑惑,恍惚于传说和往事、遗存和证据。黧黑的蒙古后裔,年轻的河北向导,和远来的三晋女子……长城不仅是地域的边界,它还是天衣的接缝。城墙筑起来了,村庄建起来了,人们引出山涧,逐水而居。南北两侧的人群一直在变迁:从戎到羌到羯;他们的语言也在变,从闪米特语到北方土话;他们从牧人变成农民,手上的工具从皮鞭和套马杆变成了二牛抬杠的犁铧。山黑了,草刈了,愈来愈多的黄土裸露出来。乌黑的羊马不见了,混血的农耕文明在此固化。
长城已经老去,残垣断壁的阴影蠕动着……若把长城比作河流,那么它的干涸也许已为时不远了。我看见,炮台垴的山巅,上古的雄风在徘徊——现在不是英雄呼啸,飞箭横空的时代了。现在的长城被比山风还烈的世风,比牛羊还多的人群冲刷得面目模糊,退向烽火台。
我们谁也不说话。
我抬眼望向北方,陡立的悬崖眼神冷漠,无序的褶皱黝黑如皴裂,刚才走过的路看不见了,只见那一段残破的长城,数千年不知疲倦地伸延天际。渐红的秋叶飘在白土岭中。(完)
张玉,女,1981年生,山西榆社人。中国作协会员、山西省文学院第四届签约作家、山西省委宣传部基层优秀文化人才、晋中市第六届市委联系高级专家、榆社县文联副主席。在省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百余万字,著有个人文集《北寨以北》《表里山河行经处》。曾获国家、省、市级各种文学奖项一百余项,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