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浮生漫记（2251—2300）
张 鹏
2251. 高校教师的真正快乐，以我十七年的经历言之，真的不是经济收入。常有亲邻朋友问我的收入，我告诉他，按职称发工资，副教授与中学高级教师一样，没有丝毫神秘可言。我觉得，快乐来自以下方面:首先，无课不用坐班，时间自由支配，仅此一项，天下十之八九的工作无法望其项背；其次，高校一般环境优雅，亭台林湖，风光宜人；再次，天天与风华正茂的大学生打交道，免去了减少了与老幼病残的接触；再其次，大学生上课尊敬老师，不用维持纪律，只管激情澎湃侃侃而谈；最后，学术会议多，文化考察多，经多见广，顺便行万里路，开阔视野，游山玩水。
2252.医生，天天面对病人的焦虑不安，我揣测，病人的焦虑不安也会对医生本人产生渗透和濡染。仅此，这项工作的快乐，被打折不少。
2253.每次去医院，你会发现，挂号的地方，排队者络绎不绝。几乎不存在哪天门可罗雀无人排队就诊。学校一年寒暑假可达三个月，而医院，即使大年初一，仍然熙熙攘攘。我好奇，天下分分秒秒都在产生病人？
2254.前天，火车上遇一临沂农民，健谈，我们聊了半个小时多。他说，在农村，农民对子女念书，一盼着念得很好，彻底进入体制内，二盼着念得不好，初中毕业即务工早婚早育。他说，农民最怕子女念书念得高不成低不就，生存能力匮乏，钱挣不多，形同打工又打不了好工，眼高手低还把年龄念大了，让父母担惊受怕。
2255.我常常回到自己念过书教过书兼过职的学校去凭吊流逝的岁月，那些学校，有的已改名，我曾置身其间的楼房或平房有的依然如故有的已被拆除。凭吊过往岁月时，除了沉默，我常泪下，为我曾经的远大志向和美好憧憬而泪如雨下。在那些学校度过青春时，我常想，将来返回时，一定有校长甚至该城市的行政长官陪同并有记者拍摄采访。可笑的是，今天你回去时，门卫和保安却视你为不稳定因素，想把你拒之门外，你要陪尽小心说尽好话，才勉强被允许进去逗留徘徊有限的时光。
2256.冬天的北方，常见那种阴霾云雾的日子，见不到阳光，举目四望，一派迷濛阴郁。今已腊月十九，上午无事，书房中品茗聆曲，胡乱浏览，给自己放个假，远离纠缠不清的填表以及人世间的纠纷争执，远离芸芸碌碌冰冷无趣木然乏味的面孔，且享安宁平静的书斋雅趣。写写随笔，翻翻书刊，逍遥于自家的暖气片畔，抵抗无穷的荒寒与冷漠。
2257.建国前后，博学多才而经多见广的吴宓选择渝地任教，虎落平阳，宵小欺凌，酿成暮年之大悲剧。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本可去大都市却栖身小地方。小地方，在折磨人方面，更登峰造极。
2258.理发。因为厌恶与人反复讲解自己对发型的要求，也因为害怕等待理发时的排队，厌恶理发店里难闻的气息，我习惯了多年只去一家理发店。留了理发师的手机号，预约好，不用排队，不用解释，理完付钱后迅速回家淋浴。我从未让理发师洗过头，让他人给自己洗头，我万分不舒服。我力求清理干净任何一根断发，清爽舒适。
2259. 对于曾经写成的文字，我总是耐心整理收集，如同一个农民对麦粒和地瓜的感情。只有深爱和收割，才对得起天天的耕耘和浇水。蓝天之下，大地之上，唯愿这些文字风行四方，被更多人阅读，被我自己在时过境迁后读得泪水滂沱。
2260.洗澡。由于青少年时代在小县城生活条件恶劣，冬天洗不了几次澡，而今，我格外珍惜洗澡之乐，大冬天，在家里，足不出户，隔三差五洗个热水澡，至乐。在荒寒的中年，只要用心寻找，还是不乏乐趣。洗澡时，我常感觉，仿佛洗一次即是与尘嚣告别一次，反复搓洗，让尘世沾染的一切，在热水冲洗下，付之东流，肌肤得到滋养，精神为之一振，一新，一快。
2261. 《吴宓日记》天天向我昭示，饱学博览如吴宓一样的人，在尘世生活中，太多场合，竟一筹莫展。勤奋，博学，善良，竟无法导致尘世的幸福，吴宓如此凄凉的一生，也在不断向知识分子暗示，你混到什么样子的失魂落魄，也很难最灰头土脸。总有人，比我们更不快乐。
2262.我多次与一位学友讨论，那些被人欺凌压榨而选择自杀的人，为什么不利用残生疯狂报复恶人？既然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独自去死？这个问题，谈论过多次。最近的一次，是看了南京邮电大学自杀的硕士的新闻之后。
