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 场 头
站场头,名副其实,整天很少能坐下来,站着劳作。虽不用去大力,但累人。
秋收时节,割稻挑把是大劳力的事,站场头是老少体弱半劳力的常项。他们的工牌经久不动地挂成一排,好比数学上的恒数,每天仅有两三个轮休的大劳力掺和算是变数。
东方露白,睡了一夜觉,差不多恢复了体力的人们,眼一睁的头件大事便是起场。女人蓬头垢面,男人眼屎巴沙的,谁都顾不上打理,拿起杈子上场。这是生产队的铁规,为的是抢日头晒稻,不去不仅扣工分,还要罚工分。
寂静了一夜的场上喧闹了起来。请早的,荤的素的玩笑声,此起彼落。人们已打了两三个草尖子,俞巧娣才扛着杈子急急赶来。割了好几天稻,今儿轮休站场头,大意了,多睡了一刻。妇女队长高秀英嘴快,哎唷,大美人夜里怕被老公磨了吧,睡过头了。俞巧娣噘起好看的嘴,啐了她一口,说,大清早的瞎嚼,这刻儿萎(wei,读第一声。方言,疲劳意)死了,还顾得了那个!恐怕只有你家长荣(公社水利站长)是清闲大老倌,会缠你!说话间,只听得嗤嗤嗤咯咯咯的笑声,杈子抖落稻粒的沙沙声响成一片。
俞巧娣算得女将中的一把刀,难得轮休站场头。人长得干净利索,可养了一对鼻涕鬼子儿女。不是一般的鼻涕鬼,而是黄脓鼻涕淌得两个鼻孔和唇上人中都沤红烂了那种,癔怪死了。胸前总别着一块大手帕,不管用,摆设而已。气得巧娣索性不管了。赤脚医生说,没法治,也许长大了自然会好的。
过了一会,一对鼻涕鬼子来场上,瓮声瓮气地喊,妈妈,吃早饭来!身旁的三瘸子顾汝宁学着巧娣口音,尖起嗓子说,乖乖,妈妈索粉(即粉丝)吃饱了来!逗得众人一阵哄笑,也逗得巧娣"扑嗤"一声,露出一口整齐的米牙,停下杈子,用拳头捶了一下顾汝宁,笑骂道,阴噱鬼!顾汝宁回,哎唷喂,比澡堂子里捶背捏肩的舒服多了!
这类玩笑不断,一大清早起来昏沉沉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令人精神一振。

顾汝宁也是队里挑把的好手,挑了好几天把,今儿轮休站场头。在家排行老三的他其实并不瘸,只不过有条腿走路有点拐。他和俞巧娣便自然地成了站场头的领军人。
人们手中的杈子起劲地抖动,
像蚕食桑叶沙沙沙地响,不消个把钟头,打场人留下的"大圆饼"便被啃到头了。割稻的挑把的纷纷拖着杈子回家吃早饭准备上工,站场头的还得忍着唱空城计的肚子打扫战场。
首先得把场上几百尖潮草抬到晒场上去。三瘸子对巧娣说,把个猜子你猜猜。"一头圆,一头尖,草坐轿子颠三颠"(打一农具名)。巧娣嘴一撇,活作怪,三岁伢子也会猜,草杠。少费点唾沫星子吧,快点清场,伢子还在等着吃早饭呢。他们叫人把两三个小尖併成一个大尖,穿好草杠,抬起就走。湿扩扩的一大尖草,怕有头二百斤重吧。抬小尖的也有大几十斤重。
五十多岁的陆大娘是老场头,她指派一班半桩子丫头小伙,有的拿笤帚光场,有的拿划(hua读二声)子划草。七手八脚家
像蚂蚁搬家似的,抬的抬,划的划,扫的扫,场上露出了一厚层金色的稻粒。
他们晓得,这一大老套杂活,阝岂(kai读第四声。方言,依赖的意思)不掉的,是他们的份内责任。所以一个个都很卖力,一大清早的都忙得头上冒热气,身上出热汗。
东方升起了朝霞,大太
阳露出了脸。大家伙这才嘘了口气,拖着杈子带着饿得咕噜咕噜的肚子回去吃早饭,让太阳出来晒会散散潮气。
站场头的只有吃早饭能从容不迫,得点闲空歇会。早饭后直到披星戴月,丢了翻扒(多音字,这里读爬音)拿笤帚,是一刻不得闲的。

早饭后,顾汝宁俞巧娣选了三五人和他们专门伺候
稻场。其余一大帮在老场头陆大娘带领下,去晒场放草。
太阳出来丈把高,就开始发威了。稻场是主战场,待表面晒
干了,掠场。就是用大笤帚在稻面上扫,掠去浮盖在
稻面上的枯枝败叶。一根枯叶会遮挡住几十颗稻的阳光,非掠去不可。头遍完了,重新开头再掠,反复几遍,场上才显出一片金黄的净稻,似一张大金饼。
接着翻头遍
稻。一人执翻扒,把稻向前推,摊薄摊平,翻一行,退后一步;一人执笤帚,面对面,把翻扒下落下的稻扫去,留下一道白白的场面。到头了,换个手,继续操作。这样一退一进,一遍接一遍,稻越摊越薄,摊子越扩越大。目的是尽量让每粒稿都能接受阳光的洗礼。
大日头下,翻、扫一遍要个把小时,这遍翻到头,开头的已晒干,接着从头再来,一天少说也要翻它个十头八遍。他们光脚踩着稻,起初稻芒尖利,会戳人。但他们不怕,哪个农民的手上脚上没老茧。坐办公室的朋友不能玩,稻芒如针尖,会戳得血淌淌的。农民都是赤脚大巴天的干活,穿鞋袜上场,那还叫农民吗!
