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何君:毡袄情怀
毡袄,顾名思义,就是用毛毡缝制的袄。穿起来有些硬棒,像武士的盔甲。毡袄和毡帽、毡靴配搭,是草原牧民防雨御寒的最佳工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河湟谷地脑山地区或牧区,毡袄深受喜欢。
甘肃的毡匠行走于青海农牧区,他们别出心裁,毡靴、毡帽都是一次性擀制而成,毡袄则是做衣服一样,先把袖子、身子擀制出来,后用毛线缝制起来,工艺虽然简单,但经久耐用。
我十四岁时,上初二,对读书没有丝毫的兴趣,看英语单词,好像看蚂蚁窝一样,甚至能考零分,现在想想都汗颜。无奈,父母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让我辍学在家。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不让我上学,干什么都成!
我出生在湟源县一个叫莫布拉的偏僻农村,和所有的庄稼人一样,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起早贪黑,在贫瘠的土地里刨食,拉扯着三个孩子,勉强果腹。
辍学后,重点的农活干不了,整天无所事事,悠闲自得,不是和村里的孩子偷鸡摸狗,就是打架斗殴,成了村里的“混混”。父亲一狠心,买了大大小小三十只羊回来,加上原来的几头牛,从此,我便成了一名放羊娃。
每天放羊,干粮和毡袄是必带的,我当初个头小,穿上一个大人的毡袄,像个木偶,转头时整个身体都要跟着转。村里的几个年龄相仿的伙伴和我一样也在放羊,大多时间几个人混在一起,这样相互有个照应。大家在一起时各种顽皮,有时他们会把我裹在毡袄里,像练武人踢沙袋一样踢我,毡袄厚实,自然毫发无损。
毡袄的确实用,天气晴朗时,把牛羊赶到山上,选择一块平坦的草地,席地而铺,躺在上面,仰望湛蓝的天空和天际划过的浮云,听牛羊在耳边吃草的“呲呲”声,还有山间各种野花的芬芳和欢歌飞舞的蜂蝶。有时,脸上盖一顶草帽,享受阳光的沐浴,任思绪没有边际的远飞,那真叫惬意啊!
我的记忆中,山里的雨特别多,有时浓雾锁住山峦,几天退不去,雾大时,能见度只有几米。遇到阴雨天,我就发愁,这样的天气我会感到特别的无助,孤寂甚至害怕;这样的雨天,我只能站在雨里,任风雨肆虐,看雨水从毡袄的毛梢一滴滴滑落,一分一秒的数着时间的失去,那种盼着天黑的滋味很煎熬,很痛苦。
雨天让牛羊也变的叛逆,稍不留神就会钻进别人家的庄稼地里,有时还会玩“消失”,一溜烟就跑回家里,让我满山遍野的找,招来父亲的责骂。身上的毡袄也变得不那么轻巧,淋透雨的毡袄沉重又泥泞,成了挥之不去的负担。
那时还得放早牧,早晨不到六点,父亲就会像个闹铃,准时把我从被窝里揪起来,迷迷糊糊赶着牛羊往山里走,我对父亲恨的咬牙切齿而又不敢说。记得有一次,把牛羊赶到山里,裹进暖暖的毡袄里就睡着了,结果是牛羊四分五散,吃了别人的庄稼,我在美梦中被父亲的责骂声惊醒……
冬天,十几只母羊变得温顺又慈祥,隆起的肚子摇摇欲坠,快要产羊羔了。母羊分娩,有时毫无征兆,到了山里突然就产羔了。这时,我就手忙脚乱,万一有难产的,就得助产,当羊羔坠地时,我就得赶紧把羊胎水擦干净,把它裹在毡袄里,害怕冻死。晚上,当我怀抱小羊羔回家时,像凯旋的武士一样,全家那个高兴啊,这可是一笔收成。
伺候小羊羔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头胎母羊一般不认羔,不让吃奶,遇到难缠的母羊,我就会采取强制手段,把母羊捆绑起来,直到它认自己的孩子。有时,我也会为吃不饱肚子的羊羔嘴对嘴喂一些炒面糊糊,我不嫌脏,因为它是我们家庭收入的希望。一个月大时,羊羔一个个生龙活虎,在我面前蹦来蹦去,活泼又可爱,我对所有的羊羔都起了名字,都得听我指挥。
最难熬的日子是过年,别人家的孩子都在拜年玩耍,我却要过了大年初三就得去放羊。
冬天,山里的风也特别疯狂,一天下来,灰头土脸,毡袄的领子反复刮蹭,脸蛋和手也皴裂了。每天晚上,母亲用捡来的雀儿屎和上我的尿糊在脸上,那个刺痛后嚎叫的场面,不亚于一次手术,但为了愈合裂口,再疼也得糊。
第二年秋天,我还在继续着日复一日的放羊日子,而我的大部分同学都考上了中专。那时候,考学实属不易,考大专的几乎很少,听着谁谁去了哪里上学的消息,我的神经被深深刺痛。
饱尝了放羊的酸甜苦辣,我终于发现没有文化的可怕,在这个大山里,我的思想和这里的土地一样贫瘠,看不到任何希望。
十八岁,我背着父母亲偷着报了名,毅然决然穿上了军装。我对父母说,我后悔没有读书,当兵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机会。
当兵后,父亲变卖了所有的羊,购置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用于生产。那件陪伴我两年多的毡袄也被母亲改成了奶牛的搭盖,成为了一种记忆。
这些年,虽然没有出人头地,但在钢筋混泥土林立的城市拥有了一片立足之地,事业也算成就,我是个地道的农民,只有初中文化,成为“公家人”,我很知足。
现在的社会,物欲横流,人情淡薄,人性赤裸。各种竞争压力扑面而来,让人窒息,城市的天空不再清澈。
这些年,农村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老家的村庄整体迁移到了县城,大家住上了楼房,过着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已经被封山育林,松柏翠绿,动物欢歌。
现在的社会,类似毡袄这样的用具已成历史。它不是贫困的象征,而是一个时代的变迁。岁月苦难,却教会了我在任何环境中不能改变意志,不能忘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
这些年,父母的步履不再矫健,眼睛不再明亮,耳朵不再灵敏,外面的儿子成了他们的牵挂和守候。我知道,世界上不能等待和错过的就是孝顺和搭上回家的末班车。
为此,不管有多忙,我都会抽出时间,熬一壶茯茶,依偎在父母的身旁,听他们的唠叨,回忆往事,享受简单的幸福和快乐。
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调皮的孩子,那个穿着毡袄像木偶一样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