2263.骇人听闻。一个真正不怕死的人，理性地讲，反而能利用这宝贵的生命做出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大事情。日常更多的人，是对仅有一次的宝贵生命缺乏深入思考的，他们生的荒唐，死的窝囊。既不能灿烂热烈激情四射地生活，也无法轰轰烈烈惊世骇俗地死，如一壶温温吞吞半开不开的水。
2264.喜欢一个人的文字，更多是与这个人性情相近，再没有比文字更能彰显一个人的性情了。你可以在立场和观点上矫饰，但行文风格和措辞表达，仍在彰显你的个性。同样一段文字，有人爱不释手，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拍案叫绝，有人无动于衷。
2265.无端的羡慕。上班途中，我常见一对年轻的小夫妻，阳光明媚时，他们几乎天天在楼下晒被褥，灿烂阳光下，他们的被褥，如飘扬的旗帜，对我颇具感染力，冲击力，诱惑力。今天彻底放假，闲暇中，我也从家中拿下几床被褥，在阳光下晒之。人家的幸福感，总让我追随和羡慕。
2266.我憎恶电视已有二十多年了，几乎不主动看电视，尤其电视剧，骨子里，我既厌恶导演的弱智，又厌恶演员的浅薄，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假如让我去导去演，应比他们精彩。所以，每晚家人看完电视，我去关掉之，手按在开关上灭掉电源时，看着被我关掉的屏幕，竟产生了强烈的快意。我估计，中国人如我一样彻底厌憎电视的，应该有相当数量。
2267.因为厌憎电视，我也顺便厌憎电视所在的客厅，我在家里的主要活动空间是书房和卧室以及阳台。业余，与纸质书本相伴，偶尔用手机写写随笔。睡前则将手机置于距卧室十几米远的阳台一隅充电，让自己彻底回到黑夜。散步是我业余的最佳消遣，与山林为伴，听鸟啭风声，看星星月亮，呼吸来自山峦的新鲜空气，摆脱手机和手表，完全回到李白杜甫的年代，体味前现代的乐趣。
2268.我对妻子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洗衣和保洁上不太理解，我个人长期认为，容忍适度的脏乱，即是拥有完全属于读写的时光。于我而言，一件羽绒服，两个月洗一次，一个月洗一次，半年洗一次，没什么差异。于我而言，地板一天拖刷一次，三天拖刷一次，十天拖刷一次，没什么感觉。我喜欢沉醉于文字中，沉醉于玄想和清谈中，沉醉于书卷和茶香中，沉醉于长途散步中，沉醉于仰望星空。我常想，地板上多一张废纸，你容忍了，也就省却了弯腰捡拾的辛苦。
2269.无论春夏秋冬，每天出门，每次穿鞋，我希望一定要有一双晒干或烤干的鞋垫。晒鞋垫和烤鞋垫，是我每天的常务工作。人生，也在鞋垫的干湿湿干的反反复复中一天天推进，向未来延展。
2270.刻板。晴天，每次脱了鞋，我一定随手抽出鞋垫，夹在防盗窗外的铁夹上，太阳给我的恩惠，便是晒干它。夜晚，每次用钢笔写完日记，我用镇纸尺压好纸页，一定晾之数分钟，待字迹彻底晾干，再存放起来。
2271. 茶叶、咖啡、酒、水果等等本身不是友谊和情感，但切记住，深厚的友谊和情感，往往是发端和升华于互赠这些小礼品。见友人，见同学，见知己，随手拎些小礼品，永远是真理。在《鲁迅日记》《吴宓日记》中可见，即使是名人和伟人，也会将之记录在案。
2272.全国的大中小学的图书馆、资料室里，一般都少不了《鲁迅全集》，但我悲观地估计，这些书，至少有一半以上，从来无人翻阅。即使在大学里，不知每所大学究竟有几人真正通读过？鲁迅躺在书架上，在寂寞的光阴中，冷峻而哑然。
2273.腆着中年人的大肚腩，羞愧着自己的一事无成，在酒后，我比不喝酒时更敏感于自己的老大无成和蹉跎岁月。抗拒不了的是年龄，羞愧的是少年壮志的镜花水月。站在阳台上，启窗独坐，我呼吸着腊月二十一之夜风，凭轩涕泗流。在平庸的小地方，混天磨日，年华飞逝，壮志付之东流，泪飞顿作骤雨。是我辜负了岁月？是岁月辜负了我？