有良心的诗人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千真万确!
一大帮人在晒场上放草。起先一尖一尖的草潮漉漉湿扩扩的,只能用杈子东一耷西一耷的粗放。晒草场有好几面,待他们放完,最先放的表面已晒干。紧接着翻头遍草,二遍,三遍,到中了,里外基本脱湿,有了点点茸头。
中午,毒日头当头,上烘下烤,割稻的挑把的,可以小憩下。站场头的,享不到这片刻之福。扒两碗赶紧上场,趁毒日头翻稻翻草。
男人戴斗笠,穿裈头(短裤)子,光着的上身上搭条大纱巾。女人穿着粗硬的藏青夏布褂。半桩子小子肩臂上都晒蜕了皮,热得受不了,便攻下河栽猛子。浅层的水皆是温热的,只有深层的水让人清凉。上岸后,场头上立刻淋了一滩水。不消片刻,水便嗤嗤地冒汽蒸发干净。午后翻草,尘灰四扬,草已蓬松起茸,散发出稻草特有的香气。
翻稻的,脚底巳烫人。翻扒稍一用力会碾出米来,稻芒也全已磨尽。扫的人会提醒,轻点唦。说明稻已七分干。
啊,多好的天!站场头的就盼这好日头,能草干稻干,日清日结。尽管热汗和着尘灰沙沙地淌出道道泥印也心生欢喜。
听着知了在树上起劲地唱歌,蜻蜓在头顶上飞来飞去,都笑骂这些生灵天生贱肉,不晓得歇下子。更笑一班黑皮黑肉的小家伙,身上都晒出了油,头上都晒出了瘤(癤子),还在兴致勃勃地举着竹竿叮叽溜(知了,蝉),笑骂他们有福不享,也是贱肉。
其实,这是大人不解童趣,他们早已忘了自己小时也是这样的。叮到了呆头呆脑的叽溜,伢子们会快乐得又蹦又跳。他们说,你晓得啦,叽溜才好吃哩!这些小家伙真残忍,把活叽溜的翅膀扚(敌音)掉,使劲地抓它们的肚子,叽溜会拚命地喊叫。玩够了,放锅膛里,用火叉摁着。一会儿,闻到焦臭味了,取出,撕去它丑陋的外皮,扒掉内脏,肉儿又白又嫩又粉又香,真不丑!据说,尽是高级蛋白呢。
逮到蜻蜓,尤其是那绿色的大家伙,用线扣住它的长长的肚子,牵着让它飞,伢子们跟在后头追逐,欢声雷动。可好景不长,可怜的蜻蜓便被磨死了,成了鸡的美食。

太阳偏西了,余威仍在。场上地面依然烫人。翻稻时,沙沙地响;翻草时,蓬松地茸起。陆大娘喊,丫头小伙们,吃晚茶了!关照他们,一吃过赶紧上场收稻收草。人们汗淌够了,灰呛够了,正口干舌燥,又站了大半天,巴不得回家弯下腿,喝口烫饭茶。
晚茶,一般都是用午饭剩下的锅巴烧成的淡褐色或深褐色的烫饭茶汤,香香的微微的焦苦味。
烫饭茶搭涨烧饼是农家晚茶的标配。涨烧饼就是利用早上多的碗把粥,调入做粑粑疙瘩的秈米面,让其自然发酵。到下午三四点,它表面已起孔,透出酸味。兑入碱水,舌头一尝,若微甜则正将好。热锅,箍油,舀面浆沿锅四周箍一圈,补全空白。面浆熟了,会起孔胀大,待格炸炸地冒出香气,以饼底焦黄为度,起铲装盘。宛如小锅似的,又酥脆又香甜的涨烧饼,就着烫饭汤,润喉、开胃、解渴、解饥、赏心悦目。农家的一道美食。
晚茶后一上场,三瘸子下令,集中兵力收稻。他用二尺多长,头二尺高的大拖扒拖,一拖扒稻约有上百斤,场上会留下一绺一绺的大印子。几个人用翻扒推这些大印子。几个人用大笤帚扫四周,逐渐缩小包围圈。拖扒、翻扒、笤帚飞舞,场上热火朝天,汤灰四扬,浓得令人窒息。鼻孔黑了,头上身上的灰尘和着汗水淌,一个个成了泥人。顾不得说笑,只是咳咳地哼着号子,起劲助力。崩干的混着汤灰的稻堆成了小山丘。一场阵地战歼灭战,大功告成。接下来的扬稻,那是三瘸子一个人的事。
扬稻是技术活,得根据风力大小调整扬起的弧度;根据风的方向变化调整落点的角度。一扬铲起七八斤稻,扬完几千斤的稻堆,手臂腰板腿力的紧密配合,完成铲起、上举、抛空的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需要几千次,很累,很有讲究。
收罢稻,大部队转移战场,收草。那天不巧,晒草的场处于风向下游。扬稻时鼓起的草屑、稻秕、灰尘,遮天蔽日令人睁不开眼。俞巧娣领头抗议,三瘸子,没长眼哪,就不能让我们这场草收完再扬啊!三瘸子嬉皮笑脸地回,好,好,看在我亲爱的弟妇子面上,就让一袋烟工夫,你得领哥哥的情!俞巧娣笑骂道,活气数(土话,骂人的),哪家跟你亲爱,家去跟你的莲英子亲爱去吧!说罢格格地笑。
为了抢时间,打草尖的,抬草的,划草的,扫落场的,急急如敕令,忙得脚朝天,转得如风车,累得喘如牛。谁也顾不上说句话,催命似的,干干干。
陆大娘气喘喘地直叫,菩萨妈妈(土语,表示惊叹),要老命啦!人的潜力是巨大的,在特定条件下会释放出惊人的力量。放在平日,头两个钟头的活计,这刻儿仅花费了十来分钟。
三瘸子扬好了稻,把上风落下的大泥团,石子碎片之类的稻,用漏筛一过,归入大堆。切下上风头子做种。把下风的半瘪子切开作猪饲料。把最下风的草屑泥灰扫成团丢弃。
几面晒场的干草,全归集在大草垛下,一尖挨一尖,干蓬蓬的透着草香,散着热气。

金乌西坠,霞光满天。几面场白光光的。小红蜻蜓特多,低空飞舞,一阵一阵的,用斗篷去搧,能碰上几只。还有种更小的蜻蜓,黑的,不知从哪飞来的,细身子如线。
小伢子们晓得,每天此时,大人会从田里收工上场。十来个小不点,(包括巧娣的一对鼻涕鬼)在光光的场上扑蜻蜓,尽兴地玩耍。
老队长抓了把扬好的稻,左右手一合,一磨,用嘴一吹,稻糠四飞,捡粒白米一磕,格崩一声,说,好,干透了。他的手犹如石磨,狠呢。他命从田里归来的妇女扒稻,男人扛稻入仓。
三瘸子把站场头的兵分两路,半桩子们去拖把、排把、斩把,准备放场;另几个集中在草垛边打小尖,供他用上草杈子上草。(上草杈,柄长二三米,杈头有两揸多)叉起一大杈子草,像撑竿跳样,杈子末端抵着地面,扳竖起来上举,让站在高高草垛上堆草的老队长接着,一层叠一层摆好。堆几米高的大草堆,是一项有难度的技术活。晒干了的草蓬松滑溜,要让它们你咬我,我咬你地压着,一层一层地逐渐升高,真不是件好玩的事。没经验的堆到米把高就坍了。上草举起也讲究用巧力。
堆到两人多高时,收顶。一个大草垛,十来万斤草,宛如长方形的大馒头。草堆顶呈弧形,下面的人搅草要子,用上草杈子挑上去,横向隔米把一道,纵向一长道。均两边抽紧,压实,扣牢。老队长会顺着上草杈子滑下地面。
这种大草堆,风再大,刮不倒;雨再大,淋不透。一座漂亮的大草垛便雄气赳赳地站立在场边了。
草上堆,稻入仓。拖扒、翻扒、笤帚、草杠、划子,全归入保管室,拖着杈子加入放场大军。在落日的余晖中,犹大早起场时,人声又鼎沸了起来。
妇女队长高秀英提议,现在人多,陆大娘,不用你放场,给我们唱唱吧!(后一唱作名词,指地方小调) 个个喊好。
陆大娘,队里有名的喜婆子,会说笑话,又会唱唱,肚里的词可多了。陆大娘说,多承,多承,我就来段小调吧。
二八佳人女姣娘
来段唱儿解心慌
我盼天天好日头
我盼天天打胜场
天天早上吃疙瘩
天天中上米饭香
吃饱疙瘩去罱渣
一罱子泥,抛满一中舱
吃饱疙瘩去挑把
一把杈把,满田全扫光
姐姐看了心欢喜哎
真是奴家心中郎
乍着胆子喊声哥
掏心窝子表衷肠
如若不嫌奴家丑
俺要跟你去拜堂
……
放场的齐声喝彩,再来一段!嘻嘻哈哈,场上一片祥和的气氛。不消个把钟头,一个厚厚的金色的大圆饼铺成了,只待晚饭后,打场人牵牛来转圈打场了。
秋收时的日常,就这样既紧张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既劳累又快乐地充满了丰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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