2274.静夜听钟表秒针的铮铮作响，我往往长久地睁着眼，琢磨自己为什么老大无成？白昼的光景浮云一样飘荡，无数的日子，波涛汹涌澎湃，就是无缘功成名就。在平庸中，一天又一天，可耻地原谅自己，让平庸的徽章，别在上衣的显赫部位，招摇过市。椎心之痛，袭上心头，欲哭无泪。
2275.任何一项关乎高考的办法，似乎都无法长久，比如自主招生，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始于2003年，至今年被取消，总共17年光景。这不，强基计划，又闪亮登场了。不知这个计划，究竟持续到哪年。想想也不奇怪，连高考举行的具体时间，也不是彻底不变。冬季考过，之后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七月上旬，后又改至六月上旬。一切的一，一的一切，总在不断变更。闪亮登场的同时，注定过眼云烟，注定改弦更张。
2276.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保守主义者，对变化中的不确定，长期如惊弓之鸟。喜欢一以贯之，喜欢善始善终，喜欢慎重论证一件事并且维持这件事的彻底运行，厌恶朝令夕改，厌恶不了了之，厌恶任何不解释具体原因而突然说变就变。
2277.年龄渐长，今年已46周岁，渐渐发现，周围的小区、超市、学校、高铁站，甚至公园和河流，都那么年轻，都是我的小弟弟小妹妹。唯有举目青天，看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星辰时，才会深感自己的年轻，人类的年轻和文明的年轻。对于一个常常把任何事物放置于时间长河的人来讲，眼前的一切，甚至自己，多多少少会蒙上虚无的面纱。变化与恒定，都逃不脱日光流年的淘洗和幻灭。
2278.钱，如好运气，每个人都无法穷到一分钱也没有，更无法富有到占据天下所有的钱。在多和少之间，摇曳生姿，在赚和花之间，进进出出。血肉之躯的人，分分钟被铜板、金银和纸币搞得欲死，欲仙，欲罢不能。
2279.怎么说呢？城郊的一个文盲或二流子，因几间祖上传下的破宅子被拆迁而获取的金钱，完全可能远超一个苦读20多年而念到博士的人一生的工资。就是这样，没法说，是非成败，贤愚不肖，说不清。
2280.太多文章，发表时，编辑总要求修删，说实话，文字一旦写成，再遭删刈，宛如受刑，心疼肉疼。我总梦想，初稿一气呵成的文字，完整变成铅字，每个标点符号，都原汁原味。
2281.我估计，今晚的新闻联播节目，应拿出几十秒或一两分钟的时间来播出赵忠祥逝世的消息。当年罗京逝世时，记得用去了一两分钟。赵乃新闻联播和春晚的双重元老，这点儿面子，估计应给他。两个小时之后，我的判断，会得到印证或否定。拭目以待。
2282.酒宴上的美食佳肴，迥然不同于你天天一日三餐的小米稀粥、面条、白菜豆腐、馒头，可往往坐在并不轻松的宴席上，你的精力却没有多少专注于享受美味。你得考虑祝酒词，你得被坊间的流言和传说惊讶得目瞪口呆，你得敬酒和被敬酒并用简短得体的话语联络、求助和申诉，你如果是东道主，还得琢磨宴席的整体格局进展甚至是否需要加个菜？没有多少成年人，能够单纯在酒宴间尽情大快朵颐。
2283.曾经主持春晚的人，驾鹤西去。曾经惊艳春晚的人，黯然失色。这或许多多少少提醒我们，任何的喧嚣繁华热闹场面，终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每年春晚开场，我会按照惯例与家人围坐收看，但不出半小时，我往往外出散步，逃避春晚。
2284.泰山学院天平湖家属区大门内之东土坡，我常徘徊游步于此，今虽腊月二十三，俯视大地，仍不乏绿色。我一直觉得，大地从未匮乏生机，正如人类，一天不曾泯灭欲望，勃勃生机，汹涌澎湃。
2285.我希望，在上顿饭与下顿饭之间，通过体力和脑力的劳动，尽量消耗掉胃里的食物，以免整天处于半饥半饱、食欲不振的温吞状态。不择时机地步行，全身心地处于动态，让自己“动”起来，这是我刻意追求的生活之道。
2286.不高兴。你气宇轩昂自信自尊有人不高兴，你声音宏亮侃侃而谈有人不高兴，你阳光明媚不卑不亢有人不高兴，你独立不倚独来独往有人不高兴。在一个等级森严，乡愿庸俗的小环境中，很多时候，连你的走路昂首阔步，也会惹得别人不高兴。
2287.晚饭后，洗刷拖布，之后，将手表和手机舍在家里，自由漫步，校园的犄角旮旯，大小甬道，操场，湖畔，林边，广场，恣意游走。时光在我的游弋中，一分一秒飞走。回家，九时。灯下，浏览《吴宓日记》。时代巨变，年代巨变，人心如故。
2288.知识界的粗鄙化，令人震惊。不知今天的大学教授中，是否还有鲁迅的刚铮，徐志摩的才情，吴宓的诚悫，林徽因的健谈，钱钟书的幽默？？在利益诱惑和应付填表之间，粗鄙和逐利，已令本应气质儒雅的知识分子大面积地斯文扫地。
2289.通讯手段的发达，似乎无助于改善人与人的关系，更难改变自己沉重的人生。三、五年前，微信群刚刚普及，很是热闹了一段时光。而今呢？无论同事群、同学群、亲友群还是小区群，几乎都是一片噤若寒蝉。混得好的，混不好的，想混好的，似乎人人守口如瓶。是偷窥者的沉默，还是自我防范，还是识趣的城府？总之，一片沉默寡言。
2290.没人或极少有人认认真真审读我们填的各类表格，是我极端厌恶填表的主要原因。你填的表，估计从交上的那一瞬间，都没人愿意拿出半分钟认真审读。要么被打成捆弃置一隅，要么干脆当垃圾扔弃。假设我填写的表，会有人就表格里的内容与我展开面对面的探讨或争论，我或许会认真填写。
2291.如何妥当保存放置从社会上捞回家的各位物品，也是颇费思量的一件事。各类证件、纪念品、书房清玩清供、书本、水杯、手提包，天天进家，有时也天天随手乱摆放。天长日久，家，渐成储藏室。
2292.放寒假后，几乎天天不知不觉在零点之后休息。与早晨的不愿早起相映成趣的是夜晚的不愿早睡，天黑后，先散步，再饮茶阅览，再吃夜宵，总之，在夜间，惬意非凡，却不愿早睡。感谢苍天，近几个月，天天酣睡到自然醒。不失眠，如捡钱，真好。
2293.年关，说实话，对成年人而言，具体指向讨债和还债。工程款，讲课费，劳务费，稿费，货款，借贷，一旦春节前讨要失败，估计就要再等一个年头，更可能，永远等不到了。另外，人情债的偿还和预支，揽活，包工，拉拢，拜码头，春节前，人人必须盘算来年的生计。紧张，压抑，捉襟，躲闪，是相当一部分人的年前日课。
2294.农民工。若干年前，大约八年多前，我曾于春夏学期在某校兼课，暑假前末发钱，盼至教师节，仍未发。继续盼，继续追讨。历经中秋、国庆、元旦，迤逦拖至春节前。无可忍，追至办公室，拍案，怒吼，咆哮，可怜的课时费终于到手。那一刻，我与电视上追讨欠款的农民丝毫无异。
2295.劳有所获，似乎天经地义，但，20多年前我刚工作时，各地常有欠薪之事。那时，人们常用“能发得出工资”来表达对一家企事业单位的赞誉。但我估计，至今，恐怕也不是全国任何人皆可按时领到工资，也不是全国任何单位皆可按时足额发薪。貌似简单的工资二字，也会令一部分人日思夜想，寝食难安。
2296.任何一家单位的财务系统的现金支出关节，都是众人紧盯的核心部位，也是众人光顾最频繁的热点。任何一天的任何一分一厘现金的收支，才是一个单位最核心的环节。
2297.人们常常在漫不经心中耗费掉煞费苦心中赚到手的现金，比如，任何一桌宴席中挥霍抛弃的鸡鸭鱼肉虾，硬生生被丟弃，进入泔水桶。而因挣钱而过劳以购买这些食品的人，却可能正苟延残喘于ICU中。
2298.夕阳西下，我下楼取回晒在一楼晾衣绳上的床单和被罩，它们被暖阳晒干了，阳光的气息，洗衣粉的气息，汇聚成小小的幸福感的气息。一步步上楼，走在腊月二十六黄昏的时光中，春节在望，自得其乐。
2299.虽年人到中年，但我每逢见到小儿们玩肥皂泡，总喜欢也玩一玩，聊发少年轻狂。美丽轻盈的肥皂泡在空中飘扬，尽管只飘数秒，但圆润空灵，曼妙自由。相对于亿万年的时空，几秒与千万年，同样值得注目。
2300.晚饭后，步行35分钟，至一酒店，大堂灯火通明，甚豪华舒适，入内，落座于藤椅上，展卷浏览《吴宓日记》1951年部分。温馨舒畅，灯光晔然，绿植盆景，字画俨然，宾客谈笑往来，吾独坐静读。天下酒店多矣，大堂宽敞舒适优雅多矣，兀坐静读者，鲜矣。读至九时，返，又35分，归家。叹吾步行之速匀耳。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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